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姍姍狀況很不對勁,這一點,只要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
放掉奢念,卻沒因此而拒絕平日早成習慣的往來,範大哥一通電話邀烤肉,她依然大大方方前來,與大家說說笑笑,與何必生拳來腳去拚啤酒,與何必問勾肩搭背相互吐槽,連她都意外自己竟然能做到這樣,看來,她演技進步了。
「咦?姍姍姊,你好像瘦了耶。」何必問突然發現什麼,勾她肩膀的手掌握了握。「肉真的少很多,你偷減肥?」
此話一出,周遭湧來一堆打量目光。「好像真的消瘦很多耶,臉色也不像以前那麼紅潤……」
她被看得不自在。「馬的!這麼大聲要死?這幾天大姨媽來,喫不下不行啊?一定要我當這麼多人的面說,很丟臉耶!」
「少來,一定是又被範二哥拒絕了。真的沒人要的話,我勉強接收好了,娶個某大姊也不賴,你不要太失意喔。」嘴賤的何必問硬是要鬧她幾句,反正他們平日說話沒分沒寸慣了。
偷偷朝範如琛的方向瞄一眼,他低着頭安靜烤肉,從頭到尾不受影響。
心房一陣悶痛,她巴了何必問後腦勺一記,以粗魯動作掩飾。「去你的,本人行情好得很,沒那麼不挑食。」伸手要灌啤酒,結果裏頭一滴都沒有。「臭小鬼,被你氣得上火。」她起身去冰箱拿啤酒。
一片笑鬧喧嚷聲中,沒人留意範如琛悄然抬眼,凝定那道纖盈背影,眉心淺淺蹙起……
她掩飾得很好,她還能笑,可是等到一個人獨處的時候,她便再也撐不住人前那張虛假的笑臉。
好累。
她疲憊地垮下肩,無意識地擦拭櫃檯桌面。
「你看起來有點糟糕。」秦浩民走向她。猶豫了好幾天,還是開口了。
店裏快打烊,工讀生先回去了,除了他,就只剩七桌的一對情侶。
她摸摸臉頰。「笑容很僵硬?太晚娘面孔嗎?」這樣可不好,嚇跑客人,沁妍會殺了她。
「笑容很專業。」但,就只是專業而已,沒有生命力的笑容,看起來很表面,那太不像她了。「你發生什麼事了嗎?」
他最近常來,幾乎都待到店裏快打烊,發現她太不對勁,更加放不下心。
最後兩個客人前來結帳,打斷他們的對話,她也就順勢不予回答,在客人離去之後動手收拾,準備打烊休息。
秦浩民挽起袖子幫忙,收拾妥當,以遙控器關了店門後,她望着暗沈的夜,一瞬間眼神空寂得很茫然。
「你這樣我很擔心,到底怎麼了?」就是這樣的表情,秦浩民看在眼裏,極爲憂心。
「我放棄他了。」她輕輕說道。「堅持了這麼久,明明不甘心,明明很愛他,還是放棄了……」
秦浩民沒有多問,張臂攬住她此刻看起來格外脆弱無助的肩。
那一夜,她在他肩上毫無顧忌地痛哭,釋放極力隱藏在笑顏底下的深沈悲傷。
☆☆☆
「如果你要放下他,可不可以試着看看我?」後來,秦浩民對她這樣說。
她不曾表態,他依然耐性十足地陪伴在她身邊,總在最適當的時間點,以不造成壓力的方式存在,偶爾約她去喫個宵夜,偶爾去郊外走走散心。
她不愛他,她知道,他也知道,但是他是那個會陪着她一起走過情傷,慢慢淡忘範如琛,再一點一滴將他往心裏擺放的人。
從專科時期,他便注意到她,原來他們還有學長學妹的淵源,這她從來就不曉得。
認真細算,足足有八年了,他過人的毅力與耐心超乎她想像。
如果說,她這輩子還能夠有幸福,那麼給她這一切的人,沒有疑問會是他。
於是,當他問:「要不要考慮一下嫁給我的可能性?」時,她真的認真考慮了一個禮拜,然後,收下了他的戒指。
結束一段苦戀,她想開始另一段新的人生,認真對待另一個人,回報他的真心。
做決定之後,她第一個告訴範如琛。
「我要結婚了。」
埋首譯稿的範如琛,停下敲鍵盤的手。「……是嗎?」
平靜聲調不起波瀾,他沒回頭,站在房門口的她也看不見他的表情。
「他等了我很多年,這陣子因爲家裏的因素,可能會辭掉工作回中部幫忙打理家裏的事業,所以向我求婚,希望我陪他走,我想了想,就答應了。咖啡店那裏,這幾年也小有盈餘,我那部分會出讓給小妍,讓她當完完全全的老闆,以後,再回來的機會可能不多。」
「真的考慮清楚了?」
「嗯。」沒有賭氣、沒有衝動,她理性地考慮評估後做了決定。
「那,恭喜你。」
「謝謝,你自己保重。」以後,真的就沒有關係了,切割得乾乾淨淨,他可以徹底埋葬不堪回首的往事,她也不會再看着他心痛,成爲毫無交集的兩條平行線。
「就這樣,你忙吧,不打擾你。」
她關上房門。而他,呆坐良久,沒有任何動作。
隔月,是琤琤訂婚,而她也將喜帖送來,交到範大哥手中。
她看得出來所有人欲言又止,想勸她,又不知從何說起,但她只是笑笑地、很平和地說:「以前放不下,把自己困在執拗的某個點上,真的決定看開之後,感覺要淡很快。」
感覺要淡很快?不約而同的視線這回聚集在範如琛身上,身爲那個感覺被淡掉的對象,僅僅是動作一頓,表情無一絲變化。
人前,他什麼也沒說,直到夜深人靜,他坐在房裏,看着那張喜帖,一夜無眠。
淡了嗎?那很好,真的很好,別讓他欠得太深。
姍姍,請你——至少要比我幸福。
☆☆☆
喝完琤琤的喜酒之後,接下來便是她的了。
婚禮在臺中舉辦。新婚的琤琤和何必生度蜜月去了,婚禮前兩天,範如琛突然不適住院,範如珩在旁邊照料走不開身,託何必問送了禮金前往,請他代爲致歉。
醒來時,範如珩問他:「醫生說,是壓力造成的急性胃炎。如琛,你最近睡眠品質不好,壓力很大嗎?」
範如琛沒回答,盯着粉白的牆,冒出一句:「今天天氣好嗎?」
「很好,陽光普照。」
「是嗎?那就好。」他疲倦地再度閉上眼睛。
範如珩盯着他病弱蒼白的面容,若有所悟。
今天,是姍姍結婚的日子,他根本沒有表面上那麼不在乎。
他希望是好天氣、希望她幸福、希望她婚姻順遂,可是……他真的不愛她嗎?
不愛的話,怎麼會壓力大到住院?他的情緒,一向最直接反應在身體狀態上,無論他願不願意。
有姍姍陪伴的那些日子,他除了定期回診,幾乎沒再生過什麼大病,說他不重視姍姍,不喜歡有她的日子,真的很難取信於人。
那麼好的女孩子,放走了她,他真的不遺憾,不後悔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