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益回到望月庵的時候,披着黑色斗篷的男子已經在隱密的房中等待她多時。
“參見宮主。”她躬身道。
“奶孃何必多禮?”黑色斗篷包覆的人影低沉地回應。
“宮主不介懷,可禮數還是要守的。”慧益恭敬地答道。
“呵。”黑影澀笑了聲,“好吧,由你。”
“宮主親駕光臨,可是聽聞了瘟疫遏止之事?”
“瘟疫若不遏止,奶孃你想必也回不了望月庵。”黑影似乎對一切瞭如指掌。
“沒錯,服下河豚湯之後,全城病情得到控制,還有幾個病症較嚴重尚未痊癒的,配合藥方,也會漸漸康復的。”
“宮主,恕老身直言,這瘟疫……是咱們的人所爲嗎?”
“奶孃,你以爲我爲了報仇就不顧天下蒼生嗎?我恨的,只是霽皇而已。”
“就算真是宮主所爲,老身也不會責怪……”慧益卻淡淡道:“可這瘟疫到底從何而來?”
“自敵國而來。”黑影答道。
“河豚解毒之方,宮主又是如何知的?”
“我自有探子。”黑影再度笑了,“總之,燕羽別以爲瘟疫晚上就可以高枕無憂了,敵國正想借穎州元氣大傷之時,大舉進犯呢!”
“哦?”慧益眉一挑,“這麼說,燕羽馬上又有得忙了?”
“沒錯。”黑影深沉地語氣,似乎在醞釀其他陰謀。
“宮主,有一件事,不要怪老身多嘴。”
“奶孃請說。”
“宮主爲何要派若離冒充嫣公主?”
“因爲她們長得像。”
“以老身看,也沒有多像。”
“呵,奶孃你識破了。”黑影莞爾,“或者這樣說吧,她們的氣質很像,都很單純。”
“若離?”
“對,她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女子,沒受過任何特殊訓練,掩藏不了自己的七情六慾,但越是這樣,越有可能讓燕羽愛上她。”
“只怕沒等燕羽愛上她,她自個兒就陷進去了。”慧益嘆道。
“怎麼,奶孃察覺了什麼?”
“那日她提出要替燕羽試藥,我就覺得她似乎對咱們的大將軍動情了。”
“不奇怪,咱們大將軍俊美英武,天下哪個女子不愛的?更何況是一個情竇初開,沒見過世面的小姑娘。”
“宮主不怕她因爲愛上燕羽,背叛十二宮?”
“不怕。”黑影的回答卻令人驚愕。“她越是背叛咱們越好。”
“恕老身愚鈍,宮主派她潛伏,到底有什麼目的?”如果說連背叛都這麼值得高興,她假冒公主究竟有何意義?
“到時候奶孃你自然會知道,如今,只需讓燕羽愛上她即可。”黑影高深莫測地道。
“假如燕羽不愛她呢?”
“不,我瞭解他。”黑影胸有成竹地說話:“像若離這樣的女子,就是他喜歡的類型。”
“是嗎?”慧益越發不解。“哪一類型?”
“跟魏明嫣相像的類型。”
“怎麼,燕大將軍對嫣公主……”
“自幼鍾情。”他道出令人訝然的答案。
“可是……”
“旁觀者清,這是我觀察所得,恐怕連燕羽自己都不知道。魏明嫣對他而言,就像一個遙遠華麗的美夢,如今夢境變成現實,你說,他會不泥足深陷嗎?”黑影忽然仰頭大笑起來。
沒錯,他當初挑選若離,並非因爲她的容貌真與皇室公主有多想像,而是兩人氣質十分相近。
都是在衣食無憂的環境長大,都有一點未知世事的傷春悲秋,都出奇的執着與倔強,都似白絹一般單純潔淨……這樣的女子,是會讓男人着魔的。
月色溶溶,燕羽沿着忽明忽暗的林蔭小徑來到假山的盡頭,終於看到了他多日來一直迴避的人。
大病一場之後,她似乎消瘦了許多,越發惹人憐愛了。
此該,她站在月下,面前案几上供着鮮花素果,燭香縈繞,似乎在祭拜着誰。
她口中唸唸有詞,卻行出淚來,神情莊重而肅然。
爲何她看上去那樣悲傷?
燕羽輕咳一聲,怕驚憂了她。
因爲過於專注,她還是嚇着了,身子猛地一震,回過頭來,愕然地瞪大眼睛。
“將軍?”她似乎有點懷疑是月下的幻影。
“公主,”燕羽上前一步,柔聲道:“這麼晚了,還不歇着?”
一時間兩人有些尷尬,彼此沉默着。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我在祭月神。”半響,若離終於回答,“爲穎州百姓祈福。”
她垂下眸子,不敢與他正視,因爲此刻的她在說謊。
她祭的,不是什麼月神,而是她亡故的父母。
八年前的今天,父親因爲一樁無妄之災惹上殺身之禍,被朝廷流放致死,而母親亦忍不住傷心,殉情而亡。
小小年紀的她本是名門千金,過關衣食無憂的生活,卻因爲這一樁變故淪爲孤兒。幾番漂泊之後終被十二宮收留,變成現在的若離。
她的心裏始終有着根深蒂固的怨恨,恨這個剝奪她幸福的塵世,更恨視人命如草芥的皇帝。
可是這些苦楚去卻不能對人言,就連今日的祭拜也要刻意隱瞞,只能面對月色,獨自忍耐傷心。
“公主菩薩心腸,穎州百姓若知道你這一番心意,定會感激不盡。”燕羽道。
她悽然一笑,輕輕起身,撣去裙上微塵。
“不知爲何,每到月深人靜之時,總是很想家。”就算不能對他傾訴心聲,也可以藉機抒懷,不讓鬱悶沉積過深。
“公主想念京城了?”燕羽關切地問。
“對啊……”若離掩飾道:“京裏的很多人、很多事……”
“比如呢?”他今天晚上話似乎特別多,大概因爲看出了她的落寞,想要安慰她吧。
“比如?”
若離沉吟一會兒,忽然腦中閃過一個念頭。有一件事在她心底多年,依舊是個謎,不如今夜藉機打探一番。
“比如一個叫做茹妃的女子。”她忽然道。
茹妃,先帝最寵愛的女子民,她父母雙亡的主因。
她要知道茹妃到底是怎麼死的!爲何會連累她的父親?”
“茹妃?”燕羽微微蹙眉,“公主怎麼會忽然想起她?”
“因爲……她就像今晚的月色一樣美。”她強笑道:“我小時候可喜歡她了,老是跑到她的寢宮偷看她,打聽她用的是什麼胭脂,塗了什麼髮油,希望長大了能像她一樣漂亮。”
“原來如此。”他稍稍舒了口氣。
關於茹妃的事,沒人比他更清楚了,只不過他必須把那些陳年往事吞進肚裏,爛在心裏。因爲,他是忠臣。
“我記得當年父皇很寵她,可不知道爲什麼忽然將她賜死了?”若離抬頭,盯着他異樣的神情,預感自己會從他這兒打聽出什麼。
“這個……微臣並不清楚。”燕羽敷衍地回答,
他撒謊了,再一次瞞騙她,但不知爲何,這一次,卻讓他嚐到了心尖抽痛的滋味。
他不想這樣對待她,真希望能像天下所有恩愛夫妻那般,有什麼說什麼,全心信任對方,可是他卻身不由己。
“是因爲她跟別的男人有染嗎?”若離大膽猜測。
燕羽一怔,無言當作默認。
的確,能讓先帝震怒,將最心愛的女子賜死,除了發現她與別的男人有染,還能是什麼其他原因呢?
賞賜茹妃的,是白綾還是毒藥?他記不得了……
但他知道那個男人的身份——他,親眼所見。
他記憶猶新,那一年,差不多也是這個時節,敘談太子伴讀的他,可以自由出入宮廷,再加上一個位居大將軍的父親,真可謂意氣風發少年郎。
然爾就因爲太過自由,讓他窺探到許多別人無法獲悉的祕密,其中,便有茹妃的私情。
他在震驚之餘,本想守住這個祕密,卻因爲品性耿直而悶出病來。
父親覺得詫異,注意到他有不妥,幾次三番逼問之下,他才全盤托出……
父親是忠臣,自然把一切告訴了先帝,於是慘劇發生了。
不只是茹妃被處死,就連她身邊的大小太監宮女一律杖斃。這還不夠,先帝餘怒未消,甚至將當年引薦茹妃入宮的禮部侍郎簡毓柱罷官革職,充軍邊關。
聽說簡毓柱身體不佳,死在了充軍的路上,而他的夫人亦悲痛殉情,唯一的女兒從此不知去向,下落不明。
多年後的今天,他回憶起當時,有如萬箭穿心般的後悔,如果當年的他沉得住氣,就不會讓那麼多人命喪黃泉。
那件事之後,他對帝王的殘忍感到恐懼,寧可遠離朝堂,在這邊關鎮守,也不肯再回到京中。
那件事之後,他亦學會了謹言慎行,凡事藏在心裏,也不肯再隨便透露真情。
“你怎麼了?”若離看着眼前這個劍眉深蹙的男人,感到他一定隱瞞了什麼,卻不知道該如何撬開他的嘴。
“沒事。”燕羽從回憶中掙脫,淡淡一笑,“只是想到往事,有些感慨。”
今夜的月色怡人,站在月光下的伊人,讓他莫名多了一些惆悵。
“將軍來找我,有事嗎?”他病癒之後,這是第一次見她。因爲感激嗎?
“微臣是來向公主辭行的。”他方纔憶起來意。
“辭行?”若離一愣。
“鄰國進犯,我得出城阻截。”鎮守邊關,就是隨時會發生的事。
“鄰國怎麼忽然就進犯?”她大驚。
“大概是聽聞前陣子穎州犯瘟疫吧,趁火打劫罷了。”他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模樣。
“可需向京城請求支持?”若離不由得擔心起來。
“暫時不必,微臣自認還應付得了。”他自信十足。每次出征之前,他都如此有信心,這正是勝利的關鍵。
“既然如此,那麼將軍保重了。”明日就出徵嗎?她的一顆心怦然跳動,彷彿將要送走摯愛親人。
“公主也請好好休養。”他望着她,似在道別,卻久久駐足不去。
“奇怪……”若離忽然笑了,“有句話,你怎麼不說了?”
“什麼?”他詫異。
“每次有什麼危險,你頭一件事便是要趕我回京,今兒個怎麼不說了?”她調皮地問。
錯愕的他這才明白她的玩笑,亦不由得莞爾。
“不,這一次,我要你留下。”他堅定地道。
他的回答讓她雙頰頓時緋紅,一片呼吸急促。
要她留下?
什麼意思?是因爲那次在迷濛中的纏綿,覺得玷污了她的清白,便不再趕她走了嗎?
其實除了一個深吻,他們之間什麼也沒發生,依然是有名無實的夫妻……
但她喜歡他的回答,喜歡此時此刻,兩人間流動的那種曖昧的氣氛。
若離把絲線刺入絹綢,一針一線,仔細重複,看着一隻孤燕躍然成形,展翅飛舞的颯爽英姿。
她要繡一條汗巾,等到他得勝歸來,系在他的腰間。
燕羽,恰如她絹上這隻雄燕,有咱桀驁的神采。
“拜見公主——”
副將李鐵的聲音忽然自門外傳來,使得若離心中一喜,針兒差點兒紮了手。
“李副將請進!”她迫切地道,迫切地想知道前線的戰況,想知道燕羽是否平安,他們何日能見面……
“公主安好!”李鐵恭敬行禮。
“前方可有消息?”若離完全不管禮教,急忙追問。
“公主放心,將軍下與敵軍對戰,未傷分毫。昨兒個我們又截獲了敵軍糧草,相信過不了半個月,他們便會知難退兵。”
“真的?”她不由得露出笑容。“難怪將軍臨走前那樣自信,原來敵方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當日還怕他太過輕敵,如今看來,行事沉穩的他早已成竹在胸。
“公主……”李鐵忽然欲言又止,似有難處。
“怎麼了?”
“雖說這一仗我方必勝,可是城中卻流言四起……”
“說什麼了?”她心中再次一緊。
“說將軍病未痊癒,早已病倒營中,敵方攻破穎州指日可待……”
若離大怒,“到底是誰在造謠?”
“公主,這不奇怪,每次打仗都會有奸細混入城內,或打探消息,或釋放流言——只不過這次因爲瘟疫的緣故,老百姓成了驚弓之鳥,更容易相信他們的無稽之談罷了。”
“那該如何是好?”這仗暫時還沒打完,萬一民心真的騷動,亂了後方陣腳,後果不堪設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