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聖誕晚會之後,我們去度假好不好?」
「度假?星期一我要上班,只有兩天,光搭飛機都不夠。」
「我知道只有兩天,我們可以到南部別墅,那是爸的老家改建的,以前媽媽還在的時候,爸常帶我們去那裏度假,後來媽媽走了,我們再也沒去過。」
「這樣?」
是怕觸景傷情吧,他理解義父的心情。
「哥,我好想去哦,我記得媽媽常從二樓的窗戶往下看,看着爸爸和我玩捉迷藏,笑得大喊大叫。別墅的後園種了很多桔於樹,收成的季節裏,一顆顆小小的桔子長滿樹枝,媽媽把它們拔下來,做桔醬、衝桔茶,整個冬天我們的身上都帶有淡淡的桔子香……」
「真的很想去?」
「很想去、超想去,說不定這是我和爸爸最後一次去那裏,那個別墅裏,有滿滿的、我對媽媽的回憶,自從我們不再去那裏之後,我的童年就結束了。」
她靈活的大眼睛裏,掛上淡淡哀愁,那是一雙很不黎雨佩的眼睛。
「那,好吧,我讓管家替我們整理行李。」姜非凡揉揉她的頭髮。
「太棒了,我打電話給張媽媽。」
「張媽媽?」
「張媽媽和張伯伯是管理別墅的人,每年冬天,都會寄很多的桔子醬來。」
他想起來了,每到冬天,早餐桌上就免不了多那麼一瓶桔醬。「好,你打電話給他們,至於義父……」
「不要告訴他,我們直接把他從會場裏面綁架。」她笑說。
「都依你,不過,我需要打幾通電話。」
「交代公事嗎?」
「當然,能夠的話,我還想把傳真機給帶去。」
「哥……」她嬌嗔。
「怎樣?」
「有你真好。」
「又想到了。」
「如果爸爸沒有收養你,我根本撐不起公司,我是個笨蛋,成天只會喫喝玩樂加Shopping,公司交到我手裏,早晚要倒閉。」
「沒有這麼慘。」
「有,就是這麼慘,所以哥,我真的好愛你、愛死你。」
說着,她又纏上他的腰,賴在他胸口,愛啊……愛,老天爺對她真的很好呢,把她暗戀的姜非凡送到身邊,給她當哥哥,還把他的胸口當成她的VIP休息區。
謝謝上帝,她會珍惜弛給的一切,但也請上帝幫幫忙,讓爸爸的身體恢復健康。
*
二○○六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二十點三分。
把聖誕樹上的金色燈泡一串串取下來,用塑膠盒裝好,再把上面的小擺飾和金絲銀線,通通收整齊,放進塑膠袋裏。
晨希退後兩步,輕道:「臨時演員該下場了。」
然後,把僞裝成冬雪的棉花扯下,丟進垃圾桶,將塑膠製的聖誕樹一截截拆開,裝進紙箱。
她很像臨時演員,導演喊着上場,也不管身上衣服夠下夠亮眼美麗,翻過身,就衝進螢幕裏,花盡心思扮演起不重要的角色。
當影片上映時,興匆匆買票進電影院,還以爲電影院銀幕夠大,一定更容易找到自己,沒想到自己的盡心盡力,只是觀衆不經意一瞥。
她只是他的回眸一瞥嗎?
她只是在他心情不佳時,提供短暫溫暖的休憩處?
她不重要,對他、對他的人生……可有可無?
她的心變得貪了,這是不好的。
以前,她總說他是小喵喵,餓了、累了,就會找到路自動回家。
可這幾年,他發達了、成功了,她雖不知道他做什麼,但他的身份地位肯定不凡,從他的穿着、他的談吐,他隨身攜帶的電腦、公文夾……
她知道,他不是她的小喵喵,他有了金窩銀窩,流浪動物收容中心,自己再不是他的首選。
一天天,她懷疑着,他將要退出她的生命。
留他嗎?
沒用的,爸媽的經驗教會她,沒有誰留得住誰,即使是血緣至親,就算勉強留下,十五年的婚姻、十五年的痛苦,她很清楚自己身上揹負了父母親多少怨懟。
而她……背不起、也不想揹負他的怨懟。
所以她逼自己信任他,逼自己不過問他的生活,她以爲來來去去終會到頭,與其擔心有沒有未來,倒不如把握相聚的每一分鐘。
她不要貪心、不要強留,她要保持最自然的態度,愛他卻不牽絆他。
都是一時衝昏頭,被他那句「平安夜,我們一起過吧」,給鼓得飽飽的,胸口的溫暖、滿心的幸福戚……
因爲這是第一次,他對她預約了下次。
她以爲他們將要不同,興奮得忘記自己根本下喜歡僞裝的熱鬧,爲他精心打扮一棵聖誕樹、一個美麗的聖誕老婆婆。
然僞裝終究只是僞裝,代替不了真實。
爸媽離婚後,她每年的春節、聖誕節都把家裏貼上紅紅綠綠,佈置出節慶氣氛,後來發現,在節日過後撕掉那些佈置時:心更寂寥,終是沒人陪她過節。
之後,她再不做這種蠢事。
相反的,在各個節日裏,她關掉電視、加倍工作,不讓任何聲音提醒自己,她,一個人生活。
是他的話攪亂她的平靜,害她以爲,自己可以跟上時代流行。
下午六點多,他打家裏電話給她。
她拿起電話,聽見他的聲音時,很想大聲告訴他,「你不是說圍巾丟掉了嗎?沒關係,我又幫你織了帽子、圍巾和手套,我知道它們不夠漂亮,但它們會在寒冷的冬天帶給你溫暖……」
也很想說:「我試着烤了一隻火雞,效果很不錯,金黃金黃的、香氣四溢,我保證滿桌子的菜,一定會讓你肚子撐到走不動……」
再然後,她就可以順理成章地把他留到星期六、星期日。
可他第一句話,就讓她滿肚子話憋在胃中,消化不良。
他說:「今天,我不能過去。」
她的聖誕禮物、聖誕大餐……白忙一場,心酸酸的、澀澀的,像含了膽汁卻吐不出口。
唉!她嘆氣,嘆得很輕,但他聽見了。
「對不起,我們約跨年好不好?我們一起看清晨第一道陽光,迎接嶄新的一年。」姜非凡低了嗓音。
「好。」
新一年、舊一年,她不知道這對自己有什麼差別。
「我派人把你的聖誕禮物送過去,希望你喜歡。」
「好。」
她說過,但他肯定忘記,她最喜歡的聖誕禮物是他大駕光臨。
「要好好喫飯,早點上牀。」
「好。」
上牀做什麼?寂寥的牀鋪最讓人心酸。
「那、那……」他居然說不出口再見。
她不愛爲難他的。晨希輕輕笑出聲。
「再見,好好玩,聖誕節快樂。」
掛掉電話,她分兩次,把聖誕樹和一堆裝飾拿到樓下垃圾集中處,再把滿桌子菜打包,送到警衛室,警衛伯伯真誠的笑臉,讓她的聖誕節不致難過。
「范小姐,你要不要一起喫?我們這裏有電視還有……啤酒。」
警衛室裏的電視機傳來主持人和罐頭笑聲,他的熱鬧和她的聖誕樹一樣虛僞。
「不必了,晚上我還要工作。」她搖搖頭,推卻。
「年輕小姐沒有人會在聖誕節還工作的啦,你男朋友呢?」
「他在忙。」
姜非凡來來去去,長時間在這裏工作的警衛伯伯早就認定他是晨希的男朋友。
「唉呦,不浪漫,把女朋友丟着一個人過聖誕節,不像話。」
「沒辦法,工作不好找。」她替他說話。
「也對啦,趁年輕多存一點錢,將來結婚生孩子纔不必發愁。」
結婚生孩子……那是他的計劃嗎?或者說,他有結婚生小孩的計劃,只不過計劃裏面的女主人不是她?
警衛伯伯還在說話時,一個西裝筆挺的男人走來,對警衛伯伯說要找十二樓的範晨希小姐,互相引薦之後,她收下一份禮物。
下意識打開包裝,她聽到警衛伯伯的驚呼聲後,才回過神。「哇,好大的鑽石哦,這條項鍊可能要好幾萬塊。」
西裝男一哂,回答,「正確的價錢是兩百三十七萬。」
晨希看一眼西裝男手上的紙條,道歉,連忙接過紙筆簽下單據。
「范小姐,這是收據和名片,有任何問題的話,歡迎打電話給我,我會隨時爲您服務。」
她點點頭,他便離開了。
「范小姐,你男朋友很有錢,可以嫁了啦,雖然有錢人的飯碗比較難端,不過,能嫁給有錢人,日子會很輕鬆。」
她還是笑笑,對警衛伯伯說聲謝謝,帶着她的禮物回電梯裏。
他果然是很有身價的男人,再不是全身傷口、餓得吞麪條的流浪狗,留他……她還能留多久?
回到屋裏,晨希把要送給姜非凡的禮物拆開,紅紅綠綠的包裝紙裏面,是她花兩個星期織成的手套和圍巾、帽子。
她拉出線頭,抽啊抽的,成形的帽子漸漸變成一團糾葛的毛線,沒差,只是回到最初,她沒什麼損失,就算他失約……本來就不會約定下個回合的兩個人,哪來的損失?
把毛線和圍巾、手套丟進垃圾桶裏,騙誰呢?他全身上下都是名牌,她的圍巾搭不起任何一套。
再看一眼她的聖誕禮物,晨希嘆氣,聖誕老人送錯禮物,最適合她的禮物不是鑽石項鍊,是寂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