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家坐落在市區,寧靜巷子底的咖啡館。
有別於其他咖啡館,這家咖啡館有着濃濃的人文氣息。有人說它很左派,但也有人說老闆是跨領域藝術,讓咖啡館不只是咖啡館,也能是家充滿藝術氣息的交流地。
和旭盛拉着石絮汝進到店內,內牆刻意呈現斑駁突兀的界面,三面牆上和地面則自由擺放着各式照片和圖畫,矮櫃裏滿滿的書籍和影帶,搭配原木營造復古風潮的座位,隨意散落,而中間寬敞的空間,正有人拉奏着小提琴。
悠揚的小提琴聲,糅合着強烈的生命力,在整個古老卻又熱鬧的空間裏,似風如絮的飛揚着,感動着店內的每一個人。
石絮汝像個鄉巴佬似的,水眸裏滿是讚歎和驚喜,難以置信店裏別有洞天,恍若穿越了時空,來到了十九世紀的沙龍文化。
“中間的表演廣場,每天都有不同的表演,有音樂、有默劇、有記錄片播放,任何你想得到的表演在這裏都有機會上演。”和旭盛拉着她坐在窗邊的位置,瞧她一會兒把玩着窗邊特殊造型的銅製風鈴,一會兒又撫上帶着遠古氣息的矮櫃。
她的雀躍勿須言明,已經加倍的塞滿他的胸膛。
“這裏好特別哦。”
“可不是嗎?”他咧開大大的笑容,餘光瞥見一個人,朝他彈了彈手指,“宇寰!”
被喚作宇寰的男人,有張極爲粗獷有型的俊臉,穿着襯衫和牛仔褲,襯得他高大的身形極富野性。
“喲,帶了馬子。”王宇寰走來,笑得戲謔。
“什麼馬子!”和旭盛佯怒裝兇狠,“是未婚妻。”
未婚妻?石絮汝的表情比王宇寰還要錯愕,看向他的眼神,像是在問他,那時什麼時候發生的事?
“咦?”王宇寰疑問多多,眼尖的發現和旭盛逞兇鬥狠的眼神裏有所暗示。
要他別多話?這眼神,他懂。
“朱麗葉,他是我的損友王宇寰,這裏的老闆。”
“你好。”她微展笑意,但略有防備。
“你好。”王宇寰挑挑眉,大概猜得出她是誰,隨即朝好友擠眉弄眼,這其中意境,只有兩個人才懂。
石絮汝看着兩個大男人“眉來眼去”,開始懷疑他們之間有着不尋常的感情。
“喂,有什麼好喫的、好喝的趕緊端上來,還杵在這裏做什麼?”和旭盛沒好氣的驅趕着礙眼電燈泡。
“以爲我是狗啊,揮之即來呼之即去。”王宇寰耍狠的表情比和旭盛更像一回事,黑眸緊緊眯起的瞪着他,殺氣十足的問:“這位客官,香菇飯、蛤蠣飯、田園焗烤、海鮮焗烤,要哪一種?”
“招牌香菇飯和蛤蜊飯好了。”和旭盛點餐全以石絮汝爲考量中心,要求清爽鮮嫩,不造成身體負擔即可。
“副餐咧?”那廝尚在耍兇狠,但已經從口袋裏掏出點菜單寫上。
“烤佈雷。”
“請稍後。”王宇寰狠瞪他一眼後,大步離去。
石絮汝被他們的互動唬得一愣一愣,搞不清他們到底是在兇真的還是玩假的。
“這傢伙的手藝很好,好幾回要他跟去宏圖合作開發新品飲料或是速食餐點,他死都不肯,堅持要現煮現熱,真的是很固執。”和旭盛拿起水杯淺呷一口,仍不忘批評一下好友。
石絮汝看向他,總算明白,原來他們感情很好,耍兇鬥狠不過是他們的交流方式罷了。
“難道,咒也是你請教他熬煮的?”
“說到這個,那天臨時要他來幫忙,他死都不肯,只肯告訴我祕笈,也不想想我一點底子也沒有,一鍋粥差點整死我。”想到就恨,他就忍不住在記恨簿上再添一筆。
“……你可以不要勉強的嘛。”因爲她,堂堂一家公司的董事長,差點被一鍋粥整死。
和旭盛發現自己失言,俊臉上的義憤填膺瞬間化爲繞指柔。“一點都不勉強,雖然差點被一鍋粥給整死,但……再整死個幾回也沒關係。”喏,有沒有聽懂他至高無上的告白?這麼拐彎抹角,聽得懂他幸,聽不懂他命,他不強求,因爲不想再給她壓力。
石絮汝很認真的解讀他的話中意,幾番咀嚼之後,忍不住問:“爲什麼?因爲你對料理有興趣?”原來,他熬粥是興趣,並不是爲了她。
是這樣子麼?
聽到她的反應,和旭盛的笑意瞬間全數垮掉,就像是在狂跌的股市,一片慘綠,更絕的是,耳邊還配合着王宇寰極盡所能的嘲諷狂笑聲。
“哈哈哈……”
很想幸人的他深吸一口氣,橫眼瞪過去,“有那麼好笑嗎?”
王宇寰尚在狂笑之中,聲音之大,遠遠壓過悠揚的小提琴聲。
和旭盛原本打算狠刮他一頓,卻被懷裏震動的手機打住,掏出一瞧,他臉色微變,迅速接起,“喂?”
那頭連珠炮轟着,教他收起了原本慵懶的神色,眸色立刻銳利了起來。
那瞬變的神色,教石絮汝有些意外。
他總是笑得吊兒郎當,玩世不恭,然而,他垂眸深付的眸色內斂而洗練。不一會兒立即作出決定——“我馬上回總部!”
美食和石絮汝,被和旭盛一起打包回家,而後他隨即開車趕回宏圖集團總部,感覺上像是出了什麼大事。
但說真的,不關她的事。
如果她夠聰明,應該趁這個機會,趕緊逃離這是非之地,跟項羽琉換回身份,但是……她垂眼看着便當盒,他特地爲她挑選的香菇飯,喫了一口,香菇飯清甜的田園風味在口腔裏瞬間爆開,令她驚豔。
如果她說,她是因爲香菇飯而暫時忘了要逃亡,會不會有點扯?
好吧,真的有點扯。
因爲真正教她牽掛的是和旭盛,和擺在客廳茶几上的另一盒蛤蜊飯。
橫眼看向三角茶几上的造型鬧鐘,已經是晚間十一點了,他還沒喫飯,一定很餓了吧……
想到他還沒有喫,即便美食當前,她喫起來,竟有一口沒一口,耳邊只聽得見時鐘滴答滴答的聲音,就像是她心跳的鐘擺,一直持續在某種很折磨人的高檔,讓人覺得很不舒服。
嘆了口氣,她決定打開電視來點聲音,以消除內心沒有來的慌。
轉到新聞臺,她意興闌珊的數着米粒和香菇,卻突然聽見和旭盛的聲音。
是幻覺嗎?她左看右看,確定他還沒有回家,但是細微的聲響仍在,而且方向是——
“針對本公司脆米拉產品,侵佔日本樂丁食品商標和包裝一事,在此鄭重的跟所有消費者道歉,也會在一個星期之內回收所有產品,所有已購買脆米拉產品,皆可到經銷站辦理退貨,對於日本樂丁提出的賠償,本公司會無條件給付……”
石絮汝黑眸眨也不眨的瞪着電視熒幕,看着裏頭的和旭盛帶領公司幹部召開記者會,全體一致鞠躬道歉,頓時鎂光燈閃個不停。
此刻的他收斂起慵懶的笑意,一臉正色,黑眸嚴謹沉穩的來回看着在場的每一個人。
“是我監督不周,非常抱歉。”鞠躬過後,他再次深深一鞠躬,有事一陣啪啦啪啦響的鎂光燈。
石絮汝看到傻眼,就連香菇脫離筷子,掉到地上都沒發覺。
那個人是和旭盛嗎?
他是不是跟她一樣,有另一個跟自己很像的人?在需要他的時候,就把他推出來當擋箭牌,要不,爲什麼一樣的臉卻是完全不同的氣息?
她移不開眼,直瞅着電視裏頭的他,讓人充分感受到他的誠意而且絕不逃避。第一時間就快刀斬亂麻,行事高調而果決,迅速而有效率,是個幾句統帥能力的領導者。
據她所知,脆米拉產品上市將近半年,在點心類的市場佔有率相當高,經銷到整個東南亞,算是相當熱銷的產品,如今全面回收,再加上賠償……就算她不是營業部的,也知道肯定要陪上不少。
忍不住佩服他,竟然可以在短短几個鐘頭內做出這麼重大的決定。
究竟是傳聞與事實不太符合,還是他刻意掩飾自己與生俱來的光芒?
她的思緒止不住的跟着他轉動,想着他爲她做過的每一件事,想着他脣角吊兒郎當的笑,想着他親手喂她喫粥……她的腦海裏,滿滿的都是他,在她的心裏鑽竄,鬧得她好不安靜,光是要安撫自己,就費盡所有集中力。
就連和旭盛回到家中,她也沒察覺到。
所以,當他輕步踏入客廳,蹲在她身旁,專注的看着她酗酒她都沒有反應,他不由得低低笑開。
溫醇如風的笑聲一逸開,驚回石絮汝神遊多時的心神,看見就在眼前的他,她粉嫩的脣微啓,腦袋卻亂成一團,一時不知道要說什麼纔好,耳根子發燙,燒得她六神無主。
尤其當他笑得那麼性感誘人的時候。
“我回來了。”他沉嗓裹着濃濃笑意。
“喔,你回來了。”她傻傻的回應,一出口才發現,她回應的話好陌生,但不知道爲什麼就這樣脫口而出。
和旭盛笑暖了那雙看似放蕩的桃花眼,“我好餓啊~”
“啊,你的飯都涼了,我幫你弄熱。”
“不用了,有你陪着,怎麼喫都香。”他低喃着,把臉緩緩的靠在她膝上,姿勢很曖昧。
咦?石絮汝不知所措的看着他異常的舉止,卻想起電視播的事,“你急着回公司,就是處理商標仿冒的事嗎?”
“嗯,累死了。”他側貼咋她的膝上,閉目養神,“總公司召開緊急會議,要我立刻作出決定,當下我乾脆要公司發言人立刻聯繫媒體,召開道歉記者會,一連串的事下來,還真有點累呢。”
“但是,我覺得你表現的很好。”那強勢的作風,令她激賞。
“真的?”他睜開發亮的黑眸,抬臉笑睇着她,“你覺得我處理得很好?”
“我覺得那時很不得了的決定,畢竟你決定回收和道歉,這其中利益會流失多少,不用我說,你比我還清楚。”
“沒辦法,我討厭仿冒問題。”他想了一下,脣角勾起淡淡的笑,“不知道你曉不曉得一年多前,我也曾將一批商品全面下架銷燬?”
“嗯。”她回應的當頭,已經完全忘記自己正在扮演什麼角色,腦袋快速的迴轉到一年前那古怪的行銷作風。
“那時因爲商品上架之後,我才知道那份商品包裝竟是其他食品公司的內部機密設計。”他點到爲止的替自己解釋,希望可以替她解開一部分心結。
他多多少少猜到,她老是冷淡以對,有一部分是來自於這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