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點半,窈窕的身影踩着寶石包鞋踏進了大樓裏。高跟鞋在大理石地板上,踏出清脆的聲響,女人穿着紅色的套裝外套加白色的高腰裙,一頭過肩大卷發,臉上戴着CD的最新款墨鏡,手上掛的是卡地雅的設計表。
“總編早!”幾個女生以豔羨的眼光看着她,怯生生的道早。
“早。”她回首,對女同事回以微笑。
電梯前擠滿了一票人,這棟大樓有許多雜誌社,一眼望過去,恐怕有百分之九十都是記者跟編輯,而幾個重量級的人物大家都認得,所以總會相互打聲招呼。
“早啊,梁總編。”一個凸肚矮肥的男人擠到了梁雪亭身邊,足足矮她一個頭,亮出地中海的光頂。
“早安,張主編。”這個人是知名八卦週刊主編,專扒演藝圈的糞。
跟着,她左手邊又擠過來一個高瘦如竹竿的男人,他眼鏡掛在鼻樑上,面色蒼白枯槁,要不是大家熟,她可能會檢舉有人吸毒。
“王主編……你的眼窩凹得太嚴重了。”她看了他一眼,真慘,一陣風說不定都能把他吹跑。
“梁總編,你還是依然豔光四射啊……”王主編說話也是氣若游絲的,“真不愧是時尚雜誌的編輯,感覺真青春。”
梁雪亭掛着笑容,一雙眼盯着電梯上的數字,電梯爲什麼這麼慢啊?
“梁總編啊,我是看在平日大家多少有點交情,沒讓我下面那些沖沖衝的記者煩你……”張主編湊了過來。“你就先跟我透露一下,你跟孫家是什麼關係?”
嘎?
“是啊,您前幾天就站在家屬行列裏,跟孫家很熟的樣子呢!”王主編慢條斯理的問:“您是孫家的哪一位家屬啊?我們查半天,就是沒查到呢。”
就知道沒好事……梁雪亭扁了扁嘴,平常跟他們哪有什麼鬼交情,一早就挨在身邊裝熟絡,記者都一樣,沒目的就沒手段,沒有新聞價值的人跟路邊的垃圾差不多。
這就是當年她從原本矢志做記者,進到雜誌社工作,最後卻又離開的原因之一——她的興趣絕對不是扒糞。
“這很重要嗎?”她不想回答,看電梯開啓,趕緊一步進入。
“很重要!你站在家屬那裏耶,你是孫將軍的什麼家屬?”
“是啊,孫將軍膝下三個兒子,祈湘生技總經理孫澄湘,亞洲天王ERIC加上美國NASA科學家孫澄晉,怎麼數也數不到他還有第四個孩子。”
“我就是他第四個孩子。”這些人是越隱瞞他們越愛挖,開誠佈公反而會讓他們覺得無趣,梁雪亭突然深深感謝自己曾是他們的一員,熟知他們的心態,“我是被收養的,但沒有入籍,所以查戶口名薄也找不到。”
她一直都沒有入籍,收養時沒有,就連結婚時也沒有。
“收養?”這是個驚人的消息,“你跟孫家真的有關係喔?”
“廢話,不然我怎麼會站在家屬那裏?我十二歲就被孫將軍收養了,所以我是養女,也是孫家的老麼。”梁雪亭聲音清亮,順便說給整個電梯裏的人聽,“請問這樣OK了嗎?”
張主編皺了皺眉,他原本以爲會有什麼新聞可以炒,結果卻沒什麼好做文章的;王主編則是嘆了口氣,這報導充其量只能炒作一下時尚女王原來是孫將軍的養女的事,其實也沒什麼稀奇,還不如不刊。
“唉,梁總編啊,你怎麼就不能給我們個獨家內幕報報呢?”他忍不住要嫌梁雪亭說的消息不夠有新聞價值。
“怎麼給?我已經實話實說了。”
“我們以爲你跟孫家的兒子有什麼特別的關係,像是前妻啦或是未婚妻之類的……嘖,我是說ERIC嘛。”
梁雪亭表面是風平浪靜,心裏倒是慌了一陣,這還真會猜,一下就猜到前妻這標準答案。
“對了,ERIC是不是同性戀啊?他這種條件的男人,卻沒聽說有女友,這怎麼可能?”王主編很會把握機會,既然是ERIC的妹妹,那多少應該瞭解一些事情吧?
電梯“叮”的一聲,梁雪亭抬首,十二樓總算到了,“祝大家今天愉快。”
“喂?什麼……等一下!我出電梯!”那是數字數字週刊的記者,比她還快的衝出電梯,“昨天臨時拍到的,確定啦!不然怎麼敢放上封面?ERIC跟電玩妹妹珍人都有特定……”
梁雪亭聽記者說的話,澄冀跟什麼電玩妹妹?哼!王主編剛還在裝蒜,明明記者都已經拍到了ERIC的緋聞了,還想套她的話。
梁雪亭難掩內心的不愉快,告別式那天對於他沒女朋友還有點高興,有些感動,她也沒忘記他下車前說的未來會好好珍惜她……鬼話連篇。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算了!天底下男人都一樣,永遠喜歡年輕幼嫩的,可口嘛!就算她身材再好,男人還是嫌太高,嫌她太能幹。
一咬脣,梁雪亭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爲什麼要因爲一個已經不相關的人生氣?他明明就不是她的誰,但她卻因爲他的緋聞鬧得滿肚子悶氣。
不該再讓他影響她了!梁雪亭緊閉起雙眼,她昨天用了一整天來檢討自己,四年的異鄉生活,四年的空白,孫澄冀竟可以只用一天的時間便讓她徹底動搖,讓她閉上眼就想起他的樣子,想起他凝視着她的眼神。
沒關係,不要看見他就好了……梁雪亭深吸了一口氣,挺直腰桿,婀娜的走進雜誌社裏。
是,如果光見面就會守不住心的堅定,那就不要見面好了。
反正她可以四年不見他,現在只要避開孫家聚餐時間,她就不相信自己會忍受不了。
***
“總編,早。”趙祕書遠遠一見到她就站了起身,她是個五十多歲的老祕書,整間雜誌社從上到下的雞毛蒜皮大小事,沒有她不知道的。“桌上的東西今天要處理,十點要開封面會議……還有辦公室有人找您。”
梁雪亭接過她手上的文件,資料夾,還有上頭粘貼的重點整理便利貼,她一一點頭,空出的另一隻手接過祕書爲她衝好的熱咖啡,側着身貼上了主編辦公室的拉門。
有人找?這人真聰明,還知道開會前她有些時間。
梁雪亭的辦公室位在樓層最裏邊,呈長方型一直線,辦公桌位在西側,然後是沙發,茶几一路往東邊陳設;白色文件櫃貼着牆在窗戶下釘成一排,電視擱在櫃子上方,既不寬大也不豪華。
她以身體推開門後,眼界所及先是自個兒的辦公桌,接着她回過身,準備跟坐在她身後沙發上的客人打招呼。
“拿這麼多東西?”但她還來不及回頭,已經被熟悉的味道包圍。
梁雪亭瞪大了雙眼,內心長嘯起來。不……會……吧?!
一雙大手從容迅速的爲她接過文件和咖啡,孫澄冀望着她,迷人俊臉映在她的墨鏡上,衝着她露出迷人笑顏,再旋身將接過的東西往辦公桌上放。
孫澄冀?她十秒鐘前纔想永遠都不要再見面的。
他今天穿的很好看,淺藍色的直紋襯衫,搭上白色的吊帶褲,休閒中帶了一絲優雅,澄冀穿什麼都很適合。
她記得之前有件世界名牌到臺灣辦秀展,他們當季主打一件高級西服,卻不在臺灣走秀,原因是認爲東方人不適合那款西裝除了高度與肩寬之外,還挑剔東方人的氣質。
澄冀是模特兒出身,原本就是特別來賓,主要展出另一件西裝,在他聽到廠商的評論時,立刻自願地要穿那件‘東方人不適合的西裝’,捨棄原本的主打商品。
結果當澄冀穿着那件西裝走上伸展臺時,連設計師們都嘖嘖稱奇,他一百八十七公分的身高,寬闊的肩頭,加上完美的比例跟長腿,那件西裝連修改都不必,彷彿是爲了澄冀而設計的。
而且他的氣質與風度,揉合了俊美飛揚與成熟穩重的味道,反而賦予那件西裝新的詮釋。
她在人羣裏爲他感到驕傲,澄冀不知道那時她業已回臺,她在臺下聽見設計師與其他時尚大師的讚美聲,服裝設計師甚至當面向澄冀道歉,他沒想到ERIC反而增添了那件西裝的價值。
鎂光燈下的澄冀,走在伸展臺上,每一個動作與笑容,都讓她難以呼吸。
“你穿紅色真好看。”孫澄冀仔細地打量她,“這件上衣該不會是香奈兒的吧?”
“嗯。”她眉一挑,比了比鞋子,“這雙也是。”
“嘖嘖!穿在你身上比模特兒好看多了。”孫澄冀由衷地稱讚,“你沒進模特兒界實在是個遺憾。”
她漾起了一抹笑,逕自走向辦公室。
“這麼早來找我,有事嗎?”她放下咖啡杯,赫然發現桌上有一個紙袋。
她揚睫瞧了眼前的男人一眼,孫澄冀只是用極富魅力的笑容看着她,姿態優雅閒散的在辦公室前踱步。
她猶疑地打開那隻袋子,“喔,天啊……真的是小鬆糕?”
以前孫家巷子口的小鬆糕都是江阿姨在賣,江阿姨總是拿個箱子裏面裝滿了小鬆糕,放在腳踏車後頭騎到學校附近兜售,一個五塊,便宜又美味,澄冀以前很常買給她喫,那是她從小最愛喫的零食。
上了大學,離開孫家後,她就沒再喫過了,因爲江阿姨只在上下學時間出現。再後來聽說她病了,腳不方便,也就減少了出來叫賣的時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