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慈雲入宮杖責皇帝一事,不只朝內,可說是天下皆知——衆人是稱許者多,責備者少,但礙於皇帝當政,沒人敢多言,可無論如何,這總還是爲大臣與百姓出了一口氣。
可是楊慈雲知道,她惹禍上身了!
皇帝已經失了心智,在奸臣包圍下,連她這個姊姊都已經不信任,所作所爲只爲一人享樂,只要敢阻擾的,非死即廢,恐怕就連她清平長公主也不例外。
皇帝不敢殺她,可也下定決心絕不能放了她,身旁近臣爲皇帝出惡計,既能教訓長公主,也給李家一點顏色瞧瞧,於是皇帝下了旨意——
要李崇傲即日起程,領五百兵赴邊疆守清城,除了兩位夫人,包括楊慈雲在內,他的四個弟弟只能帶兩人上路,包括老將軍與夫人,以及李家其他親人還是得留在京城……做爲人質!
李崇傲領旨,表情冷酷嚴肅,抿禁嘴脣、不發一語;楊慈雲好心痛、很後悔,皇帝不敢殺了她,使了這一招要報復她。
都是她的錯。
*
該日,李崇傲帶着楊慈雲與郭倩倩,領着兩個弟弟以及少少的五百兵士,準備啓程——不敢違抗,深知抗拒下去,只會給皇帝大開殺戒的藉口。
拜別家人,老將軍嘆息連連,夫人哭哭啼啼,李崇傲囑咐留在京城的兩個弟弟要孝敬父母、保護家人;真有意外,千里快馬傳訊,他抗命也會趕回來。
楊慈雲下跪,不顧自己的身分給公婆磕頭,不只是道別,更是致上自己深切的歉意——若非那一夜她失去理智,直奔皇帝宮殿訓帝,也不會有今天的事情發生,李家不需要這樣親人分離。
李崇傲知道妻子的心,事實上,他不怪她!那一晚,他自己也說了氣話,讓她失了理智,真要說,他自己也有錯。
牽着她的手,帶着衆人上路了。李崇傲當然要騎馬,楊慈雲本來該跟郭倩倩一同坐轎,小青跟在一旁。
但是李崇傲緊握住妻子的手不放,“雲兒,陪我騎馬走一段。”
楊慈雲看了看郭倩倩,又看了看他的兩個弟弟以及其他士兵,“夫君,這樣不好吧!妾身還是坐轎……”
看着眼前的男人一身戎裝,他已領命帶着兵去清城上任。清城是邊疆的一個小鎮,邊防城鎮都是由駐地守將兼任地方父母官,以期軍民合一,總之現在子謙已是任務在身,她不應該與他同騎一馬。
況且倩倩還在這裏,縱使再愛夫君,也得替另一個女人想想。
“就一段路,我有話想跟你說。”
“可是……”
郭倩倩笑了,知道楊慈雲在擔心自己的心情,“姊姊,您就跟將軍去吧!倩倩坐轎就好了。”
小青也說:“是啊!公主,您就去跟將軍一起騎馬,小青可以負責陪二夫人喔!”當然也包括監視這個女人啦!
楊慈雲只得點頭,跟着夫君上了馬。李崇傲身材高大,輕鬆就上了馬,兩腳跨過馬背,接着他再伸出手,拉着楊慈雲上馬,坐在他前頭,讓她靠在他懷裏。
“好高……”
“別怕,我在這裏,真要怕,靠着我,閉上眼睛就好。”
點點頭,在他懷裏,她沒什麼好怕。就這樣,李崇傲手一揮,兩個弟弟在身後騎着馬,下令衆人出發。
“出發!”
大批人馬魚貫上路,兩個弟弟騎着馬帶着一部分士兵繞到前頭。前後都有兵,全面保護李崇傲跟兩個夫人。
出了京城,來到城外的一片荒野,這兒的空氣裏猶瀰漫着一股寒冷的氣氛,長冬未盡,天地何時現生機?
想起身後的男人,就這樣領着命離開家,而這一切,都是因爲她的莽撞與衝動,楊慈雲好歉疚、好難過,眼眶一溼,頭埋在夫婿的胸膛,不敢抬頭。
“雲兒,怎麼了?”
聲音裏帶着啜泣,“夫君,對不起,妾身對不起夫君……”話一說完,跟着泣不成聲,抽抽咽咽、難以遏抑。
李崇傲嘆息,一手抓着繮繩,一手攬着妻子,拍撫她的背,勸慰着她,“不要胡思亂想,這不是你的錯……”
“可是……若不是我衝動進宮,還打了皇上,今天……夫君不用離家,不用告別父母;公婆也不會沒了兒子可以承歡膝下,這一切都是因爲我……”她數落着自己的罪狀,把這段時間以來心裏的痛苦與壓抑通通宣泄出來。
他就是想聽她把話都說出來,所以纔會拉她同騎,他不希望她再這樣壓抑,把所有苦與痛都埋藏在心裏。
那一晚,在皇帝的寢殿,他見到一個他從沒想象過的雲兒,體會到她身上揹負着沉重的壓力,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或許離開京城也好,那個皇帝已是無力迴天,誰也救不了他!現在他們夫妻離開京城,讓慈雲可以眼不見爲淨,別再自責。
他說過國家的興衰榮辱與她無關,就讓天地與九州百姓去決定吧!爲非作歹的又不是她,何必由她來扛起這般重擔?
“雲兒,我是武將,自我十八歲以來,有印象的日子就是在馬上征戰,到處打仗,老實說,這一年待在京城,過着安逸的日子,我還是不習慣。所以你別多想,這趟前去清城,說不定比較適合我。”他說着,臉上帶着笑容。
楊慈雲聽着,心裏更難過,知道他是在安慰她,告別父母與家園,怎麼可能不難過
“清城我去過,是個不太好過的地方,百姓生活苦,農作欠佳,能留下來的幾乎都是老人家……我比較擔心這一趟跟着我去,你會比較辛苦。”
一番話,讓楊慈雲淚水直流,“不怕,妾身不怕,只要能跟在夫君身邊,怎樣都好……”
喫苦也好,顛沛流離也好,只要跟着他,能親眼見到他,再怎麼苦她都願意。愛上一個人,他就是值得她掏心掏肺,付出一切。
*
衆人越過原野,來到郊外的官道。這一趟去青城,路途少說要走三個月,李崇傲奔波征戰,早已習慣,就怕懷裏的妻子不適應。纖弱如她,怎堪長途奔波,粗茶淡飯?
“若要說我有什麼不滿的,就是這樣一點……駐守邊疆是多麼苦的事,皇帝卻要你跟我同行……”
“夫君,妾身願意……”
“聽我說完,但我也感謝皇帝,天知道我根本不想跟你分開,這趟路只能委屈你辛苦一點了。”他的語氣低沉,充滿溫情,讓她的心發熱,僅僅靠着他。
李崇傲的駿馬繼續昂首闊步向前行,他刻意放慢腳步,讓妻子能適應。不然以他過去率兵打仗的記錄,長征疾行,像清城這樣的目標,兩個月內就應該趕到。
“聽說魏丞相知道我們到清城,他也打算趕過去清城……他說他想當面謝謝長公主。”
悶在他懷裏搖頭,“怎麼說謝……我對他老好生歉疚,若非楊家,他老一生清譽、公忠體國,怎會落得現在家人分散,丟官罷職的下場?”
“說過了這不是你的錯,我想……全朝廷,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這不是你的錯。”
楊慈雲突然抬頭一問,“夫君,爹跟娘該怎麼辦?”
李崇傲看着她,“我知道,我也在擔心這件事。魏丞相都能被害,我們李家其實早就面臨生死存亡,但我走之前,已經安排妥當了。”
“什麼意思?”
“我請託幾個手上還握有兵權的將領,如果李家遭遇不測,他們會派兵護送,盡力將李家大小,送離京城,就跟送魏丞相逃難一樣,但就怕皇上要殺我們李家一個出其不意。”李崇傲凝視着她,“但如果真有那麼一天,那也代表我李家跟朝廷正式決裂了!雲兒,你知道嗎?到時候,你能體諒嗎?”
楊慈雲含淚點頭,“妾身知道,真有那一天那也是皇上的錯,是……我楊家的錯,就像夫君說的,全天下的人沒有人呢會怪李家的,相反的……”她深呼吸一口氣,把話說了出來,代表她心死,代表她心碎,“爲了天下百姓、爲了蒼生,或許……李家會有一天非得跟朝廷決裂不可。”
他聽着,心痛卻不再多說,知道她心痛,她是楊家人,任憑他再溫情的勸慰,都無法掩蓋她是楊家人呢的事實,有朝一日,天下大亂、民怨四起,她恐怕也難逃民氣的憤怒。
但他會保護她,既爲他的妻,他纔不管她是什麼達官權貴,是什麼清平長公主,她就是他的妻。
他許諾了誓死保護她,爲她抵擋一切責難,讓她能安穩在自己的翼下度過人生的波濤狂浪。
*
日夜兼程、披星戴月,李崇傲帶着妻子,終於在三個月後來到西北邊防的小鎮清城。
一到達,他們這才知道,原來九州蒼土真有這樣民不聊生,貧瘠困頓之地。
也是到了清城,這才知道這裏的縣官早就棄守,整座清城在邊疆民族多次率兵進攻,已經撤守泰半,留下來的多半是走不了的老弱婦孺,就算有年輕男子,恐怕也在附近的山寨投了盜匪。
李崇傲這個主將,帶着兩個弟弟是副將,領着五百兵要守住清城,對抗北方胡族,實在是要他們受守死。
不過幸運的是,或許是因爲清城貧困,這段時間以來,胡族蠻兵已經失了興趣,讓清城換得難得的和平。
清城官府還在,雖是破舊不堪,但至少堪用,李崇傲帶着妻子就這樣住了下來;士兵則在附近紮營,李崇傲下令,駐軍暫時負責維持治安。
可是他也知道,外族士兵早晚來犯,光五百人恐怕不濟事,他必須想辦法擴充,但這裏實在貧困,有何辦法可以吸引民衆在此定居?
李崇傲的兩位夫人一到,或許是因爲女流之輩,體力不濟,兩人都病了幾天——楊慈雲好得比較快,不過幾天就能下牀,她知道自己必須趕快好起來,不能讓旁於公事的丈夫,必須再費心照顧自己。
她勤於服藥,多多走動,強健身體,不過幾天,她已經可以到處走動,雖然李崇傲還是勸她多休息,但她總是笑說:“總不能讓人家覺得,將軍夫人怎麼老躺在牀上,既然來到這裏,就要與大家共患難。”
李崇傲無奈點頭,只得聽從妻子;而另外一個將軍夫人就沒這麼好運了,郭倩倩重病一場,幾天都無法下牀,請了軍醫來看,只說水土不服,必須悉心照料。
因此楊慈雲親自進了郭倩倩的房照顧着她,喂藥喂水、擦汗擦身都不假手她人,她沒有私心,只認爲自己有責任幫夫君照顧好家庭。
郭倩倩感動得不斷哭泣,知道她也是病了一場,不過剛痊癒就來照顧自己;而楊慈雲只是安撫她要她趕緊好起來,這才能幫得上夫君。
初到清城的一個月,就在這樣的情況下度過了。家書來了幾回,都報安好,皇上沒找碴,朝局依舊亂,幾個大臣遭逮遭殺,皇上利用築好的運河下江南玩了幾趟,甚至聽說江南果然傳出饑荒了
北方荒、南方荒,但這些都跟遠在清城的李崇傲他們無關。那天,李崇傲坐在軍帳內,看着文書,外頭他的兩個弟弟照例操兵。
楊慈雲進了帳,端着茶水,李崇傲抬頭看她,臉上泛起笑容,“怎麼不多休息?”接過茶水,喝了一口。
“多動對身體纔好。”楊慈雲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倩倩的身體也好很多了,雖然軍醫建議還是別下牀,但軍醫也說,再過一段時日,一定能康復的。”
說到這裏,李崇傲既是感謝又是佩服,“真的對不起,這段時間我沒有辦法好好照顧你,還有倩倩……”若非她,他恐怕光連私事和自己的家事都亂成一團,遑論公事。
“夫君要專心公務,家裏的事有云兒與倩倩,夫君就不用擔心了。”楊慈雲想了想,“還有一件事要告訴夫君。”
“說。”
“西北這裏的風沙大,士兵們披風恐怕太薄,擋不了風沙,妾身想,就找清城裏的婦女來幫忙,爲士兵縫製披風,一來可以充實軍需,二來可以讓這裏的婦女有點收入,不知夫君覺得如何?”
李崇傲沉思,立刻贊成,“好!就這樣辦,但……你也別太辛苦了。”
“這是雲兒應該做的,不算辛苦。”
李崇傲笑看着她,心裏滿是驕傲。娶到這樣的好女人,真是他的福氣,一個無私又聰明,一個寬厚又仁慈的女人,他夫復何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