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之南,落霞湖畔,嫣紅粉豔的桃花正盛開着。
一陣春風吹拂,湖光瀲灩,落英繽紛,美不勝收,不過比起這湖光春色,沿着湖岸,一排綿延不絕的白色磚牆,更是引人注目。
湖岸有多長,那白磚牆就有多長,堅固高聳的磚牆,圈着數不盡的亭臺樓閣、峻宇雕牆,即便站在對岸,也能感受到那屋宇的雄偉壯麗。
那正是睿王爺府。
爲了習得疾光殘影,印歡已入府三日,因爲資歷最淺,所以被派到了柴房做些劈柴挑水的雜事。
別的丫環當那是粗活,怕被她求着幫忙,幾乎沒人敢接近她,此舉正中她的下懷。
沒人糾纏,她樂得清閒,平常只要完成工作,便會到柴房邊的大樹下乘涼、修行,可幾名丫環似乎看上柴房的清幽,閒來沒事就往這兒跑。
一羣人圍聚在池塘邊,嘰嘰喳喳的談天說笑,總吵得她無法靜心。
「欵!欵!你聽說了嗎?」
「聽說了!皇上今晚要留下來用膳呢!」
「是啊,不曉得雷大娘會派誰上菜,要是能選到我就好了。」
「怎麼?想皇上了?」
「才、纔不是呢!」
「還說不是,臉都紅了。」
「討厭!就會說我,你和菊兒就沒其他心思嗎?這次皇上駕到,王爺肯定會在掬月軒擺宴賞月,難道你和菊兒不想乘機見到王爺?」
「當然想啊,可雷大娘從來不讓人說情的,咱們能怎麼辦?」
說到雷大娘,一羣丫環不由得紛紛嘆了口氣。
雷大娘是竈房的廚娘,入府三十八年,資歷與總管齊深,做事厲害,手藝更是沒話說,可爲人卻相當嚴肅,對竈房裏的丫環管教更是極爲嚴格,平常若是沒有她的帶領,她們可是不能在府裏亂走動的。王府裏講究尊卑,就連奴僕也有等級之分,通常被指派到前苑送菜的,全是資歷較深的竈婢,偶爾府裏有客上門、忙不過來的時候,才輪得到她們,因此就算她們心有傾慕,也只能在後苑作作白日夢。正當一羣人愁眉嘆氣,樹底下的印歡,卻因爲突如其來的腳步聲而睜開水眸。東方洞門後頭,有三個人正迅速靠近,而西方六丈開外的桃花樹叢後,也來了一個人,而且聽腳步聲,是個男子。
今日倒是個好日子,這偏僻的柴房,竟接二連三來了一堆人。
「你們幾個!竟然躲在這裏偷懶!竈房裏的活都不用做了嗎?」
才說曹操,曹操就到,丫環們口中的雷大娘,競從東方的洞門竄了出來。她的身形福泰,可動作卻相當俐落,不一會兒,便來到池塘前的石板路上,見一羣人全圍在池塘邊閒聊,臉色頓轉深沉。
「大、大娘!」幾個丫鬟沒料到會被抓到偷懶,一個個全嚇得臉色發白,像寒蟬般瑟縮在一起。
「我就猜竈房怎會來了耗子,原來是你們爲了說閒話,沒將廚房裏清潔乾淨,就全躲到這裏偷懶!」挺着胸膛,雷大娘厲聲大罵。
一羣丫環見苗頭不對,立刻咚咚咚地跑到她面前,乖乖自動排好。
「不、不是的,我們沒偷懶,早些時候,分內的事就做完了。」儘管害怕,但幾名丫環反應卻相當快,一個眨眼就能編出謊話。
「還敢撒謊!」雷大娘精明過人,銳利的目光直瞪着一夥人。「要是你們有將竈房收拾乾淨,那竈房怎麼會有耗子出沒?」
王爺是何等尊貴,甭說竈房裏有耗子出沒了,光是那煮菜的水裏頭有一絲絲的不乾淨,那可都是大罪的,更遑論是跑來了耗子。
此事若不嚴懲,這些丫環永遠不懂得警惕!「是真的,我們真的有仔細將那些碗盤清洗乾淨!」其中一名丫環吶吶辯解。「就連碗櫥、桌椅,也都用溼布蘸了清醋,裏裏外外擦拭過一遍,絕對沒有半點疏忽。」另一名丫鬟也道。
「是啊,我們也不懂爲何有耗子……啊!該不是那對新來的姊妹偷懶,沒將大娘吩咐的工作確實做好,所以纔會引來耗子吧?」丫鬟中,爲首的菊兒是最聰明的了,心思一轉,立刻將所有的責任推到他人身上。
眼看一羣丫鬟,你一言我一語的推託,雷大娘也不強扣罪名,只是揮了下手。「團團、圓圓,出來!」
「是……」
隨着兩道柔細怯懦的應和聲,一雙圓潤的身影,緩緩的從洞門的後頭現了身。那是一對孿生姊妹,姊妹倆身材圓潤、相貌討喜,搭上一身軟嫩香白的肌膚,看起來就像是兩顆一模一樣、可口美味的小籠包,可惜兩姊妹此刻卻哭喪着臉,一雙圓滾滾的大眼睛也哭得紅通通的。
姊妹倆怯生生的來到雷大娘身後,圓滾滾的大眼睛看東看西,就是不敢看向菊兒一夥人,一雙小手絞來絞去,幾乎都要打結了。
「菊兒說你們偷懶,可有此事?」凜着臉,雷大娘硬聲質問,決定趁着所有人都在,把事情問清楚。
「沒有沒有,大娘,我們不敢偷懶的。」團團嚇得猛搖頭,一雙圓眸隱約又泛淚光。
「您交代的工作,我們確實都有做好。」圓圓也跟着哽咽。
「既然沒有偷懶,那你們說,竈房怎會來了耗子?」
「那是因爲——」兩姊妹默契極好,同時開口,也同時閉口,同樣都沒膽將實話托出。
「竈房不乾淨纔會有耗子,你們倒是說說,菊兒她們可有將分內工作做好?」「這……」兩姊妹囁嚅着,完全不曉得該不該說實話。
如果說了實話,往後她們兩個肯定會被某些人整得死去活來,可不說實話,就換她們被大娘懲罰,她們到底該怎麼辦,嗚嗚嗚……
兩雙圓眸好不猶豫地在雷大娘和菊兒之間徘徊,眼看最後就要落到菊兒那方,聰明的菊兒卻先發制人的大嚷了起來。
「團團、圓圓,你們可別陷害咱們哪!一人做事一人擔,昨日明明是你們輪值,竈房怎麼會有耗子,你們應該最清楚!」
「啊?」
「是啊,平日你們總在背後抱怨雷大娘分派太多工作,故意不把事做好,怎麼這會兒一有事發生,就兜到我們身上了?」
「不、不是的,我們從來沒抱怨——」
「你可別因爲咱們不幫忙,就反過來誣害咱們哪!」
「我、我們纔沒——」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沒料到一件事,竟能牽扯出如此多的內幕,雷大娘不禁也大發雷霆了。從沒見過雷大娘如此大怒,姊妹倆着實嚇壞了,一顆顆眼淚就像斷線的珍珠,汩汩的直往眼眶外滾,哪還記得要解釋?一旁,菊兒一夥人見自己佔上風,下禁得意竊笑,可就在此時,印歡卻忽然自大樹後方現身。兩姊妹一見到她,立刻忘了哭,一雙紅通通的眼兒,就像是看見救星般的發出亮光。
「大娘。」
看着一臉怒容的雷大娘,她微斂柳眉,輕輕欠身,一股隱匿在淡漠中的威儀,讓她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卑微的丫鬂,反倒像是個教養有方的大小姐。
沒想到底下的人,將近一半全在柴房到齊了,雷大娘臉色更難看了。
「怎麼連你都偷懶?柴劈完了嗎?」她咄咄逼人地問,不禁也懷疑印歡賦閒在大樹下的原因。
「都備齊了,整整三天分的量。」印歡淡淡回道,眼神波瀾不興。
「三天分?」雷大娘訝異的瞪大了眼,卻也很快的板起臉。「別撒謊!」
「您可以檢查。」
見印歡如此氣定神閒,雷大娘這才緩了臉色。
這個丫鬟是總管忽然收進來的,一收入府後便丟給她訓練,雖然看起來是個聽話的乖丫頭,可問題就出在她那張臉。
美眸皓齒、杏臉桃腮,不笑則已,一笑傾城哪!連身爲女人的她,都能在初見面時看傻了眼,更何況這府邸裏的上百個家丁、護衛?爲了不惹出風波,她只好將人指派到最隱蔽的柴房,一來不用拋頭露面;二來也是希望藉由粗重的工作,將她訓練得粗壯些,可誰料到,卻偏偏事與願違。這丫頭看似弱不禁風,可事實上,卻能幹得不得了。
她就親眼瞧過,她劈柴的速度有多快,沉重的斧頭握在她手中,就像一把輕巧的菜刀,輕輕一下,那硬柴瞬間就成了兩半,除此之外,她還能臉不紅氣不喘地提着兩桶水,來回奔走在竈房和柴房之間。
這會兒她能保證,她又豈會懷疑?「大娘來柴房,是來找我的?」印歡故作無知,伸手安慰着兩姊妹,一雙眼卻意味深長地凝望着菊兒一行人。
後者,一接觸到她的眼神,一個個臉色皆蒼白了起來,一行人你看我、我看你,驚慌失措的用眼神傳遞訊息。
「不,我是來找菊兒她們的。」雷大娘精明,哪裏會漏掉這明顯的小動作,瞬間茅塞頓開。「印歡,這三天,菊兒她們可常往這兒跑?」
「這……」她低頭思忖,卻是搖頭。「工作累,做完後我便到樹下休息,偶爾有人經過,我也沒特別注意,所以並不曉得。」
「是嗎?」雷大娘皺眉,哪裏相信她的話。
這丫頭乖巧,除了提水到竈房,平常就在這兒劈柴、掃地,這附近要有什麼動靜,她最清楚不過,這會兒有所遲疑,恐怕也是和團圓姊妹一樣,有口難言吧?該死,菊兒這羣人平常到底都做了些什麼,惹得這些新進的丫頭們,一個個都怕她?看來往後她得盯緊些,免得她們鬧出大事來!「大娘,聽說皇上今晚要留下來用膳,竈房必定會很忙,不如讓我也過去幫忙吧?」印歡忽然改變話題。
「啊!」
此話就像一道驚雷,瞬間劈得雷大娘當下臉色大變,這纔想起此事。
事有輕重緩急,這兒的是是非非,哪裏比得上皇上重要?臉色一整,雷大娘連忙發號施令,領着所有人衝向竈房。
就在這一陣兵荒馬亂中,跟在人羣后頭的印歡,卻特意放緩了腳步。
行進間,她狀似無意地回頭瞥了桃花樹叢一眼,接着才若有所思的加快腳步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