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年一月二十六日。
晨希穿着一身淺紫色的小禮服,大大的蝴蝶結綁在身後,她外面罩了件洋裝式大衣,穿着高跟鞋的兩條腿冷得打顫。
寒流來襲,這種天氣不適合穿小禮服,但她今天有一場演奏會,不能不照規矩打扮。
同學說她很厲害,看起來一點都不緊張,她笑笑不回答,她哪裏不緊張,她是不能緊張,一緊張便要壞了的。
晨希手裏抱着一束綠梗的純白百合,不是香水百合,沒有濃郁的香味,但這東花讓她不禁笑了。
花是同學的哥哥送的,演奏結束之後,他問她,「可不可以當我的女朋友?」
可以吧,她想。
十九歲的女生,是該談一場戀愛了。
可是,姜非凡的臉在那個時候浮上來,她毫不猶豫地,拒絕他。
爲什麼拒絕?她到現在還是一頭霧水。
同學的哥哥是一流學府的法律系高材生,將來必是精英級人物,說不定還會去選總統,一個不小心,說不定她會變成第一夫人。
哎,錯失良機,她該懊惱的。
但當電梯打開,她在家門前看見姜非凡頤長的背影時,懊惱不見了,她只想着,該怎麼把他餵飽。
這次,兩個月有了吧,他整整讓她等兩個月,等得有點累,可所有的疲憊在他背影映入她眼簾瞬間,蒸發不見。
他轉過頭,又是讓人觸目驚心的傷,右手臂裹滿紗布、臉頰貼了兩處,帥帥的臉肯定又要多上兩道疤。
這個男人,怎麼學不會保護自己?有壞人,就應該躲遠點啊,人家拿刀拿槍,他怎麼打得贏人家。
晨希心裏這樣想,完全把他「可能是壞人」的念頭丟掉。
她沒把眼光落在他的傷口上,細細看住他的眼睛。
很好,他的眼睛仍然清靈湛亮,沒有眼淚、沒有哀傷,那麼他只傷在身上,沒有傷在心上。
姜非凡低頭看看手肘,這次傷得比較重,腿縫了三十幾針、手縫二十七針,這是爲了救人受的傷,他覺得不冤枉。
至於以前,他常讓人看不爽,嗆聲、暗扁,而絕大部份的原因是女人,他的女人緣好到不行,而他習慣來者不拒,因爲女人們搶着送上的便當很好喫,巧克力、糖果、餅乾能適時填飽他的胃。
於是那羣呆瓜以爲只要把他打成豬頭,女人就會對他失去興趣,沒想到越豬頭越紅。
打開門,她讓他進來。
打開暖氣、脫掉外套,她幫他把圍在脖子的圍巾拿掉,那是她一針一線織給他的禮物,織得不怎麼好,有些歪歪扭扭的,但她很開心,在他出現的冬季裏,圍巾從未缺席。
「餓不餓?」
「餓。」他點點頭。
「要不要洗澡?可是……」晨希爲難地看了看他包紮過的傷口。
「我會小心,不弄溼。」姜非凡猜出她要說什麼話。
每次他以流浪狗之姿投奔她,她總是一言不發收留他,給他喫、給他睡、給他舒舒服服過完一整夜。
她從不過問他的傷是怎麼來的,看見他嚇人的傷疤,也不表達意見。
唯一的一次,她幫他剪頭髮,看見他額頭那道縫了十二針的舊疤時,淡淡的開口,「不要擔心,我存很多錢,如果哪天你開始在乎自己的外表了,我帶你去整形。」
她無條件包容他。而他,很喜歡、很喜歡不羅唆的女生。
「嗯,那你先去洗澡,衣服毛巾在哪裏,你自己知道。」
「好。」
她纔要轉身進廚房,他一把拉住她,她回身,眼中浮着困惑。
「你怎麼啦?」
他動也不動,細細地看了她三十秒,然後將她擁入懷裏,一個不算溫柔的吻落下來。
他的技術很糟,她也稚嫩得不曉得吻一個男人該怎麼做纔好,但這個吻讓兩個人鼓譟的心都定下來。
彷佛,這一吻在很多年前就應該發生。
然後她在他懷裏,恍然大悟!
懂了,她懂得自己爲什麼拒絕帥到不像話的精英,爲什麼把第一夫人的寶座往外推。因爲,來來去去的姜非凡,在她心底埋下愛情種籽,在這個吻裏,愛情迅速發芽。
吻結束,他的額頭靠在她額上,啞聲地說了,「謝謝。」
他知道,她爲他做的不是理所當然,只是她的態度太「理所當然」,讓他偶爾忘記,她並不虧欠他。
晨希紅着臉搖頭,做那麼多,不是爲了他的謝謝,而是爲了……期待他再度出現。
他去洗澡,她沒換下禮服,直接進廚房爲他做晚餐。
爲他下面,要下好大一把,魚啊、菜啊、蛋啊,都要三兩倍。
她把冰箱裏面的菜全翻出來,炒青菜、炸蝦球、烤烏魚子、玉米濃湯,動作飛快,在他走出浴室前,把五人份的晚餐端上桌。
她的廚藝越來越好,誰教她養一隻大胃王,爲滿足他的胃,彈鋼琴的十根手指頭沾上油煙,有了蔥蒜味。
姜非凡拿起碗公,看坐在旁邊的晨希一眼,他知道除非自己喫飽,不然她不會開動。
他沒說話,把桌上的菜一樣一樣夾到她的盤子裏。
「我喫不來那麼多。」她把菜夾一些回去。
「你太瘦。」
「以女孩子的標準來看,我不算瘦。」
他才瘦呢,喫那麼多東西,也不知道消化到哪裏去,扁扁的身子,像根長竹竿,風一來就彎。
「你的標準有問題。」
說着,他又是三口兩口,把麻醬麪給喫光。
「發胖的話,我櫃子裏的禮服都不能穿了。」她懶得出門訂購,懶得逛街,她對多數女孩子熱中的事,都懶。
「你幹麼穿成這樣?」
他的眼光掃過她的衣服,細肩帶的窄身小禮服,包裹住她的完美曲線,雪白的肩頸讓人一覽無遺,他不爽她穿成這樣,當然,更不爽的是她帶回來的那束百合花,偏偏那束花抱在她身上,要命的好看。
「今天有一場鋼琴演奏會。」
「每次演奏都要穿成這樣?」
「嗯,這幾乎是……演奏會的制服。」
「他們是去聽你的鋼琴,還是去欣賞你的美麗?」
他說她美麗?
晨希抿脣輕笑,他從未稱讚她,她知道自己稱不上美麗,頂多是清秀吧,媽媽常說,她若是多遺傳到她幾分美貌,十八歲就會變成未婚媽媽。
說話的時候,媽媽瞄「罪魁禍首」一眼,爸爸馬上跳出來說:「我的女兒要有才華,不需要美麗。」
爸爸高估她了,她有什麼才華?不過姜非凡說她美麗呢……輕咬下脣,她忍不住想笑。
「我會找時間去買幾套保守一點的表演服裝。」她承諾。
雖然做這種事讓她很累,但沒關係,她願意爲他保留美麗。
「嗯。」姜非凡不說話了,靜靜地喫飯。
「演奏會後,有一位唱片製作人問我,願不願意爲大牌藝人在演唱會上面獨奏,我答應了。」
「是那個製作人送你花?」他問一句不搭軋的話。
「花?哦,不是,是同學的哥哥送的。」她據實以告。
「他爲什麼不送自己的妹妹,要送你?」
「我想,他有一點喜歡我吧,聽說他很優秀。」
「拒絕他。」
姜非凡擺臭臉,他知道自己這種不爽叫做嫉妒,知道自己喜歡她喜歡得快死掉,聰明的話,他就應該學小狗尿尿,劃出勢力範圍,可是他……不能,他配不上她,她是仙女,而他只是俗辣。
要是晨希再多懂幾分男女之情,她就該追問爲什麼,然後,一點一點逼出他的真心意,如果她再更精明能幹一些,不但能逼出他的真心意,還能逼出他的承諾。
可惜她不懂男女,他只說一句「拒絕他」,她就認真相信,自己已經站在他心底,在那裏製造出抹滅不去的印記。
「我已經拒絕了。」她的回答,讓他的嘴巴大大咧開,咧出一張毫無保留的笑臉。
「你可以去表演獨奏,但是不要太累。」姜非凡的臉酷酷的,雖然他心裏爽到爆,因爲她拒絕了一個優秀的男人。
「只練兩首曲子,不太累的。」
「嗯。」
「我想趁這次機會,把我做的幾首歌做成帶子,送給製作人聽,也許他喜歡我的曲子,以後我可以靠作詞、作曲維生。」
「嗯。」
「我喜歡一個人在家工作。」
雖然「一個人」很寂寞,可他會出現啊,他出現一次,就把她累積好幾個月的寂寞帶走,所以她越來越不害怕寂寞。
「嗯。」
「我的媽媽……」她吸一口氣,話沒說齊。
「怎樣?」他停下筷子,看她。
「結婚了,也是奉子之命,不過這次她三十五歲,選擇應該會比較正確吧,她想要我去參加她的婚禮。」
「要去嗎?」
「當然去,至少她沒把我藏起來,覺得我見不得人。」
「所以你爸的婚禮,你也參加了?」
「是,爸爸對我很好。」
他給她一張面額兩千萬的支票,他說,他會繼續支付她的生活費,直到她結婚,可是他和新婚妻子是財產共有制,他擔心她拿不到他的遺產。
想太遠,爸未滿四十歲,怎就想到遺產問題,世界上的事難說,誰知道她會不會比爸早走。
「他的新妻子對你好不好?」
「我們有打招呼……那個不重要,反正以後碰到的機會很少,我不在乎她對我好不好。」
只要姜非凡對她好,只要他持續不定時報到,她便心滿意足。
「不要擔心。」他突然放下筷子,認真說。
「嗄?」她沒聽懂。
「我會對你好。」
他的話漬入了她的心,就像酸酸苦苦的果子入了蜜,讓人含進嘴裏,無比歡欣。
這個晚上,他把晨希帶上牀,沒有逾越,只是把她勾抱懷間,靜靜聽着她遙遠的親戚、遙遠的家人,聽她計劃着未來,計劃她的音樂人生。
隔天,他沒有悄悄離開,他弄醒她,給她一個熱切的吻才走。臨行,她給他一支鑰匙,告訴他,天冷,下次不要在門外等,自己進屋。
她把屋子鑰匙交給他同時,也把打開愛情的鑰匙交到他手上。
*
二○○一年二月十八日。
黎雨佩從二樓飛奔而下,爸爸車子還沒停好,她先衝到車子旁邊。
張揚的笑臉、張揚的愉悅,張揚的,她的心情。
「這麼高興看到爸爸?」黎意羣才下車,就抱住女兒,愛憐地拍拍她的頭。
「當然,我最愛、最愛、最愛老爸了。」她勾住爸爸的手臂,偷眼瞧瞧隨後下車的姜非凡。
是她暗戀很多年的學長呢!
從高中時代她就很喜歡、很喜歡他了,每天最常做的事,就是和她最寵愛的「阿菲」聊她最心愛的「阿非」!忍不住地,她想起當年天真的回憶——
「阿菲,告訴你哦,我的阿非長得又高又帥,我只要站在他身邊,就會忍不住臉紅心跳耶。而且啊,他有收下我的巧克力耶,他還當着我的面把巧克力拆開,一口氣喫光光,你說,他一定很喜歡我對不對?」
她翻身,趴着。
「阿菲,你不知道,學校裏有很多女生都很喜歡阿非呢,他叫姜非凡,成就非凡的那個非凡,是不是很有氣勢的名字?我光是聽到他的名字,心啊就會怦怦跳得亂七八糟,如果有一天,我們要結婚,哇,姜非凡VS.黎雨佩,好速配哦,對不對?」
她跑到衣櫃邊,找出一套白色小禮服換上,把白色絲質披肩蓋在頭上,再抽出花瓶裏的香水百合,嘴巴里哼着結婚進行曲。
她在穿衣鏡前面,一步步慢慢向前走,想像自己走過紅毯,想像站在前面的男人,是她喑戀很久很久的姜非凡。
姜非凡VS.黎雨佩……姜非凡VS.黎雨佩……姜非凡VS.黎雨佩……
她笑出滿臉蜜汁,多好啊,姜非凡VS.黎雨佩,她要和他一起走過紅地毯、一起定過人生、一起看逼這個世界!
「可是……」她歪了歪嘴巴,不滿。
「可是喜歡他的女生那麼多,他一定不會最愛我啦,怎麼辦?我一定要想辦法,讓他注意到我。」
她掀開蓋在頭上的頭紗,抓起加菲貓,把它壓在胸口。
「阿菲,我要怎樣才能夠讓他喜歡我?你覺得送他很多、很多花,怎樣?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哈,我好聰明哦,阿菲,我居然可以想到這個主意耶。」
她抱起加菲貓,踩着輕快的腳步往樓下跑。
她要告訴管家太太,從明天開始,她要帶兩個便當到學校,她要和阿非一起坐在校園裏喫便當,涼涼的風吹過、榕樹的葉子在頭上沙沙作響,夏季狂想曲,專屬夏季的,她的戀曲……
後來他畢業典禮那天,她躲在禮堂後面,哭得浙瀝嘩啦,鼻涕眼淚齊下。
一想到以後在學校裏面再看不到暗戀的學長,也沒辦法送愛心便當給他,她的眼淚控制不住,滴滴答答掉不停。
她以爲和姜非凡的青春情事,就這樣散了,他的人生、她的人生,變成永無交集的平行線。沒想到,命運又把他們牽在一起,他們之間,一定有很多,多到數不清的緣份。
事情是這樣的,爸爸爲了一個計劃很久的併購案,被壞人綁架,恰巧非凡學長撞見綁票事件,想也不想就英雄救美……呃,不對啦,他救的不是她,是爸爸,所以是英雄救英雄!
結果非凡學長受重傷哦,爸爸爲了感激他,就出面跟他喬,怎麼喬的她是不知道啦,只知道喬來喬去,喬到最後……耶!爸爸說要收非凡學長當義子,她當然是高舉雙手贊成啊。
太棒了,非凡學長變成她的哥哥,從此以後,他們天天在一起,一起上課下課,一起喫飯睡覺……
啊,沒啦沒啦,睡覺沒有在一起,可是說不定他會爲她唱催眠曲,當哥哥的不是都要寵妹妹嗎?
就說她和非凡學長有緣份的咩,不管走到哪裏,他們都會被牽在一起,她真是太太太太高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