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岱霓沒有失蹤,也沒有出任何意外,但是帶給趙京桓的,卻是讓他更加難以承受的答案。
“我要回到家豪身邊了。”端坐在客廳裏,鍾岱霓面無表情的迎接匆忙返回家中的趙京桓。
“你說什麼?!”他震驚的問,“你是在生我的氣纔開這種玩笑嗎?”
她搖搖頭,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泰然自若,且沒有一絲傷心難過的神情。
“我可以向你解釋我這陣子的異常是爲了什麼,其實是因爲幼美——”
“我都知道。”鍾岱霓打斷他的話,輕聲道:“你做的沒錯,幼美現在正需要人關心,你一定要多陪陪她。”
趙京桓愣了一下,隨即領悟的道:“我媽告訴你的。”
鍾岱霓的臉上閃過一抹黯然,不過很快就恢復平常,勉強讓自己的脣上彎得很自然而不苦澀,“你知道了。”
“你不要理我媽,我媽是因爲不瞭解狀況纔會跟你說那些話。”趙京桓急忙想解釋清楚。
“我不會在意的,你媽也是爲了你好。”她微笑以對,但內心卻在淌血,“我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也過了作夢的年紀,或許真的是該回到現實的時候了。”
“我一直都活在現實之中。”他半眯起眼,正色道。
“但我卻一直活在夢中。”一個美得讓她不想醒來,但卻不得不醒來的夢。
“不!我會讓你明白,我們擁有的一切都是真實的。”他一臉認真的瞅着她。
“京桓,我想過了,我已經決定要回到家豪身邊了。”
“你不要騙我了,家豪根本就不知道跑哪裏去了,你去哪找人?”連他都找不到人了。
“他來找過我。”她低垂下頭,裝出一副心虛的模樣,“我跟他已經談妥一切了。”
“你——你是騙我的對不對?你只是在生我的氣,氣我這陣子忽略了你,所以才故意這樣講的。”趙京桓突地覺得有股寒意自脊椎升起。
“我怎麼可能生你的氣?你在我最需要幫忙的時候對我伸出援手,我感激你都來不及了,怎麼可能對你生氣?”
“感激?我們之間的感情還需要這兩個字嗎?”他開始慌了,心臟莫名的揪痛起來。
迴避他的凝視,鍾岱霓咬着下脣道:“我只是認爲我們應該回到原來的位置,這樣對我們彼此都好。”
“怎麼好?你直接拿把刀插進我的胸口還比較乾脆。”他倏地雙眼暴睜,眼裏佈滿了血絲。
這番話差點逼出鍾岱霓傷心難過的淚水。
“你只是同情我,等過一陣子你就會知道我們之間只是一種意亂情迷、一種錯覺而已,它根本不應該發生的。”無視他的痛苦,她狠下心再插他一刀。
“錯覺?你認爲我愛你只是一種錯覺?!”他覺得自己的世界快瓦解了,“我是那種不知道自己心意的蠢蛋嗎?”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她搖頭,“我只知道我不想要壓力,也不想害你跟你爸媽爲了我鬧翻,我承擔不起令你成爲不孝子的罪名。”
“所以,你寧願回到家豪身邊,回到那個曾經拋棄你的男人身邊?”一向面對大風大浪都不畏懼的他,竟感覺自己在顫抖。
“沒錯。”她用盡全身所有的力氣,才強迫自己一臉無情的望着他。
“不可能,你愛的是我。”他不相信!這段時間的相處,他深信她也是真心愛他。
鍾岱霓抿緊脣瓣,才道:“我是愛你,但是,我已經決定的事情不會改變。”
老天,至少她還是愛他的。
趙京桓心中總算燃起些許希望的道:“只要我們相愛,沒什麼難關是過不了的。”
“夠了,京桓,難道你沒聽到我說的嗎?我就快生了,我沒時間去等待你父母點頭同意我們的婚事,我也沒時間等幼美的傷勢完全恢復,我不能讓我的孩子成爲一個父不詳的私生子,跟着家豪,至少孩子跟我都有名分,就算我自私吧,我決定要當葉太太,但我希望我欠的關係不會讓家豪知道,以後我們也都不要再提起了。”她的話再次將他打入地獄。
“就算我是孩子的爸?”他突然覺得全身發冷。
“孩子的爸是葉家豪。”她緊咬下脣,幾乎都要咬出血來。
“記得那一夜嗎?在GOBAR,我還記得你那天晚上穿着鵝黃色的小洋裝,烏亮的秀髮披散在背後,像極了一個踏着夜色而來的神祕公主。”
“你——你怎麼會知道我的裝扮?!”她顫抖着聲音問。
“從你踏進GOBAR的那一刻,我就深深被你吸引,你彷彿要忘記什麼似的拿着酒猛灌,我藉機跟你攀談,然後就在你醉倒在我的懷中時,我帶着醉意扶着你走出了GOBAR——”
“不要再說了!”鍾岱霓的臉色倏地蒼白。難怪,難怪她總覺得彷彿在哪見過他。
“隔天醒來,我發現你早已離開了飯店,沒有留下任何的聯絡方式。”趙京桓繼續道:“一直到三個月後,我纔在家豪的婚宴上見到你,我怎麼都沒想到,家豪的新娘就是你。”
“爲什麼,爲什麼你那時不說?爲什麼你要讓我嫁給家豪?”她哽咽控訴他,“既然你當初不想負責,現在也用不着同情我。”之前他說的愛她,難道都是假的?他對她好,全是爲了她肚子裏的小孩。
“我那時要怎麼說出口?你們都要舉行婚禮了,我以爲你們兩人是奉子成婚;直到家豪落跑,我才知道原來你們之間並不是那麼一回事,你肚子裏的孩子也不是他的。”
“那後來呢?你有很多機會告訴我真相,爲什麼不說?”害她還因爲自卑,偷哭了好幾次。
“有好幾次我都想開口告訴你了,但總是碰到時機不對。”如果他早點告訴她,早點將事實公開,一切是不是就不會搞成現在這麼糟?
“時機不對……”鍾岱霓終於忍不住紅了眼眶,幽幽的道:“你說的對,我們之間是時機不對。”
“現在不會了,我馬上去告訴我爸媽這件事,我相信他們知道之後就不會再反對我們在一起了。”他急切的保證。
“那幼美呢?幼美怎麼辦?”她直視他。
“我只當她是妹妹。”到底要他講多少遍?
“但她不是這麼想,而且,她還爲了我們而出了車禍。”
“所以呢?你想引咎離開?狠心割捨這段情?”他揪着心問。
“我已經是葉太太了。”她怎麼忍心他夾在她們之間痛苦?
“你們還沒登記。”
鍾岱霓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趙京桓一震,難道……他顫聲問:“什麼時候?”
“這幾天你不在的時候,我跟他辦好了一切。”她低垂下頭輕聲道。
“爲什麼?”他攫起她的手臂,從沒想過自己的世界會在瞬間變色,原以爲的幸福竟轉眼間離他遠去。
鍾岱霓沒有回答,因爲她怕一開口眼淚就會湧出眼眶。
“該死,我會去跟家豪講清楚,你們立刻辦妥離婚,我絕對不讓你離開我!”他將她緊緊攬在懷中喝道。
“來不及了……”淚水還是不聽話的滾落臉頰,“放開我,家豪在等我。”
“我不準,誰都不能搶走你!”他不肯鬆手。
“趙先生,請你放尊重點,我現在可是你好朋友的妻子。”她強迫自己無情的喝斥。
“你是我的,你跟孩子都是我的!”她怎麼可以這麼冷靜?彷彿對他早已無愛。
“京桓!”她用力的推開他,忍着椎心的痛楚道:“你有幼美,我有家豪,我們已經無法回頭了。”
“你錯了,我只有你跟孩子。”他望着空空如也的雙手,苦笑的自嘲,“但是你卻連我僅存的都拿走了。”
望着他如此痛苦,讓她的心幾乎都要碎了。
“對不起……謝謝你。”她無法再多說什麼,只好當逃兵,在自己崩潰前轉身逃離,也離開他。
他永遠都不會知道她是用怎樣的心情做出這樣痛苦的決定,也永遠不會知道,當她離開他的同時,她的心也徹底死了,成爲一個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
*
“京桓,你快說,那女人肚子裏的孩子真的是你的嗎?”丁語容與丈夫焦急的從醫院趕到兒子家中,才踏進家門,劈頭就問。
趙京桓睨了他們一眼,空洞的眼神顯示他根本沒有聽進去他們的問話。
“天,這是怎麼回事?怎麼亂成這樣?”丁語容這才發現原本乾淨整齊的客廳亂成一團,東倒西歪的椅子、亂扔的空酒瓶,還有被砸壞的電話……
“你沒去醫院,就是躲在家裏喝酒?”趙建成一臉不悅的質問。
趙京桓一臉憔悴,頭髮凌亂,整個人狼狽不堪。
“兒子,你怎麼了?”丁語容擔心的上前詢問。
趙京桓勾勒脣角,嘲諷的苦笑,“這下你高興了吧?一切都如你們的意了。”
“你這孩子在說什麼,什麼如我們的意?”丁語容困惑的跟丈夫互看了一眼。
“她走了,她不要我了。”他聲音中深沉的悲哀讓身爲父母的趙建成與丁語容爲之一震。
他們還沒有看過自己的兒子這麼沮喪絕望過。
“你是說,那個女人——”
“她不是‘那個女人’,她叫鍾岱霓,是我孩子的媽。”趙京桓忍不住怒吼打斷母親的話。
“臭小子,你怎麼可以這樣跟你媽說話?”趙建成喝斥。
“等等,”丁語容先安撫住生氣的丈夫後,顫抖着聲音問兒子,“你剛剛說什麼?她、她肚子裏懷的真是我們趙家的骨肉?!”
趙京桓冷笑道:“現在你緊張了嗎?後悔趕走她了嗎?”
“有什麼好後悔的,你怎麼知道你不是被她騙了?”趙建成提出質疑。
“我是她唯一的男人,這樣還不能確定嗎?”趙京桓佈滿血絲的雙眸瞪向父親。
“那她——她不是嫁給別的男人了嗎?”丁語容都搞糊塗了。
“那只是場維持了一天,有名無實的婚姻,爸、媽,你們一向都支持我做的任何決定,爲什麼在我人生最重要的時候卻偏偏背棄了我?”他傷痛的吼出心中的悲憤。
兒子絕望的眼神,讓身爲父母的他們忍不住心痛了起來。
“你怎麼可以這樣怪我們呢?你想想看,我們一直以爲你跟幼美會有好結果,也默許了她當我們家的媳婦,沒想到她回臺灣來找你卻搞成車禍重傷,你教我們要怎麼跟她的父母交代?”丁語容解釋,“再加上那個鍾岱霓,她的身分又是別人的妻子,還大着肚子,我們怎麼會知道有這麼複雜的內情呢?我們做的一切都是爲了你好啊。”
“爲我好?你們都說是爲我好,但是爲什麼我只覺得更糟……”他將臉埋入雙掌之中,低沉的聲音轉爲粗嗄,只見他的肩膀上下顫動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