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醒她的,是口袋裏的手機鈴聲。
那是上個月,他陪她去買的,刻意挑選和他同款不同色的機型,當時,她口頭上故意虧他:「我們這樣是拿情侶機喔。」
他神情有抹不自在的窘意,向竊笑的服務人員詢問門號細節,從頭至尾沒有反駁她的話,於是她決定當他是不好意思地默認了。
接起手機,另一頭是他溫淺的聲音。「醒了嗎?」
她仰眸,才發現自己坐了一夜。
她移動身體,雙腿僵硬得幾乎沒有知覺。
「嗯,剛醒。」一發聲,才感覺到喉嚨好痛,沙啞得連她都認不出來。
「怎麼了?」另一端傳來他關切的詢問。
「剛睡醒,可能昨天沒蓋好被子,有點感冒了。」
「是這樣嗎?」他回應得極保留。「沒其他的事?」
「沒有……」拜託,能不能不要再問下去了?她現在真的沒有力氣,編織不出完美的謊言。
「那麼,晚點過來我這裏一趟,可以嗎?我有事跟你說。」
她不經意抬頭,望見鏡中自己的模樣,紅腫的雙眼、痛啞的嗓子、憔悴得像鬼的糟糕臉色……
「不要!」她不要這樣的自己被他看到。「晚、晚幾天好嗎?我想陪陪我媽,過兩天再去找你。」
就算要說,能不能再晚一點,給她多一點的心理準備?說她逃避也好,她真的不想現在就面對。
他靜默了下。「好,我等你。」
掛了電話,她整個人虛脫地倒向牀鋪,將臉埋入枕被問。
原本獨享的牀被,前陣子多放了一顆枕頭,指腹碰觸到一根髮絲,不是她燙鬈的長髮。黑色短髮,那是如琛的……
淚水再度洶湧而出,她將臉貼着滿是他氣息的枕間,無聲痛哭。
之後,她染了場重感冒,一連三天的高燒不退。
☆☆☆
再次見面,是一個星期之後的事了。
「你看起來不太好,不是說小感冒而已?」範如琛打量她,那過尖的下巴令他眉心不自覺地蹙起。
「不要皺眉。」溫柔的指腹輕輕撫平其間的皺摺。「我不喜歡你皺眉。」那會讓他看起來太憂鬱,像是被重重心事壓得透不過氣來的樣子。
他沒如那一日下午般倉皇避開,放任自己最後一次感受她的溫柔、她的深情。
「你那天說,有什麼事要告訴我?」
他閉了下眼,再張開。「沒什麼,只是想跟你說聲謝謝。」
「就這樣?那爲什麼……扯到琤琤和阿生?」
「你爲琤琤所做的付出,大家都看得到,她今天的幸福,是你間接給的。我只是想送點謝禮,先問你需要什麼。」
只是這樣嗎?是她想太多,她又自作多情了……
「我最想要的是什麼,你會不知道嗎?除非你可以把自己給我,否則又何必問。」
他別開眼。「我三年前就說過,這是兩回事。」
「可是我以爲、我以爲這幾個月、我們……你至少有一點……」有一點動心,不是嗎?否則爲什麼要抱她?用那麼溫柔的方式吻她?
「我以爲,這是你要的,但是最多,也就這樣了。」再多,他無力給,也給不起……
對,那一夜她是這樣說過,可是他如果無心,爲什麼這段時間要給她這麼多情意溫存的錯覺?害她以爲……他知不知道這種存心要人的行爲很可惡!
「只因爲我要?只因爲我要,你就拿自己來回報?範如琛,你當自己是牛郎嗎?連——」氣極之下的話一衝出口,她就後悔得恨不能咬爛自己的舌,尤其是看見他蒼白僵硬的神情之後。
「你要這樣想,我也沒辦法。」他別過臉,生硬地吐出話。
「你、你——」她又氣、又自責,但是更多的是對他的心疼。「對不起,我不是有心的……」
「你沒說錯什麼,我的做法確實有失原則,是我該跟你道歉,如果因此讓你誤解了什麼,我很抱歉。」
這一刻的他,好客氣、好疏離,無形間隔開一道防衛,她甚至覺得與他的距離比初識時更遙遠,遠到再也無法觸及。
「你真的……對我一點好感都沒有?」被拒絕了很多次,相似的話也問了太多次,但是沒有一次,如這回一樣痛徹心肺。「想清楚,如琛,我要你想清楚,真心地回答我,我不一定每次都有勇氣再等下去……」
說沒有太牽強,誰也不會信。
「有。」他低低吐出。「你是一個極教人喜愛的女孩子,好感當然有,否則不會默許你在我生活中出入這麼久,可是那離愛情還太遙遠,我沒有愛上你。」
他沒有愛上她。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她還要堅持什麼?
努力了三年,都無法讓他動心,那段過往被母親揭開後,他更不可能再看她一眼了……
現在,她的存在只會造成他的困擾吧?
那一段過去,範大哥與琤琤必然不知情,以他的個性,應該是抵死也不願讓他們知曉,他所做的那些犧牲,會讓他們愧疚,一輩子良心不安。
他多想埋葬那些難堪的記憶,而她一再說要愛他、給他幸福,可是卻是破壞他平靜生活的間接兇手,她怎麼還有勇氣再堅持下去……
只要她在,他就一輩子擺脫不掉。
她終於看清,也終於懂了。反正、反正他還沒愛上她,也無所謂……
「對不起,姍姍。你真的很好,只是很遺憾,我不是那個能陪你到最後的人。」
「你知道……從認識到現在,你一共對我說過幾次『對不起』嗎?一百零三次。」
他微訝。她記得那麼清楚?
「每說一次,就代表我被你拒絕一次。我也真夠了不起了,居然可以被同一個男人拒絕一百零三次。」但是……不會再有一百零四次了。
「這一次,換我來說。對不起……」好討厭,明明不想哭的,可是聲音梗着,眼淚就是無法控制地往下掉。「對不起,如琛,我要收回以前的話,我沒有辦法再等你的一百零四次了,這一次,我想要放棄了……」
她等着,等他表示點什麼,但他只是雙脣緊閉,一逕地沈默。
「沒話要說嗎?那……我走了。」放掉最後的期待,她失望地轉身。
她說,她要放棄了。
範如琛看着她離開,沒有眨過眼。
這樣很好,這本來就是他的打算,而她這回的配合度極高。
他輕輕地笑,維持着她離去時的姿態,抵着門框,緩慢閉上眼,拒絕讓眸底的溼意凝聚。
事實證明,不能擁有的事物,果然從一開始就不該去看,不要讓心靈起了貪求,以爲可以捧得住那隻水晶音樂盒,接到了掌心——
卻摔得支離破碎。
「我不會跟他在一起,如果這是你所希望的。」離開范家後,她立刻撥了電話給母親。「但是,關於他的過去,一個字都不要再提起,如果讓第三個人知道,傷害到他,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媽,我是認真的,我說到做到。」
然後,她不管母親是何反應,便掛了電話。
這是認識他的第三年。
無論發生任何事,她從來沒有放棄過,但是這一次,她終於看清,她帶給他的:永遠只有困擾。留在他身邊,只會揭起他不願面對的瘡疤與傷痛,他不想愛、不願愛,也愛不了她。
她懂了。這一次,她放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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