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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2)

《擱淺》 / 楚月 / 第8章 / 共23章

“你的肌肉太緊繃了,應該要放鬆點,我還會全身指壓,下次再幫你做全身按摩,包準你會愛上。這樣有沒有好一點?”

“有,謝謝。你爲什麼對我這麼好?”

“我們快要成爲一家人了不是嗎?不對你好,要對誰好?只有家人才享有被我按摩的殊榮呢!”她甜笑,見他舒展眉心,才放下他的腿收拾善後。

忽然間,傅如雪明白她所謂的“喜歡”是什麼意思了。在她眼中應該只有分兩種人,一種是家人,另一種是外人。

她會對“家人”很好,“家人”能享有特權,至於外人,恐怕不是她在意的對象。

“這附近有間不錯的茶坊,我們過去一邊商量一邊喫飯吧。”

“晚餐?”會不會太早了點?

“錯,是我的午餐,我忙到現在只有喫一塊吐司,餓死了。對了對了……”她一面說一面關燈。“這件婚紗是我們的祕密,你不要提早跟我姑姑說哦。”

她特地請婚紗公司將試穿婚紗的日期延後,就是想要給姑姑一個驚喜。

“我不會說。”他沒這麼無聊。

“那你有沒有合適的伴娘人選要推薦?姑姑希望我當她的伴娘,可是我想那天應該會很忙,我是主辦人可能會跑來跑去……”

“你最愛的姑姑要結婚,那天她一定希望你陪在她身邊。”大概摸清她的弱點後,他不再完全拿她沒轍,也稍微懂得回敬。

“我知道啊……可是我怕我會傷心。”

鐵門緩緩往下降,傅如雪眼角餘光憋見了她失落的神情。

“她只是想結婚,不是永遠離開你。”

“我知道啦。”範恩麗噘噘嘴巴,嘆道:“可是以後不能住在一起,我難免會覺得失落。”

“你可以天天來看她。”

“不用了,這樣不好。”她應該學着長大,學着放手,畢竟姑姑不可能永遠陪在她身邊。

“你別露出那種表情,這樣別人會以爲我罵你。”她噘嘴的模樣像極了做錯事等待人罵的小孩。

“小雪,爲什麼你會那麼在意旁人的眼光?”

“因爲我算是半公衆人物。”

“那你好可憐,想哭想笑的時候不能放開,還要偷偷躲起來,唉。”

“又不是小孩子,怎麼說哭就哭。”

“誰說大人就不能說哭就哭?哭是很正常的行爲,而且小孩子就一定會哭嗎?從很小的時候我就不再哭了。”佩服吧?

“打針也沒哭過?”

“有什麼好哭的,忍一忍就過去了,這世界上沒有什麼事情是不能忍的。”呵呵,她可得意了。

“真的?”他挑眉問:“生離死別也無所謂?”

怎料他話剛說完,那張原本還頗爲驕傲的臉龐頓時變得脆弱,眼眶泛紅,在裏頭打轉的淚水有潰堤之虞。

“喂喂……”不會吧?大庭廣衆之下真的要哭嗎?剛剛不是還很自豪她從沒哭過?“不準哭,太丟人了!”

難過的表情轉瞬消失,淚水被她抹去,落寞神情被笑臉取代。“小雪,我沒哭啦,只是想要表演的時候也是可以演得出來的。”

“這種事也能演嗎?”他幾乎當真了。

“爲什麼不?要不然電視上那些演員是怎麼演出來的?”

“他們是發自真心的感情流露。”爲了辯贏她,他在說什麼鬼話?

“因爲他們沒有體會過什麼叫做哭不出來的痛。”範恩麗用着幾不可察的哀傷口吻說。

一會兒是無所謂的嬉笑純真,一會兒又認真地讓人替她的神情感到一抹難受,說實在,傅如雪真的不瞭解在她多變外表下的內心究竟在想什麼。

他向來不會花心思去了解另一個人在想什麼,他崇尚的是用溝通的方式來節省彼此的時間,至於這種單方面的瞭解某個人,他並不擅長。

可生平頭一次,他試着想靠範恩麗更近一點,想看清楚埋葬在她眼底的究竟是怎樣的傷痕才能讓她說出“哭不出來的痛”這種話。

不過她不會說的——他有這預感。

雖然他快要變成她的家人,但離她還是有一短很長的距離。

說也奇怪,他竟然想拉近他們之間的距離。

他不清楚範恩麗除了那間小小店面以外還能忙什麼,反正他自己也很忙,他們沒時間再碰頭,所有的事情都在電話中敲定。

他們討論的時間都將近晚上十二點,她昏昏欲睡,甚至偶爾彼此的呼吸成了話筒裏唯一的聲音,偏偏他能和她討論的時間只有睡前。

“爲什麼你都要這麼晚才能談事情?”範恩麗打了一個呵欠問。

“因爲白天我們都在忙,下了班我們還在忙,最後只剩下這時間。”他理所當然回道。

“這樣啊,呵……好不人道喔,你精神還這麼亢奮,我卻已經快不支倒地了……好想睡喔……”呵欠連連,大腦嚴重缺氧,羊咩咩準備要跳柵欄了。

“不準睡,是你要我協助你籌備婚禮。”

這一提醒,立刻打趴幾隻來不及落跑的瞌睡蟲,範恩麗振作了幾分。“你精神真的好好喔,一天下來工作十幾個鐘頭都不會累,你喝了幾箱雞精?”是哪一個牌子最有用,快推薦給她,獨樂樂不如衆樂樂。

“我有輕微失眠。”

“看過醫生沒?”

“沒用。”

學生時代起,他對自己就特別要求,不只除了好以外,他還要拿第一。第二名的滋味他從沒嘗過,結果造就他長期性的失眠。他求助醫生,然而醫生除了開安眠藥,聽聽他的陳述以外沒有更好的辦法,因此他不再去醫院,反正也不是到非常嚴重的地步。

“怎麼會沒用,像我也去看心理醫生,非常有用耶,你要不要試試看我的心理醫生?”

“不了,多謝。”頓一下,傅如雪發現話題被轉移。“如果你再閒扯下去,可能要一點才能睡。”

“有沒有試着找其它辦法治療你的失眠?”

顯然這位范小姐此刻非常關心他的失眠,纔會忘了牆上的時鐘。

“有,喫藥、數羊、數龍、數馬,十二生肖都數過了,睡前喝牛奶、睡前看無聊的書也都試過了,全都沒用。我已經找到一間郊外的教堂答應借我們外面的空地使用,婚禮結束,賓客可以直接在外頭用餐……”他試圖把話題導回婚禮籌備上。

“有沒有試過點精油?”

“有,女祕書給我的建議,結果我整晚無法入睡。”因爲擔心精油不小心翻倒造成不可收拾的後果。

“長期性失眠肯定是你太緊張了纔會難以入睡,有什麼好緊張呢?你這麼厲害,根本沒有任何事情是你無法解決。再者,即使解決不了,睡不着又能解決嗎?船到橋頭自然直,天塌下來都有高的人頂着。”

“萬一沒有高的人呢?”

“哈哈,那就蹲下來嘛!”辦法是人想出來的,怎麼會有人這麼直線性思考?

一瞬間,傅如雪覺得腦子裏似乎有什麼東西撞擊到了,產生些許火花,思緒似乎有一點連接了。

從來沒人跟他說過還能蹲下來。一般人被他這麼問不是無言就是回答“逃吧”,可是“逃”並不是他的行事風格,範恩麗是第一個跟他說可以蹲下來的人。

換個角度想,蹲下來也是個辦法,或許消極,卻勝過逃跑。

“蹲下來,然後呢?”他問。

“蹲着爭取時間想辦法啊,如果再不行就趴着貼地板,最後也沒辦法的話記得匍匐前進。”到最後不知她是真心建議還是在說笑。

傅如雪隱約聽見她的笑聲,卻沒有生氣,畢竟她起了一個很好的頭給他,生活方式截然不同的她果然爲他帶來不一樣的看法。

“認真說啦,我也曾失眠過,比起你算是很嚴重,我最高紀錄一個星期只睡五個鐘頭喔,不過那是很小的時候,身體還承受得了,現在讓我熬夜簡直就是要我的命……呵啊……後來醫生提供我一個方法,我覺得不錯。”

“你說說看。”

“聽呼吸聲。醫生建議我聽呼吸聲會覺得有安全感會放鬆,就會比較好睡。所以你可以找個人陪你睡覺試試看。”

“找我爸嗎?”

“噗!哈哈哈……”範恩麗想象兩個大男人睡在一起的畫面,非常沒氣質地笑出聲。“你還是不要跟傅叔叔說,免得他擔心,要不然你交個女朋友啊!”

“暫時沒空交。”

“那……”她還在努力幫他想辦法。“要不然有一個方式,只是會比較花錢。”

“你說。”

“你聽我的呼吸聲就好了。”

“你的?”

“對啊,我委屈讓你聽啊,不過你要付電話費。”

傅如雪本來想說“我也不想聽”,可話到了嘴邊卻說不出口,一來不想拒絕她的好意,二來……有種解釋不出來對她的好感在胸口滋生。

“好。”他輕鬆答應了。

反倒是範恩麗覺得錯愕。“真的?”

“當然,你不是要幫我治療失眠,那就試試看吧。”

“可是、可是……還沒睡覺之前怎麼辦?”讓人聽她的呼吸聲睡覺,會不會待會兒換她睡不着,最後兩人一塊兒失眠?

“那樣我們就有時間來討論婚禮了。”

結果,範恩麗的擔心是多餘的,不過二十分鐘,她已經入睡了,沉沉的呼吸聲透過話筒傳至傅如雪的耳朵裏,他忍不住淺笑。

真的要這樣入睡——聽着她的呼吸聲?

這方法如果可以,當初和女友同牀共枕的時候,他怎沒有特別容易入睡?

他本來想掛斷電話,手要放下卻又覺得捨不得,又拿起來貼近耳畔。

她睡得真的很熟,還有淺淺的打呼聲。

傅如雪向來是躺在牀上至少兩個鐘頭後纔會入睡,可今晚,不知是否她的方法奏效,又或是他的確累了,他閉上眼睛沒多久,手上的話筒便緩緩滑落至牀上。

他睡得極好,夢見了南國溫暖的陽光以及沙灘,還有規律的海浪聲——

第一次,他整夜好眠。

“真的睡得很好嗎?”

翌日,範恩麗的鬧鐘壞掉,幸好傅如雪有叫醒她,要不然遲到就糟了。

“嗯,感謝。”傅如雪邊說電話邊優雅從容地坐在餐桌前,喫着父親準備的早餐。

反觀電話另一邊,範恩麗找不到車鑰匙而瀕臨快要抓狂的地步。

“不客氣,有幫上忙就好,不過我覺得這樣一整晚很浪費錢,不如我錄下我睡着的聲音讓你聽。”

“這樣我想不會有效果吧。”一想到耳邊是機器的聲音,他完全沒睡意。

“會嗎?可是一樣是呼吸聲啊。”可惡!她的皮包呢?

“我覺得不同,畢竟是一個機器,一個是真實的聲音,還是……我這樣給你添麻煩了,如果是,你可以直說。”

“也不麻煩,只是怕你浪費錢而已,如果你不覺得浪費就繼續下去吧,我很高興有幫上忙喔。”該死的鑰匙在冰箱裏找到了,不可或缺的皮包又在哪裏?裏面有她這個月的生活費呢。

“謝謝。”他由衷感激。

“別客氣了,希望你的失眠很快就能治好。”皮包終於找了,可是怎麼會在鞋櫃裏?怪怪的。“小雪,我該出門了,晚點聊。”她匆匆說完就掛斷。。

傅如雪連一聲再見都來不及說,只好失落地掛上電話。

傅孟然難得看見兒子露出落寞的表情,樣子像極了被主人拋棄的小狗,特別惹人憐愛啊,他的愛心頓時升起。

“如雪,你跟誰講電話?”

“沒有。”他和範恩麗的事情並不想張揚,免得其他人有聯想空間。

“是喔……”傅孟然大口咬着三明治。“可是我看你一副很失落的樣子,是女朋友啊?如果是的話,記得帶回來給爸爸看,不要私底下偷偷摸摸,這樣對女孩子不尊重,知道嗎?”

女朋友?

“爲什麼你會覺得是女朋友?”不過幾句話,父親居然會猜是女朋友?

傅孟然喝了一口香醇的咖啡,露出一副“你走過的路沒我喫過的鹽多”的驕傲表情,解釋道:“因爲你一臉很落寞的樣子,好像很怕被拋棄似的,姜畢竟是老的辣,你爸我當然看得出來。”最後還配上兩聲朗笑,畢竟兒子難得又心動了,他當然開心。“你也兩年沒有交女朋友,久到我都開始懷疑你是不是……不過現在看你也有正常男人的反應,我就沒什麼好擔心了。”

他很落寞……像是怕被拋棄?

剛剛講電話的時候他真的是這種表情?他實在很想問父親是不是眼花需要再換一副新的眼鏡,可……他內心竟然有一絲絲的認同。

真的是如此嗎?

但接下來的忙碌,讓傅如雪暫時沒有時間深思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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