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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1)

《桃花醉將軍》 / 千尋 / 第15章 / 共19章

蘭赫希不肯見何桃花,她也躲着他,兩個人就拉扯着繩子兩端,堅持着。

但她有個很糟糕的發現,事實上,她被這個發現搞得手足無措,怎麼辦?她懷孕了,她考慮再考慮,始終無法下定決心對赫希說。

不說,他早晚要知道,屆時會否又是一陣風暴,說了……他和那位梁羽嫣姑娘……

她在癡想什麼啊,一個孩子能改變多少?他會因而對她特殊?

何況他身邊有人、心上有人,她怎能成爲他的礙眼。

爲梁羽嫣做菜那夜,她學會,眼睜睜看着他熱愛另一個女人,那苦楚,比她認定的更甚。

她承受不來的,不過是隨侍一餐,她就痛苦得想死掉,她沒有自以爲的寬容大度,她其實是個小心眼女人。

“你可不可以快一點,要讓貴客餓肚子、讓大人丟臉嗎?”一隻水瓢扔了過來。何桃花一驚,手上的菜刀劃入指頭,鮮血迅速染紅。

“我馬上好。”

她回神,連忙撕帕子紮起指頭,繼續切菜。

“今天大人生日,羽嫣小姐要替大人慶生,你可別搞砸差事。”

“是。”

今日朝中來了許多大人,聽說皇帝也要大駕光臨呢,蘭大將軍的官是越做越得心應手了。

他輕鬆下令,只說了一句——今晚的餐點由何桃花掌廚,她便從天未大光一路忙到黃昏,腰痠背痛、頭暈目眩,卻是半句都不敢吭。

大火快炒、文火慢燉,一道道精緻好菜上桌,那些討厭她的廚娘們也不得不承認,她確有一身好手藝。

又暈了,翻胃的減覺湧上,以前老以爲是自己太累,現下她明白,是肚子裏的寶寶在抗議。

她抿脣,心底暗道:寶寶乖啊,當下人沒有不累的權利,再撐一會兒就行了。

廚娘看着她搖搖欲墜的樣子,忍不住埋怨。

“什麼嘛,還真以爲自己是大小姐,做那麼點事兒就不行啦?得了、得了,收拾的工作給別人做,你下去休息吧。”

“謝謝大嬸。”何桃花像得到特赦般,低頭福身,走出廚房,迎頭,一陣清涼潑灑了滿身。

下雨啦,在裏頭忙了整天,居然沒有發現外面下雨,真糊塗,不過這天氣,皇帝要來這麼一趟恐也不容易,足見皇上多麼器重蘭將軍。

好事,他本來就是意氣風發的英雄。

地有些溼滑,手邊沒傘,她只好加快腳步回屋裏。

屋裏有一個小小的泥盆,裏面煨着炭火,火上一個瓦罐,罐裏塞了茶葉和鹽巴,一顆雞蛋、一顆鴨蛋埋在裏面慢火黑着,黑出滿室茶香。

那年她窮,又想替赫希過生辰,就照這樣弄了兩顆蛋送到他手上。

她說:“這是我們窮人家過生日的法子,代表一隻雞、一隻鴨,祝你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後來她有錢了,辦得起滿桌子豐富菜餚替他賀生辰,可桌上還是要有這昧——

一顆雞蛋、一顆鴨蛋。

因爲他說,他喜歡窮人家過生日的方法。

找來油布,把新做的玄色披風摺疊好,再擺上那兩顆蛋,她笑笑,把禮物包起來、揣在懷裏,再找出一把傘,慢慢往他屋裏走,這時候府上上下都在前廳伺候,走到哪兒都碰不上人。

推開門,她不疾不徐把披風放在他桌上,兩顆蛋一左一右擺好,這是窮人家過生辰的方式,堂堂大將軍或許看不上眼,可何桃花的赫希是會感念的,至於他還是不是何桃花的赫希,她就不敢確定了。

就是這份“不敢確定”,讓她猶豫該不該把意外發現告訴他。

要是直接回後屋就好了,但她忍不住想看他。

她多久沒見他了?好多天呢,赫希似乎刻意避開她。

避開?她又把自己說得太重要了,這裏是他的鎮遠侯府,他不想見誰,誰便見不着他。

可今夜,她想見他,即使是遠遠的一眼也好,她要看他的精彩、他的快意。看他被衆星拱月地崇拜着。

於是,何桃花放大膽量靠近大廳,小心翼翼不讓人發現,她不靠近大門,只從側窗邊偷偷窺探。

赫希和羽嫣姑娘說笑着,幾個大人胡鬧起來,要他們喝交杯酒,連皇上也鬧了,鬧得鬨堂大笑。

多熱烈的氣氛,她該爲他高興的,這是她要的不是?可惜她連笑容都扯不出來。

驀地,蘭赫希像發現什麼似地,兩道厲銳眼光向窗邊射來,何桃花一慌,連忙躲進陰影處,嚇得胸口怦怦跳。

他看見了嗎?他氣了嗎?

算了,快走,快樂的地方容不下悲傷,她不要自己的痛苦滲入他的喜樂。

何桃花一路走着,一路自我告誡。

她該謹記,自己留下來是爲什麼,是贖罪、是帶給他幸福,只要他快樂,不就好了嗎?她想要的事情正在發生中,該快樂不是憂鬱。

何桃花向來很樂觀,沒事的,歡喜做、甘願受,老爺爺說得多好。

嗯,她該更歡喜、更甘願些。

於是她逼自己微笑,笑大一些、笑透徹一些,慢慢的,笑容就會變得更真心誠意,她就會相信自己好快樂。

她笑,努力卻狼狽。

雨更大了,天空像把水一盆一盆往下潑似的,打歪了她的傘,溼透她全身,儘管她的頭髮溼答答地黏貼在頰邊,雨水模糊她的視線,儘管心掏空、情破碎,她仍然打起精神努力笑開懷。

是啊,笑得越真,才能讓美好的事發生。這不是她從小到大奉爲圭臬的嗎?大笑,再笑,笑得用力……

閃電敲過,剌痛了她的眼,劈上她身邊的大樹,緊接着是一陣教人不及掩耳的驚人雷聲,當她掩過耳朵、抬頭,發現被劈裂的樹幹朝她身上砸來時,已經來不及躲了。

嘶……樹幹在空中斷裂、折成兩半,斷掉的那一邊凌空墜下,硬生生打在何桃花身上。

樹枝底下,小小的身子在蠕動,疼痛一陣一陣,然而求生意志逼她從縫隙中爬出來,她要活、不能死,她的肚子裏面還有個孩子需要她的堅持意志,不昏,她必須爬出去、必須找人救!

咬緊牙根、何桃花艱難的從樹底下鑽出來,即使她匍匐着、跪着、爬着都要離開這裏。她承認自己倒楣,連雷電都要爲難她,逆天這罪行,不是普通的大,但她不是別人,她是有肩膀、有擔待,皮粗肉厚,逆境也困不住的何桃花!

怕不怕?不怕,苦,她還喫得少了?痛,她承受過太多,早練就一身銅皮鐵骨。

一個早被雨水淋透的女人,怎會在乎雨水大,不在乎,她半點都不在乎,老天還要繼續懲罰她嗎?來啊,通通過來,她準備好接招了,誰怕誰,她是越苦越要嗆聲的女人,不會被打倒的。

吞着口水,她一步步往屋裏爬,因爲痛得站不起來了,但她不怕!

她的淚水猛掉,悲傷太過,石子磨痛了她的膝蓋和掌心,但她不怕!

赫希和羽嫣姑娘的幸福喜樂椎入她的心,她不怕!她天不怕、地不怕,她是力大如牛的何桃花……

意志力撐到她爬進屋裏,接觸到乾爽的地板時斷掉,她趴在地上喘息,放任自己跌人黑暗深淵。

何桃花醒來的時候,屋裏一片漆黑。

她忍住疼痛,攀着凳子、勉強起身,試了好幾次才燃上燭火,低頭喘氣,然後,看見被血水染透的衣襬和……勉強辨認得出形狀的胎兒……

又是一個無緣的傢伙。

老爺爺的話倏地撞入她的腦袋瓜裏。

霍地,何桃花懂了,原來無緣的是她與寶寶!無緣啊……她怎麼和赫希就這麼無緣?連一個小小的生命都留他不住……

空了、腦袋,虛了、胸口,碎碎片片的,是她組織不起來的愛情。

她應該捶胸頓足、痛不欲生,她應該嘶吼尖叫、嚎啕大哭的,但是並沒有,她連掉眼淚的衝動都沒有。

心死,什麼情緒都沒有了。

有趣吧,前一刻,她還在猶豫着要不要告訴赫希,這一刻,她連想要對他說些什麼,都沒有事情可以說。

命運吶,真是糟蹋人最嚴重的傢伙。

嗆聲嗎?她沒力氣,生存對她,已是沉重包袱。

勇敢堅強?有什麼意義,越堅強就會碰到越多困逆,不如柔柔弱弱,事事依賴人,來得輕鬆愜意。

這個世界像張牙舞爪的怪物,吞噬着她的生命,強烈的恐懼席捲了她每一根神經,她……被徹底打倒。

心誠實了,她再不說些冠冕堂皇的話來樂觀自己的人生,她再不要欺騙自己無妒,逼自己爲赫希的幸福喝采。

她好累,累得也不想還債,欠他就欠他吧,隨便了。

她要留着力氣,用來跟寶寶訣別。

捧着寶寶到後園,挑了棵桃樹,徒手挖洞,她的手被剝磨得傷痕累累,風像刀般颳着她的臉,她絲毫不覺得痛,但把寶寶埋進去時,一股蝕心刨骨的疼痛順着經脈蔓延開來。

合掌,她有滿肚子的話卻只剩下無語。終是無緣……

胸膛裏有什麼東西在翻湧着、激烈着,難受,她跪在地上,死命抓住喉嚨卻喘不過氣,突地,滾燙的液體爭先恐後嘔了出來。

斑斑紅、點點腥,渲染着傷心。那個未成形的生命啊……她居然在這個時候,想起孕婦喫的雞仔湯。

何桃花沒暈死過去,都說了她命韌、她銅皮鐵骨,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活不了,她還是得活得好好。

緩緩回到屋裏,捧了盆水,擰乾抹布,她像機械般,無情無緒、無苦無樂,一回回擦拭地上的血痕。

一盆水、兩盆水,她擦了又擦,總得清得乾淨了,才能把心版上的罪惡抹去。

如果抹不去呢?

就壓着吧,壓得密密實實,直到她再也喘不過氣爲止。

在閃電劃過時,蘭赫希心底沒來由的一陣慌。

他解釋不出爲什麼心慌,就是心嗆着、拉扯着,眼皮亂七八糟跳動着。

他以爲是莫答納顏要出手了,他仔細觀察着屋裏的每個人、每分動作,甚至用銀針試試桌前的每道菜,這些是桃花煮的,要下毒並不難。

他不信任桃花、不信任身邊每個人,只相信自己的直覺。

他強顏歡笑,看着滿屋子人,所有人都笑得很開心,但他無法打從心底真正高興。

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事,知辛放的那把火?也許從朋友的背叛開始,緊接着母親、未婚妻,他再也無法相信人。

冷然一笑,他嘲弄所有的客人,有趣吧,一羣人聚在這裏爲他慶賀,他卻半分威受不到快樂,冷眼旁觀、置身事外,他不懂,他們憑什麼這樣快樂。

宴會結束,他送羽嫣回房後,走回自己屋裏,一進門,桌上那件披風和兩顆蛋靜靜躺着。

心猛地抽搐。

他被混淆了,她在意他嗎?如果在意,爲什麼和莫答納顏勾結?

如果不在意,何苦弄這些?她明明知道,他對她殘忍,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寵她、疼她,對她溫柔備至,過去那段再也回不來了。

踢開椅子,蘭赫希對自己發脾氣。卻忍不住撥開蛋殼,咬一口,這是今晚他第一口食物。

“你是怪人啊.爲什麼不喫雞肉鴨肉,反而喫蛋?”何桃花不滿地替他添上滿滿一碗雞湯。

“我就喜歡在生辰喫蛋。”他投着蛋,今天的蛋太新羣,不好剝。

“那是窮人家的喫法。”她接過手,幫他把蛋殼撥去。

“我管他窮富,我就愛喫。”他就着她的手喫蛋,蛋在她手裏特香。

“真有那麼好喫?”她看他的饞樣,被誘惑。

“好喫得不得了。”

“分我喫一口?”

“有什麼問題。”他抓起她的手,把咬過的蛋推到她面前,她也不忸怩,就口吃了。

“怎樣?”

“不怎麼樣,還是雞湯好喝。”

說着硬是把雞湯鴻到他嘴邊,他合作喝掉了,嘔嘔嘴,說:“各人愛各樣,我就偏愛雞蛋鴨蛋。就像女人,我不愛名門閨秀,偏愛小家碧玉。”他意有所指,說得她滿臉紅。

她不答,他追問。“說,你愛不愛大將軍?”她勾了眉,用力搖頭。

“不愛。”

墜入回憶,蘭赫希的表情變得柔和,然而那兩個字跳出來,眼光瞬地冷冽。

她說不愛,不只一次,她對他存着什麼心,也許等莫答納顏出現,才能追出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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