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身後的房門關上了,石耀軍才移動高大身軀,來到內室,覷見坐在牀緣的厲香桐,一臉的傷心欲絕,頓時心如刀絞。
“娘子。”石耀軍上前一步。
“你回來得正好……”厲香桐揚起失魂落魄的美眸,紅潤的脣瓣因爲沒有血色而有些泛白。“請你把休書給我。”
“休書?”石耀軍一時之間無法理解這兩個字代表著什麼。
“請你休了我吧。”厲香桐輕扯了下苦澀的脣角。
“不!”當石耀軍終於理解了,不禁臉色丕變,低吼一聲,整個人跟著撲到厲香桐身前。“你可以氣我、恨我,但是不要叫我休了你……”
“爲什麼不行?反正你之所以去提親也是爲了替邱家彌補我,娶我爲妻只是爲他們贖罪,我不想領這份情……”
“不是這樣!我從來沒有這麼想過!”石耀軍粗聲大吼著。“我承認會知道你的事是從姨娘那兒聽來的,只要想到自己的表弟爲了自己的私心,就這麼毀了一個姑娘的名節,覺得太不應該了……”
“所以你只是同情我被邱家退了婚,就像你可憐那些窮苦人家一樣,纔會想到要娶我爲妻的,我不需要你的憐憫!”這個答案讓厲香桐更加的難受。
“娘子……”石耀軍索性張臂抱住她。
“不要碰我!”厲香桐梗聲哭道。
“我就是要碰……”石耀軍無視她的反抗,硬是將厲香桐抱到自己的大腿上,雙臂緊緊地箍住,不讓她掙脫。“你是我的娘子,我最愛的女人,我當然可以這樣碰你,要不然你打我好了。”
“你爲什麼不早點告訴我?爲什麼?”厲香桐氣苦地掄拳捶他。
“要是知道我和邱家的關係,你一定不肯嫁給我,一定也會像現在這麼誤會我,所以我說不出口……”石耀軍用拇指拭去厲香桐頰上的淚水,爲了留住她,他也豁出去了,決定將埋藏在心底的傷痛說出來——
“剛開始我真的只是出自一片好意,不是同情你,也不是可憐你,只是想到我娘,記得小的時候,每次娘帶我到街上,就算沒有銀子買那些好喫的,但總是忍不住停下來看,可是那些店家看到我們母子倆身上的衣裳都是補丁,知道我們買不起,就當著許多人的面嘲笑我們,還很兇的趕我們走,回去之後,娘便躲在竈房裏偷偷地掉淚……
“到現在我都還記得娘哭泣的模樣,那種被人嘲諷取笑的滋味比死還要難受,貧窮是這樣了,被人退了婚,對一名女子來說更是莫大的傷害。既然知道了,我就想如果自己可以幫得上忙,只要世上能少一個偷偷躲在暗處哭泣的女人,何嘗不是件好事。”石耀軍打從心底這麼認爲。“其實有好幾次我真的想說出來,可是怕你心裏還介意邱家,最後又把話咽回去,真的不是故意要瞞著你。”
“你明知我被邱家退了婚,又怎麼會不在意他們,要是事先知道,我絕對不會答應這門婚事的。”厲香桐嗚咽一聲。“當邱家的管事跟我轉達你姨娘的意思,說以後我們都是一家人了,過去的事叫我就別再計較,那就好像有人狠狠地甩了我一記耳光,你知道那是什麼滋味嗎?好像你肯娶我,全是託了他們的福,我該心存感激纔是……”
石耀軍知道邱家的人都很自私現實,只是沒想到姨娘會說出這麼傷人的話。“對不起,我不該讓你受這種委屈。”
“邱家單方面的退婚,全然不顧我的心情,我到底做錯了什麼?只因爲對方是公主,我不敢跟她比,也不能比,就活該受這種罪……”厲香桐再也壓抑不住心頭的憤懣,想要一吐爲快。“做錯的人並不是我,爲什麼到了最後全變成是我的錯,我就得要自認倒楣,我爲什麼要跟邱家當一家人,我不要可以嗎?”
“娘子……”石耀軍從來沒看過她發這麼大的脾氣,可見得被退婚的傷害有多深,再加上自己刻意隱瞞,也就點燃了這股怒火,心裏既驚慌又心疼。
“放開我!”厲香桐想要掙開他的鉗抱。
“我不放!我死也不放!”石耀軍摟得更緊,好害怕會失去她。
“你們都欺負我……”厲香桐痛哭失聲地嬌嚷。
石耀軍拚命地吻去她臉上的淚水。“我沒有……我疼你愛你都來不及了,怎麼會欺負你?我沒辦法跟姨娘劃清界線,因爲那是切割不斷的……可是以後我會站在你這一邊,不會讓他們再傷害你……”
“嗚嗚……”
聽著厲香桐的哭聲,讓石耀軍更是心如刀割。“娘子,再相信我一次,這次我一定會保護你的。”
“最讓我生氣的就是你。”厲香桐抽噎地罵道。“你騙了我,瞞得我好苦,要我以後怎麼再相信你?”
“我知道,我真的應該早點告訴你,對不起,娘子,我保證除了這件事,沒有瞞過其他的。”石耀軍迭聲道歉。“自從那天親眼見到你,我就……好喜歡好喜歡你,喜歡到心都痛了,於是我在心裏偷偷的發誓,除了你之外,絕不會娶別的女人,若是你不願下嫁,那我寧可打一輩子光棍……爲了能娶你爲妻,我不敢告訴你和邱家的關係,明知道這樣做很自私,很不應該,就算將來死後會下地獄,我也是心甘情願。”
“做什麼這樣詛咒自己?”厲香桐噙著淚水,嗔惱地瞪他。
“只要娘子不再生氣,任何報應我都願意承受。”石耀軍想到可能會失去她就不禁手足無措了。
聞言,厲香桐梗聲地怨道:“你……就老愛說這些傻話想讓我捨不得,別以爲這樣我就會心軟。”
石耀軍笨拙地安慰。“我知道……娘子要氣多久都行,就算一輩子不原諒我都可以,可是不要氣壞身子了。”
“我要想一想……”厲香桐也氣自己軟弱,這麼輕易就動搖了。“你出去!我現在不想看到你。”
“娘子……”這一刻,石耀軍不想聽她的。
“你還要惹我生氣?”
“好,我出去,不過娘子要先喫點東西,不要餓壞了。”石耀軍只能無奈地讓厲香桐坐回牀緣,然後出去端了午膳進來。“多少喫一點。”
厲香桐撇開嬌顏,不想多看一眼,怕又被石耀軍癡情關心的模樣給打動,馬上就原諒他了。“等你出去我再喫。”
“那我去叫小樁她們進來伺候。”石耀軍討好地說著,便趕緊步出房門,他一定要用盡所有的努力來讓厲香桐相信自己的心意。
*
亥時剛過——
厲香桐看了一眼連站著都可以打起盹來的菁兒,便跟小樁說道:“你們都下去休息,不用守著我。”
“可是小姐……”小樁放下手中的針線活。
“我不會想不開的。”這幾天她們連夜裏都不敢離開半步,厲香桐自然明白是因爲這個原因。“就連遇到被邱家退婚這麼大的打擊,我都不曾尋短,你們就不用擔心,快點去睡吧。”死只會讓別人瞧不起,她絕不會那麼做。
“是。”小樁這才叫醒菁兒,一塊出去了。
而留在房裏的厲香桐只是瞅著桌案上的燭火,想著自己氣歸氣,可是石耀軍確實待她極好,那不是可以裝得出來的,若只是爲了替邱家贖罪,大可以將她娶來放著就好,犯不著這麼溫柔、這麼疼惜她。
厲香桐輕嘆一聲,說不相信石耀軍對她是真心的,那全是自欺欺人,回想自從他們成親以來,他對自己種種的好,這樣的癡情也教她難以割捨。
在房裏坐了好久,實在有些悶了,厲香桐便起身出去,心想這個時辰府裏的奴僕也應該都睡了,她可以不受打擾的想些事情。
走沒多遠,隱隱約約的聽到有人在說話,厲香桐循著聲音走了過去,在明亮的月色下瞥見站在石階上說話的人影,只見一高一矮,她一眼就認出那高大身影是誰,不由自主地停下來。
“……大爺累了好幾天,好不容易回來了又不能好好地睡上一覺,我保證夫人不會跑掉,你快去歇著。”魏伯不斷催促地嚷道。
“我還不困。”石耀軍兩手背在身後,硬是打起精神。
“真不知道大爺娶這個老婆回來做什麼?根本像是當作菩薩一樣供著,什麼事都不必做,她都不知道大爺有多辛苦……”
“這不關她的事!”石耀軍馬上爲心愛的女人說話。“是我有錯在先,不該瞞著她,她生氣也是應該的。”
魏伯一臉沒好氣地說:“大爺對她還不夠好嗎?就只差沒把心掏出來給她,她還有什麼好氣的?大爺別把她寵上了天,到時累死了自己。”
“我一點都不累,也不覺得辛苦,能娶到她是我的福氣。”石耀軍滿是癡心地說。“魏伯,你先去睡吧,我不要緊。”
聞言,魏伯真想再數落一番,但也知道沒用,這小子就是這麼傻。“真拿你一點辦法也沒有,我看你天生就是勞碌命。”
石耀軍咧了咧嘴,呵呵地笑說:“不過我卻覺得自己很幸福。”
“沒人像你這麼傻,傻到讓我都想打你一頓。”魏伯忿忿然地說。
被魏伯這麼責備,石耀軍反倒笑得很開懷。“就算傻也沒關係,只要能夠和娘子在一起,我連作夢都會笑。”
聽到這裏,厲香桐眸底閃著淚光的瞅著那具高大背影,居然對自己這般的專情癡迷,還默默的承受她的怨懟,其實她有什麼資格怪石耀軍呢?
她在心裏問著自己,比起他爲自己所做的,她實在回報得太少,因爲在怒氣消褪之後,已能夠理智的分辨出這一切不是因爲同情她,更不是在可憐她,全是石耀軍的真心真意。
心裏想著,厲香桐也不再聽下去,轉身往來的方向走回去。
待回到寢房之後,厲香桐思索該如何打開自己心裏的結,因爲往後和邱家不可能斷絕來往,她不能要求石耀軍這麼做,那麼將來若是和邱家的人見了面,她又該如何平心靜氣的對待他們?把他們當成自己人?她真的辦得到嗎?
過了片刻,外頭傳來腳步聲,雖然已經刻意放輕了,不過還是讓厲香桐聽見,她不用開門也猜得到是誰,又等了半晌,還等不到石耀軍敲門,心想這男人該不會打算在門外站上一夜吧。
於是,厲香桐走到房門口,輕輕地打開一條門縫!卻沒看到人影,低頭一瞧,才知道石耀軍背靠著門扉坐在地上,已經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這傻子……”
厲香桐又紅了眼眶,知道石耀軍是怕她離開,所以纔會守在門外,讓她不禁又是氣惱、又是心疼,就算將來遇到邱家的人又如何,爲了他,難道連這一點委屈都不能受嗎?這男人什麼都給她,她還在乎什麼面子?
“相公。”厲香桐矮下嬌軀,輕聲喚道。“相公。”
不小心打了瞌睡的石耀軍倏地驚醒過來了。“娘、娘子?怎麼了?這麼晚了你怎麼還沒睡?”
“相公坐在這兒,我怎麼還睡得著?”厲香桐挽住他的臂膀。“進來睡吧。”
石耀軍目瞪口呆地看著她,以爲自己聽錯了。
“快點進來!”
“娘子不生我的氣了?”被厲香桐這麼嗔惱地一瞪,石耀軍終於回過神了。
“嗯。”將石耀軍拉進房內,厲香桐便爲他寬衣、脫靴。
“娘子……”石耀軍一臉受寵若驚,連話都不會說了。
厲香桐按著他的肩頭。“快躺下來睡覺。”
“那娘子呢?”石耀軍又要坐起來。
“都這麼晚了,我能上哪兒去?”厲香桐嗔睨地回道。
石耀軍見她吹熄了燭火,然後也跟著上牀,這才安心地躺下來,感覺到柔軟的嬌軀偎進自己的懷中,頓時伸臂摟住,仿彿失而復得般的緊緊摟著不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