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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2)

《擱淺》 / 楚月 / 第10章 / 共23章

寂寞?

這兩個字,猶如一顆石頭輕輕落在範恩麗心湖上,喚起了昔日的記憶。

寂寞究竟是什麼樣的感覺?

她始終不懂,因爲她一直都是一個人。

呼吸,生活的時候她都是一個人,所以她實在不明白寂寞的感受,只覺得那應該是理所當然,每當聽見有人嚷着好寂寞,她內心都會升起這個疑問。

什麼是寂寞呢?

“……我習慣一個人了,不怕寂寞。”她無法體會寂寞,所以也不懂是怕還是不怕,不過假使回答害怕,豈不是要交男朋友了?所以她選擇說不怕。

“難道你不會想找人分享你的心事?”

“既然是心事,當然不能與別人分享,好了,怎麼話題都在我身上打轉,是我問你耶。”

“等你想交男朋友的時候再來問我吧。”

“那,那萬一我一輩子都不想交呢?”

“一輩子都別來問我。”莫名地,傅如雪內心有一點火氣竄上。

這人怎麼這樣啊?總覺得他在跟她鬧起脾氣來了。“小雪,你是男生,是獨生子,要成家立業傳宗接代……”

“地球人滿爲患,我不生小孩是造福世界。”他冷冷回應。

嘎,居然跟她扯開話題?“可是傅家只有你耶。”

“全世界姓傅的不只我一個。”他見招拆招。

“小雪,你是在跟我鬧什麼脾氣?”不能生氣,不能生氣,要不然面膜敷臉的功效會大打折扣,孫子明天會請她上臺,順便宣佈她的職位,她要美美的纔行。

他這樣是在鬧脾氣?

“我在鬧脾氣?”

“當然是啊,幹嘛一直跟我唱反調?吐我槽?我是好心跟你建議耶,我不結婚,難道全世界人都不用結婚了嗎?”

“同樣的,全世界人都結婚,我就必須結婚嗎?”傅如雪無暇研究自己是否在鬧脾氣,下一句話便堵了回去。

範恩麗眨眨眼睛,現在是怎樣?原來只是無關緊要的交談怎會演變成彼此都動了氣?她自認是心平氣和啦,可傅如雪的反應就過於強烈,他表現出來的態度好象她是舊時代的長輩硬逼着人非結婚不可。

大人,冤枉啊,她哪有啊。

“如雪,我沒有逼你結婚,只是你可以試着開始找尋對象,你的條件那麼好,肯定可以找到適合你的女孩子,有些事情沒有嘗試就放棄太可惜了。”

“那你自己呢?還不是沒嘗試過就率先放棄。”居然還敢勸他。

這是存心跟她槓上是嗎?“我結不結婚應該不關你的事情吧?”

“我不結婚,你也用不着煩惱,畢竟你又不是我的什麼人。”

你又不是我的什麼人——範恩麗頓時感受到內心一陣刺痛。

也是,她的確不是傅如雪的什麼人,儘管兩人快要成爲一家人,仍然沒有血緣關係。

她在替他擔心什麼?他那麼厲害,必定能處理好,真是的,這愛操心的小毛病又犯了。

“說得也是,我根本不是你的什麼人,那個……我今天有點累,想一個人睡,晚安了。”

說畢,她立刻掛斷電話。

直到嘟嘟的聲音透過耳膜直達大腦,傅如雪這才察覺自己剛剛的舉動真的太幼稚。

他也不明白自己是怎麼回事,怎會一而再,再面三地想反對她的所有言論,一點都不象平常的他,縱使她說的話讓他不高興,他也不該遷怒。

呼……他吐出一口長長的氣,煩躁地爬着頭髮。

看來今晚,他確定要失眠了。

×××

不只失眠,傅如雪是整晚沒睡。

反覆想着範恩麗,以及反省他昨晚完全出乎自己意料的行爲。他並不是真的反對她的話,畢竟她說的是對的,只是他很不高興聽見她說不想結婚。

早上一進入公司就是冗長的會議,開到中午的時候,傅如雪已經略顯疲憊,他輕壓鼻樑,試圖振作。

“總經理,有人送來一幅畫。”

“哪一位?”

“沒有署名,僅有公司名稱,是‘Uniqueness’。”

傅如雪交代放下後,祕書以及搬畫的人隨即退出他的辦公室。

他不急着打開,反正就擱在地上,他想看的時候就可以看。

除了今晚的慈善義賣會之外,他和“Uniqueness”根本沒有任何往來,對方怎會突然送禮過來?

他百思不得其解,最後也可以說是無解,因爲下午的忙碌隨之而來,他的午餐僅是一杯咖啡,就又展開部門檢討會議,直到他所有的精力都用盡後,也快下班了,他回到辦公室,祕書正好要離開。

“總經理,我已經將文件放在您的桌上,那幅畫我也拆開掛上去了,該怎麼說呢……真的是一幅很用心的畫。”

很用心?

祕書的話勾起他的好奇,傅如雪推開門,按下電燈開關,當光線照亮整間辦公室的瞬間,牆上的那一幅海震懾了他。

是畫嗎?似乎不象,他走近才發現畫框裏的不是顏料,而是一顆顆細小的沙子,顏色有深有淺,卻都不脫離主色——藍。

是誰送的,他已心知肚明。

他伸手輕撫透明的壓克力面,彷彿已置身這片湛藍遼闊的海洋,耳畔聽見的是浪潮,映入眼簾的是海浪,竄入鼻間的是海特有的鹹味。

“你都沒想過要放鬆嗎?”

“放鬆?”

“對啊,有時候小小的放鬆會有不同的收穫喔。”

“我有去健身運動,會定期慢跑游泳,週末偶爾也會去喝酒,我有放鬆。”

“我敢打賭你慢跑的時候,腦袋裏還在想着工作上的事情,就算去喝酒,也一定是跟同事或朋友,然後交換彼此的意見對嗎?沒響應那就表示我猜對了,那根本不叫放鬆,只是假借放鬆的名目進行的另一種折磨自己的行爲而已。我覺得真正的放鬆,應該是連自己的腦袋也要淨空,完全的空白,什麼事情都別想。”

“很難。”

“難道你都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嗎?就只有你一個人去,可以讓你完全休息的地方?想想看,一定會有的。”

“……海邊吧,有一次我開車經過海邊,停了下來,等我上車的時候,才發現我整整浪費了一個鐘頭的時間在看那些海浪,什麼都沒有想……”

“那就去海邊啊。”

“海邊不是在我家對面,不能說去就能去。”

“……我送你一片海吧。”

某次,他們在電話中閒聊,聊到了這些小事,沒想到她不但記住,還做了更大的“流沙之屋”送給他,害他感動得只想牢牢抱緊她。

傅如雪拿出手機撥給她,但電話始終沒有接通,想起今晚有慈善義賣,他不再耽擱立刻驅車前往,抵達會場後,他找到“Uniqueness”的職員,終於詢問到她在休息室。

他叩門,輕聲走入。

範恩麗看見他,臉上難掩意外,同時也帶有一絲的欣喜。

“小雪,既然你會來找我,是不是表示我們和好了?”

“我看見那片海了。”

“喜歡嗎?”原來那幅海不是求和的禮物,是要當做他的生日禮物,聽傅爸說他的生日快到了,她想給他一個驚喜,“小雪,我知道昨天我可能有一點擺出姐姐的架子,可是我並沒有逼你就範的意思,感情這種事本來就是要隨緣,是不能勉強的,所以……”

“我喜歡那片海。”他含笑走近她面前。

她說要送他一片海,結果真的送給他一片海。

他的笑容太迷人,範恩麗一下子恍神,待她回神之際,他的脣已落下。

因爲這片蔚藍海——他丟了一顆心。

她迷亂了思緒。

×××

範恩麗以爲是傅如雪太感動了纔會忘情地抱着親吻,事後問他,他竟神祕一笑,什麼也不肯說,害她傷透腦筋。

因爲這一吻,後來再接到他的電話,她顯得有些困擾。

“你今天怎麼說話語無倫次?”

不想想是誰害她的?

只是一個吻而已,原本不會造成太大影響,偏偏他故作神祕,什麼都不說,眼看他們即將改變的關係,她當然會受到影響,反觀他,似乎一點都無所謂,當然了。因爲始作俑者正是他。

“你心情似乎很好?”她聽見他哼唱着英文老歌旋律,這可是他們認識這麼麼久以來從沒見他做過的事情。

她認識的小雪,不看專業知識以外的書籍,不聽音樂,也不看電影,他只做對工作上有利,對身體有益的事情,比如運動。他的生活在她看來簡直乏善可陳,若不是因爲雙方即將成爲親人,兩人怕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關係,因此,難得聽見他哼着旋律,而且還是非常非常久的老歌,她十分意外。

“是。”傅如雪坦承。

每當他解決了一件棘手的問題,心情會特別好,因爲那一吻,他最近心情非常愉快。

趁他心情好,她就把那個吻問個清楚。“那有沒有必要跟我解釋一下?”

“解釋什麼?”

哎呀,居然還裝傻?“一個星期前的慈善義賣會,你吻了我,我希望你能解釋一下爲什麼吻我?”

“我喜歡你,所以我吻你。”

“因爲喜歡就能隨便吻,那……你……”範恩麗原本已經想好是怎麼對他說教的話,在釐清他所說的每個字之後立刻嚥了回去。

她沒聽錯吧?

若說他的吻是個未爆彈,那他這會兒扔出來的就是個加強版的核子彈。

“怎麼,現在又說不出話來了?”如果範恩麗表現出來的行爲依舊平淡無所謂,表示他對她毫無意義,但此刻看來,他可以確定那個吻已經影響了她。

“那是因爲你說了奇怪的話。”她的大腦纔會當機幾秒鐘。“小雪,你應該知道我們即將要變成親人了吧?”

“又如何?你討厭我嗎?”

“不……”她原本還有點擔心會跟這個新表弟合不來,好不容易逐漸有了家人的感覺,爲何又臨時衍生出這個麻煩?

“不討厭就好,感情是可以慢慢培養。”

“可是……”她壓根沒有想過要跟他培養親人以外的感情,她單純地將他視爲弟弟而已,她要的只是單純的親情而非複雜難懂的愛情。

“我不是一個會輕言放棄的人,無論做什麼事我都會抱持做了再說,失敗了再檢討,而不是站在原地等待奇蹟。”事實上他也沒想過自己會喜歡上範恩麗,他們的生活方式,觀念相差甚遠,也許將來花在溝通上的時間會比戀愛還多,可是他並不卻步,因爲他已經心動了。

他花了三年的時間跟明雅溝通,終於確定她適合自己,他也習慣用這種方式來判別適合或不適合,因爲他從來就不相信一見鍾情,或是女人經常掛在嘴上的“感覺”,對他來說憑“感覺”是最不理性的行爲。

怎知,他對範恩麗竟是一種詭異的“感覺”在作祟。

一開始,他只覺得這女人難以捉摸,最好少接觸爲妙,然而,她總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舉止竟然開始吸引他的注意力,她思考的時候,困惑的時候,甚至是趴在地上縫着亮片的行爲都讓他移不開視線,原以爲是沒有接觸過這類的人才會勾起好奇,結果疏於防範,導致他深陷無法自拔。

他的目光已經慢慢習慣隨着她轉動。

“你認爲我適合你嗎?”用膝蓋想也知道不適合。

他太求利,嚴以律己,做事又計劃優先,所謂的變化是不存在的,而她呢,生性懶洋洋,是那種做一天和尚敲一天鐘的個性,人生毫無規劃可言,生命中處處充滿意外,怎麼看他們兩人都不適合。

“愛情原本就是一種協調,一種包容,想要在這個世界上找到一個完美契合自己的人根本是妄想,所以我只想選擇我願意付出感情的對象。”他定定望着牆上的蔚藍海,已經旋轉過了,沙子慢慢從上面落下,累積成另一幅圖案。

他對她的感覺就如同沙子,永遠不知道下一顆會落在哪個地方,因爲不可預期,反倒讓他有種是在戀愛而不是在計劃的感覺。

範恩麗聽完他的話,沉默了。

她真的沒想到最不可能喜歡自己的人會說喜歡她?

喜歡的話不是沒人對她說過,只是對方都是不相關的外人,她能毫無顧忌地拒絕,可是這次是小雪,是她未來的親人,儘管她喜歡他,她也不可能接受他,但是該如何開口纔不會造成日後的尷尬?

她遲疑了,傅如雪對她來說只是親人不是戀愛的對象——她該怎麼說纔好?

“怎不說話?”

因爲她正在想怎麼拒絕。“小雪,我覺得……”

“不要現在就回答,我希望你至少考慮一下,後天就是他們的婚禮,到時候再回答我,答應我,至少思考一下好嗎?”光聽開頭,傅如雪便知道她想拒絕,但沒有經過努力,他是不會輕易接受失敗。

無論考慮多久,她的答案都是一樣的。

可是,範恩麗並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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