鱗次櫛比的高樓讓人顯得渺小,只見擁擠的人潮湧出地鐵站。
一名身材瘦長的華人婦女,身着華貴衣衫,拎着簡單的行李,踏出了地鐵站。
「到底在什麼地方啊……」江淑美站在人潮洶湧的十字路口,分不清楚東西南北,眼中所及,全是金髮碧眼的外國人,語言不通的她佇立在這兒,卻不知該往哪裏去,只能跟着人潮定。
「不是說四海都有中國人?怎麼在紐約竟遇不上會講中文的人?」她一邊碎碎念,一邊四下張望。
陽光普照的週日,公園是個好去處。
綠油油的草坪上搭了帳篷,擺了數個小遊戲的攤位,還有義賣活動,旁邊的白色舞臺有學生在表演,與會的人羣下少,還有義診活動。
活動不知爲何提供了三明治、果汁等點心。
她身上僅剩五十美金,只夠她找旅館住一晚,連買機票回臺灣的錢都沒有。
算算時間,她已經有一天沒喫東西了。
耐不住餓,她走向不知名活動的場地,拿了三明治,拚命往嘴裏塞。
喫着幹扁沒味道的麪包,江淑美腦中想的是過去兩週以來,在拉斯維加斯過的奢華生活,除了山珍海味享用不盡外,她手氣超旺的,把把贏,甚至贏到把鈔票灑在牀上,直接睡在錢上。
她翻身了,也以爲可以翻身了,但卻在前天輸光了所有的錢,因付不出住宿費用而被趕了出來。
身無分文的她,把能賣的東西都賣了,衣物、首飾,錢只夠她買張美國境內機票,想到女兒被帶到這裏,她毫不考慮飛到紐約。
俐亞不會對她見死不救的,她是生她、養她的媽,現在的她有八百萬,而那傻丫頭不懂得享受,肯定半毛錢都沒花!
一邊喫着免費的食物,江淑美心裏盤算着該怎麼找女兒拿錢。
「走開!不要煩我,Go away!」偏偏在她苦思的時候,被兩個穿着活動T恤的男孩纏上,她像趕蚊子似的揮手趕人。「我聽不懂你們在說什麼!走開!」
那兩名男孩聞言嘰哩咕嚕的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起來,最後決定一個留下,另一個匆匆離開去搬救兵。
一分鐘後,一個黑髮黑眼的男孩被帶來,一看就知道是亞洲人。
江淑美眼睛一亮。「中國人?」
「香港人,我的普通話還可以。」那是一名中文帶着廣東腔的大男孩。「阿姨對我們活動有興趣嗎?是很有意義的活動喔,中國人很少有這種觀念。」
「等一下!我現在沒空,我有事情要去處理,小子,你來得正是時候。」她打斷男孩口沫橫飛的演說,連忙從包包中掏出一張紙。「我要去這裏,怎麼走?告訴我該怎麼到?」
男孩瞄了一眼地址,點了點頭。「我知道在哪裏,晚點我可以送你過去。阿姨,來參加我們活動嘛,很有意義的!」
男孩不由分說的拉着她定向帳篷底下。
但江淑美一心想要拿到錢,根本沒心情搭理他,也沒仔細聽他拿出一疊寫滿英文的紙張,對她說明的內容。
一來沒耐性,二來男孩的廣東口音太重,聽得她頭昏眼花,懶得去細想,只想快快打發。
「我簽名就好是吧?簽完就帶我去,告訴我怎麼走。」她一把抓過紙張,學隔壁桌的外國人,翻到最後一頁簽名,簽完名,隔壁中年大叔還對她豎起大拇指。
「好好好,就帶你去。」香港男孩收下她簽完的同意書,Key進電腦裏建好檔,就給了她一張卡片。「阿姨,這要帶在身上喔。」
「好啦、好啦,你好了沒有?快點帶我去!」
*
深夜醫院,萬籟俱寂。
在凌晨兩點的時候,本應該熟睡的周俐亞,突然清醒,然後就再也睡不着了。
沙沙沙……安靜的病房裏,只聽見紙張翻動的聲音,她翻了個身,看向聲音來源處。
只見鄔漢文坐在沙發上認真的審視資料,桌上堆滿了散落的文件。
「我吵醒你了?」牀上細微的小動作,並沒有逃過他的眼睛。
她搖頭表示沒有,但並沒有故做開朗的笑給他看,反倒小臉上浮現煩惱和擔憂的神情。
放下手邊的工作,他走到病牀旁,凝望她毫無睡意的小臉。
「不舒服?小孩踢你?」是下是她肚裏的小傢伙又在造亂,才害得她了無睡意?
「都不是……」周俐亞想了好一會兒,突然嘆了口氣,「唉——」
這下子鄔漢文皺起眉頭。「怎麼了?有什麼事情困擾你?」
她還是搖頭。
一股衝動讓他脫口而出,「不能跟我說嗎?」還是不能對他敞開心房嗎?
「也不是不能說,但是說出來……你又會說我傻得太天真吧。」她自嘲的笑。
「我只是突然想到我媽媽……她現在在哪裏?身上應該沒錢了,找不到我,她能去哪裏呢?丟下她一個人到美國來,感覺上……很對不起她。」
鄔漢文像看外星人一樣瞪着她。她母親是怎麼對她的,不僅沒分擔她弟弟的醫藥費,還賣了她,她怎麼還能擔憂她母親的近況?
「確實是很蠢。」既然都有心理準備會被他罵,他當然不客氣開罵。
江淑美怎麼可能沒錢?他給了她一千萬,不許她接近俐亞和雅焌,在金錢和親情之間,她毫不考慮的選擇錢。
這件事他並未告知俐亞,僅用「我會安頓你母親的生活」輕輕帶過。
對這樣無情無義的母親着想、擔心,她簡直就是蠢到無可救藥。
「你不怕再被你媽賣一次?」想起他們如何相遇,爲何會演變到目前這種關係,鄔漢文就一肚子火,講話不免難聽。
「怕啊,但是,我還是會擔心,還是會想到以前,媽媽曾經對我們很好很好,她只是病了而已。」心病了,染上名喚賭的毒,無藥可醫。「每一個人都告訴我,不要再拿錢給她,但是我總覺得,有一天她會回心轉意。」可惜都是作戲,每當媽媽突然對她好,展現慈母的一面,都是別有所圖。
「笨蛋!不值得。」他承認他很現實,覺得她爲了一個害慘她的人着想很白癡。
「我媽媽以前不是這樣的!我爸爸是名師,在補教界很有名,家裏曾經很好過,弟弟雖然生病了,但是爸爸負擔得起,也許是……有可能失去唯一的兒子,讓媽媽受不了這種打擊吧,交了壞朋友,染上了賭癮,三年前爸爸驟逝,雅焌又被判定除了換心沒有別的辦法,媽媽纔會一下子就沉迷賭博,我想等雅焌康復了,媽媽就會醒了吧!」
她親口告訴他,被歸類爲家醜的部份,告訴他,她的期盼。
熱烈的凝望着他,像是要他給她一個答案,告訴她,她的盼望會成真。
「我相信媽媽會回心轉意,有一天會到我們身邊。」
連周雅焌都對親生母親不抱希望,爲什麼她能?
不要再傻了!醒一醒,你媽賣了你一次,就會賣你第二次,傻瓜!
鄔漢文骨子裏冷血、現實,想用力搖醒她,告訴她出賣過她的人,不可以信任,哪怕是親生母親都不可以。
但看着她的眼神、她的表情——她比誰都要清楚自己的母親是什麼樣的人,她卻不恨,爲什麼?
她在逆境中生長,卻相信一切都會好轉,對不可預期的未來懷抱着期望,相信世上有奇蹟,也許下這樣相信,她的人生會垮得徹底。
他從不相信世上有奇蹟,但是這一刻,他卻希望真的有。
「說不定,真會有那一天吧。」他鄔漢文說這種話,要是被下屬聽見了,肯定會露出不敢相信的喫驚表情。
「漢文……我知道這個要求太爲難你,但是能不能請你……幫我問一下,我媽媽的下落?我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曾經心寒過,但她腦中有一個畫面——她、弟弟和慈愛的雙親,一同快樂的用晚餐。
那是很久遠很久以前的記憶,她想要更新腦中的資料,關於家人的美好回憶。
可以吧?她的願望可以實現吧?
「好。」應該拒絕的,但他卻拒絕下了。
「謝謝!謝謝你!」得到他的首肯,周俐亞小臉二兄,開心地道謝。
只是一件小事情而已,就讓她開心成這樣,其實想想,他什麼也沒爲她做……
突然在這凌晨時分,他的手機響起,他朝她笑了下,走向桌子拿起手機接聽。
聽見電話那頭的人告知他消息之後,他表情變得凝重。
周俐亞眨了眨眼,一臉好奇地望着他,像在問他發生了什麼事。
他轉過身,不讓她看見他此刻的表情。在和對方通完話後,他已想了個完美的說詞。
「臨時有事,我得去危機處理一下。」他放着一桌文件末收,拎起丟在沙發上的西裝外套,腳步不曾停留。「別胡思亂想了,快睡。」
「什麼事情要半夜處理?」她不免關心。「很嚴重嗎?是公司的事情?」
鄔漢文想了想,決定先瞞着她。「等我瞭解情況,再告訴你,應該只是小問題而已。」
他騙了她,這不是小事情。
一離開病房,掏出手機,他按下助理的電話,待接通後,向助理交代,「馬上趕到城東醫院,找出今天下午在公路上發生車禍的香港留學生,我有事要問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