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了鬧劇一樣的叩謝皇恩之行,龍驥雲一路悶笑着,坐車離了後宮到午朝門外,跟妻子在這兒等即將下朝的岳父大人。
「喂,你笑了很久了好不好,不要再笑了,再笑下去我都覺得你有問題了!」蘇玲玲已經坐得離他很遠,現在想幹脆跳到車外去透氣了。
「娘子,你躲我做什麼?」他一伸手再次將人扯回懷裏,繼續將頭埋在她頸邊悶笑。
他當父皇的兒子這麼多年,從來沒見過這麼可愛的父皇,在她面前,父皇就像一個童心未泯的老人,那麼可愛又好玩。
「夠了啊,不要再笑了!」她煩透了。
「你烤番薯的時候多大?」
「十歲。」
「怎麼會想到烤番薯?」
「我在家種太多喫不掉,曬了番薯幹也還剩很多,奶孃就說不如送點給老爹,順便到京城看看老爹身體好不好,我就帶着一車番薯上京來了,一路烤一路賣,到丁京城還剩下一麻袋。」
他摟着她的手收緊,幾乎笑翻。
「後來我才明白,是奶孃不想天天喫烤番薯,就想辦法把我趕到京城來。」也是她考慮不周全,奶孃年紀越來越大,喫太多甜的東西,牙齒會受不了。
「你自己種?」
「是呀,我在家閒着也沒事幹,天天蹲在田裏看伯伯們耕地,有一次偷了一個番薯,烤了很好喫,就決定自己種種看。」
「多大時候的事?」
「五歲。」
龍驥雲一聽,開始對自己的妻子刮目相看了。
「不過,我對種番薯不是很拿手,別的東西我都能種得好,獨獨番薯我試了四年纔算成功,爲了慶祝勝利,我就打算把番薯當糧食喫,結果最後,就被奶孃趕到京城。」
「你怎麼會沒事呢,不會做些女紅家事的嗎?」突然想起這個問題,他又問。
她擺擺手,一臉痛苦,「那些好無聊,拿根針對着白布,加上一堆五顏六色的絲線扎過來穿過去,還一坐就半天,浪費時間不說,還對眼睛不好。」
龍驥雲無語,沉默了好一會纔再問:「那你有沒有進過私塾?」
「奶孃的丈夫是個老夫子,我不用進私塾。」
「一直都是你來看相爺嗎?」
「爹很忙啊,我反正沒事,奶孃年紀又大了,所以我六歲就自己跟着車伕來,其實後來我一個人也沒問題,只是他們擔心,所以才一直帶個車伕一起上路。」
龍驥雲突然想到一件事,馬上扳正妻子跟她面對面,「相爺府後院的那片菜園是不是你種的?」
「是呀,我還在爹書房前栽了株葡萄樹呢,這樣每到夏天,他坐在書房批奏摺的時候,渴了伸手就能摘來喫,多方便。」
他終於明白花團錦簇、鬱鬱蔥蔥的相府是怎麼來的了,他一直納悶向來節儉的老相爺怎麼還花工夫請園丁修剪庭院,原來都是他的寶貝女兒替他張羅的,難怪有時候老相爺會對那些花花草草笑得一臉慈愛。
「王爺,百官下朝了。」車外侍衛低聲稟告。
他淡淡應聲,「知道了。」
看着魚貫而出的百官,很容易在一大羣人當中認出那個身着紫袍的白髮老人。
「爹——」蘇玲玲馬上張開雙臂飛奔而去。
「玲玲——」
路過的文武官員看到蘇家父女這麼熱情的擁抱,再加上蘇相爺那副喜極而泣的模樣,忍不住錯愕。
明明女兒昨天才出嫁,有必要像分別多年才重逢的激動樣嗎?
「爹,走了走了,咱們中午到外面喫。」蘇玲玲親熱的挽住父親胳膊就走。
「好啊好啊,爹好久沒跟你一塊喫飯了。」蘇承遠欣然點頭。
「咳咳……」
無數同情的目光立時落到蘇家父女身後那個乾咳的晉王身上。
可看那蘇家父女走了十幾步,依然沒有任何留戀的樣子,龍驥雲覺得自己再不出聲,就真的要被人遺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娘子,你似乎忘了什麼。」他頗含蓄的揚聲提醒。
沒想到她只是隨意一揮手,丟了句話,「你自己回去吧,我跟爹去喫飯了。」甚至連頭都沒回一下。
蘇承遠也沒管女婿,逕自問:「玲玲,我們去喫什麼?」
「城北那家小野店吧,我記得上次他們那兒的炒野菜不錯……」
蘇家父女的身影隨着他們的聲音越來越遠,而大業皇朝俊美飄逸,如神仙降世的晉王則仍立於午朝門外,任風吹拂袍袖,一張臉不怒不喜,眼神如海般深沉。
「來人。」半響,他總算開口了,聲音也像吹過的風一般冷肅。「到城北找王妃。」
侍衛馬上掀起車簾請他上車,然後追着王妃剛剛消失的方向而去。
在龍驥雲離去之後,熱烈的討論方起。
「我們也跟去看看吧?」
「我也這麼想呢,蘇相爺這個女兒真的很有趣。」
「雖說行爲舉止有些怪異,但我看了覺得還挺可愛,我的女兒要是這個性子,我臉上的皺紋興許就少多了。」
「是呀是呀,瞧老相爺快七十的人了還健步如飛,跟年輕人一樣,心情果然很重要啊。」
嘰哩咕嚕,繼續討論。
*
城北「野菜館」是家很小的老店,今天,卻爆滿了。
更特別的是,今天來的都是朝中權貴,店家根本不敢拿位子不夠的藉口請人離開,只能從別家店借來桌椅,在店前院後襬開,暫時應急。
可前面一片亂糟糟,後廚卻一片樂融融。
一身華麗宮裝的蘇玲玲,兩邊袖子挽得高高的,過長的裙襬也被她三掖兩折地在腰間固定好,正站在一個竈臺前歡快地翻炒着野菜。
而堆滿菜餚的長長案几上,一頭銀髮的蘇老相爺正幸福地捧着白米飯,喫着女兒親手做的菜太快朵頤。
炒好最後一盤菜,她笑着朝父親走過去,打算擠在一起,喫飽走人。
但走了兩步,手上的菜就不翼而飛,她怔仲了一下,忍不住把手伸到眼前,好好瞧了瞧。
「別看了,王爺拿走了。」蘇承遠開口道,然後迅速再往嘴裏塞了一大口菜。他看那個王爺女婿似乎很想撲過來搶菜的樣子,好可怕好可怕,他要趕緊喫光光。
「這些人真的很無聊,喫個野菜也成羣結隊,害我們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頗有怨懟地站到父親身邊,她端起自己那碗飯,埋頭開喫。
「嗯嗯……」是很無聊,又不是沒喫過,不對,他們確實沒喫過,可能是新鮮吧。
喫了小半碗飯,蘇玲玲突地停了下來,偏過頭看父親,「爹,我回相府住好不好?」
「好。」繼續喫。
「哼。」一聲不輕不重的冷哼清楚傳入兩人耳中,但被他們完全忽略。
「王府的規矩好多,煩死了,梳個頭都能弄一個時辰,我的脖子差點僵掉。」她一邊抱怨一邊夾菜。厚,老爹真過份,喫那麼快!
蘇承遠看了看女兒頭上那一片金光閃閃珠光寶氣的頭飾,也忍不住嘆氣。他女兒乾乾淨淨、俐俐落落的樣子多清爽可愛啊,現在弄得跟個暴發戶似的,真難看!
「還有啊,這身衣服真麻煩,既笨重又不實用,穿了它只能當花瓶讓人欣賞,做什麼都不方便。」她皺眉繼續向老爹抱怨。
「但我看你也沒受多少影響。」一樣是他活潑愛動的寶貝女兒,即使是穿成這樣,在擁擠狹窄的廚房都能行動自如,很強啊。
「常年鍛鏈出來的良好適應能力嘛。」蘇玲玲有點得意的說。
蘇承遠終於喫飽了,抹了抹嘴,他終於抬頭看着坐在房樑上喫飯,卻優雅得如同坐在窗明几淨的華堂之上用膳的女婿,「王爺,讓玲玲到相府住兩天吧。」
「相爺如果還記得的話,我跟令媛似乎昨天才剛剛拜堂成親,三日歸寧之日尚未到,不用如此心急。」
不輕不重的音調,恰如其分地表明絕不妥協的立場,蘇承遠只能就此打住。他就知道這個晉王不好對付,可是皇帝偏偏將他的寶貝女兒指給了這個人。
蘇玲玲可沒那麼容易就放棄。「晉王殿下,不能打個商量嗎?我好歹也算請你喫了頓飯,給個面子讓我回去陪我爹兩天不成嗎?」
「兩天嗎?」他笑,目光像能看透人心一般地掃了她一眼,「娘子,雖然你我相處的時間很短,但本王至少能肯定一件事。」
「什麼事?」蘇家父女異口同聲地問。
「要看牢你這個人很麻煩,最好的辦法就是寸步不離。」
蘇玲玲只覺一股寒意從腳底板升騰而起,迅速席捲自己全身。
難得沉默了片刻,蘇老相爺再次看向房梁的時候,眼神裏充滿了笑意,「那王爺的麻煩就大了。」
這個爲老不尊的老相爺,老岳父!龍驥雲有些哭笑不得地將目光專注到手裏的飯菜上。
老實說,她的手藝馬馬虎虎,能喫,且喫不死人,僅此而已,但就算再難喫,衝着蘇相爺那喫相,他也會覺得搶過來的東西堪比極品。
「明明就是我的麻煩大了啊,老爹。」蘇玲玲忍不住小聲嘀咕。
這時,小店女主人走了過來。
「蘇家妹子,這是你要的醃菜。」
一看到女王人手裏的那兩個小菜壇,她立刻就眉開眼笑地迎了上去,「謝謝大姊。」
「自家姊妹,說什麼謝。」說着女主人上下打量了她一下,嘖嘖稱奇,「按理說,你這身打扮到這個小廚房來該是十分怪異的畫面,可不知怎麼的,這事在你身上就很理所當然。」
這究竟算褒還是貶?
「這身行頭好看不?」決定不去探討那個可能會讓自己很沒面子的問題,蘇玲玲直接換了話題。
「很華麗,但總感覺把妹妹的靈氣都遮掩住了。」
她一聽,馬上像是天涯遇知音的激動狀,「大姊,你真是有慧眼啊,這麼一大堆光彩奪目的東西在頭上,我的確雙眼無神似銅鈴了。」還得時不時注意那頭的姿勢,免得把那些金啊銀的給晃掉。
她這麼一說,龍驥雲也覺得就是如此。原本她的眼是最靈動的,可是被那些珠光寶氣一照,就只剩華麗,靈氣全無了。
嗯,以後他會記得不讓那些華而不實的庸俗之物污了她原本的靈秀之姿。
不過……他的目光落在她懷裏的那兩個菜壇上。她朝店家要的這個醃菜,會不會很好喫?
不着痕跡地看了眼一旁的岳父,在看到他雙眼綻放異樣光彩的時候,龍驥雲便下了決定。
當出了小店,蘇玲玲準備將兩壇醃菜都交給父親帶走的時候,大業皇朝的晉王殿下快手快腳地搶走了一罈。
他不是嫉妒岳父,只是很想知道醃菜的味道如何而已。龍驥雲很認真的用這個理由說服自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