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覺醒來,費聖禾精神抖擻,梳洗完後纔要下樓就聽到小剛和馬薇凱在客廳裏的對話。
「小剛,走嘍走嘍……」馬薇凱低頭檢查小剛的小小書包。「你看點心這樣夠不夠?要不要多帶一些分其他小朋友喫?」
「好啊!姨,我要拍熊熊餅乾。」小剛抱着馬薇凱送他的小型數位相機,興奮地大叫。
「那拍姨喫熊熊餅乾好不好?」
「好!姨要比YA喔~~!」
「YA!」她大叫。「拍好了沒?我看看……哇,小剛,你是一流攝影師欸,把姨拍得這麼漂亮啊?」
「姨漂亮,呵呵……」小剛開心地笑。
費聖禾下樓見他們兩人擠着身體,挨着頭欣賞數位相機裏的照片。
「什麼東西漂亮?」他也湊過去看。
「爹地——你看,姨漂亮——」小剛將手舉得高高的,秀出自己的得意作品。
「嗯……拍得真好,小剛好棒。」他從不吝惜大大稱讚自己兒子。
「是不是有一部分原因是模特兒漂亮?」馬薇凱一手搭在費聖禾肩上,也想討個稱讚。
這時小剛又拿着相機到處竄,十足靜不下來的過動寶寶。
「是漂亮。」他笑,眼裏暖暖的。
「當然……」她自己討來稱讚卻又不自覺臉紅了。
「那數位相機?」
「他們今天戶外教學,要到公園野餐,認識花草樹木,我那臺數位相機現在很少用了,讓他帶着,其實我也很好奇吸引孩子的會是什麼美麗畫面。」
「嗯,經你這麼一提,我也好奇起來了。」他的視線忍不住在她臉上多停留了幾秒。
「小剛同學,我們要遲到嘍!」她拎起小剛的書包和自己的公事包,將鑽進廁所的小剛帶出來。
「我們一起送小剛去託兒所。」費聖禾拿出車鑰匙。
「不多睡一會兒嗎?昨天那麼晚纔回來。」她擔心他近來睡眠時間嚴重不足。
「我一天只要睡四個鐘頭就夠了。」他也擔心她因爲照顧小剛又要利用晚上時間工作,沒好好休息。
「爹地要跟我們一起去學校嗎?」小剛歡呼。
「是啊,爹地好久沒送你上學了。」
「我幫爹地跟姨拍照。」他舉起胸前的相機,架勢十足。
「呃……這……」馬薇凱竟害羞了起來。「還是姨幫你跟爹地拍。」
「讓他拍吧,現在他在興頭上,阻止不了的。」他將她拉近身畔。「小剛,來吧,把爹地拍得帥一點喔!」
「要比YA!」小剛指揮。
兩個大人互視一眼,彆扭地伸出兩指,忍不住笑了。
這是他們倆第一次的合照,背景就在這間充滿歡笑的屋子裏,有一瞬間,馬薇凱想着,如果這些……都真的屬於她,多好……
費聖禾陪馬薇凱送小剛一起到託兒所,不少學童媽媽都好奇地打量他們,八卦地詢問兩人關係,小剛則在一旁向朋友介紹他的數位相機,立刻又幫同學拍了幾張照片。
回程途中,馬薇凱忍不住再次問費聖禾。「爲什麼你們父子倆個性會差那麼多?小剛活潑開朗、樂於助人,你卻機車到不行。」
「其實是一樣的,只不過我比較悶,悶騷。」他笑答。
她大笑。「原來是這樣,所以,你會一個人在沒監視器的電梯裏跳舞?」
「小時候,我在美國還迷過一陣子街舞。」
「不會吧——真的假的?」她隨便猜猜,他還真的會跳舞?不可思議,不可能,這個男人明明就有肢體、表情障礙,跳街舞?噗……
她笑到肚痛,頭上因此捱了一記。
「笑成這樣就太沒禮貌了。」他一臉正經地說,眼底卻盡是笑意。
自從她暫時住進他家,笑聲確實比過去多了不少,活潑的小剛找到了跟他棋逢敵手的馬薇凱,兩人一碰頭話題就沒完沒了,從飯桌聊到客廳,又從客廳聊到浴室,連睡覺也不例外,說到這點,他真的很佩服她,做業務的,果然就是話多。
不過,也因爲她在,不只小剛顯得比以往更開朗,就連他每天也期待着快快回家加入他們的歡樂行列。
這份依戀會不會讓他愈來愈不想結束這個案子,不想她離開了?
*
星期六,馬薇凱幫小剛塗上防曬乳,戴上帽子,整理他的衣褲,提起搭火車途中喫的小點心跟飲料,看看時間,差不多可以出發了。
「好了嗎?」她望向小剛。
「OK。」小剛揹着他心愛的數位相機,抱着要送婆婆跟叔叔的禮物,拉着馬薇凱的手,小臉蛋紅撲撲的,眼睛笑彎彎,因爲他們要去看火車。
「等等,等我一下……」這時,費聖禾從樓上衝下來。
「你幹麼穿成這樣?」馬薇凱見他一身輕便,不像要去上班的樣子,而且,他凌晨纔到家,纔剛睡下,怎麼就醒了。
「我也去。」他從她手中接過重物。
「你要跟我們去新竹?工作呢?」她好意外,而且……好高興。
「進度趕上了……今、明兩天放假,太操大家也受不了。」他看着她,略帶笨拙地解釋,事實上是他私心作祟拚命趕進度,害得一班以前就跟過他的工程師唉唉叫,咒聲連連。
這叫「惡魔復活」。
「姨,那爹地也要塗防曬,太陽大,你幫爹地塗,還要戴帽帽。」小剛在一旁又叫又跳。
「好……」她從他手上提的大袋子裏找出防曬乳液,低頭遞給他。
「小剛說你要幫我塗。」他伸出手臂。
「你又不是小孩。」她睇他一眼,忍着笑打開瓶蓋,將乳液擠在手心,爲他塗上。
在觸碰他緊實的手臂時,她心臟不可遏止地狂跳,這樣會不會太曖昧,太親密了?
抬頭看他,他和小剛嬉玩着,根本不覺什麼,是她心虛,胡思亂想。
「臉也得塗……小剛你看。」她又擠了些防曬乳,小手往費聖禾臉上亂塗一通,故意把他的臉壓成鬼臉,惹得小剛哈哈大笑。
他倒是任由她「蹂躪」,只是好脾氣地笑,笑得她心慌,笑得她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再不出門,火車要跑掉了。」她感覺臉頰燒燙着,牽起小剛的手往外走。
費聖禾追上他們,牽着小剛的另一隻手,那小鬼樂得跟什麼似的,把他們的手臂當鞦韆架,蕩啊蕩的,一刻也安靜不下來。
結果,抵達火車站時,三個人聽見火車進站的廣播纔開始拔足狂奔,費聖禾一手將小剛攬在臂間,一手自然而然地拉着馬薇凱的手,任誰見了這畫面都不免聯想到「幸福家庭」四個字。
趕上火車後,因爲只買了兩個座位,費聖禾抱着小剛,一路聽兒子跟馬薇凱吱吱喳喳,講不完的話,以前,他從不知道原來自己的兒子如此能言善道。
三歲多的孩子,沒認識幾個字,但思路清晰,組織能力很不錯,翻着爹地買給他的鐵道地圖書,竟煞有其事地向馬薇凱介紹起臺灣的鐵道文化了,她也聽得津津有味,萬般崇拜。
沒多久,她發現費聖禾睡着了,輕輕地爲他覆上外套,將小剛抱至自己膝上;知道他儘管很累,仍儘量空出時間陪伴孩子的心意。
這個男人在她心中日益地閃閃發亮,再也沒人像他那樣地令她心動,令她心軟……
「爹地睡着了……」小剛這時才注意到,在她耳邊小聲地說着。
「嗯……」她微笑。「爹地最愛小剛,這陣子不能天天在家陪你,他一定很難過,所以今天才吵着要跟我們來坐火車。
「小剛也最愛爹地。」孩子趴在她肩膀,側着臉看他老爸,伸出軟嫩的小手,輕觸他微亂的發。「爹地很辛苦……」
「不辛苦,」馬薇凱眼又酸了,這對父子怎麼這麼催淚。「爹地只要看到小剛健健康康、開開心心的,就不辛苦了。」
「嗯,小剛很開心,我們要去婆婆家,坐火車,要跟小叔叔做朋友。」
馬薇凱在出發前向小剛說明妥瑞症的TIC,雖然不確定這樣年紀的孩子能理解多少,但小剛有種溫暖人心的特質,他很敦厚,很懂得體貼別人,相信勝凱也會喜歡他的。
馬薇凱沒有想錯,小剛的到來確實爲新竹帶來了暖暖的陽光、暖暖的風。
他毫不怕生,婆婆長、婆婆短,只見他一會兒拉着馬薇凱母親的手,說要幫忙爲菜園子澆水,沒多久接着又纏上她弟弟,一聲聲「小叔叔」哄得人心軟,很快,馬勝凱就把收藏的鋼鐵人公仔跟組裝模型全都抱出來跟他分享了。
兩人膩在房間裏,午飯時三催四請才手牽手不情願地出來喫飯,飯後大的載小的,騎着腳踏車,說要到馬勝凱的祕密基地,把爹地和姨都忘在腦後了。
馬薇凱和費聖禾到附近的山丘散步,涼風徐徐地吹來,心情十分暢快。
「喂……」她對費聖禾抱怨。「怎麼辦,我好像有點喫醋了。」
「喫誰的醋?」他見她鼓着臉,忍不住想伸手去捏她。
「不知道……好複雜,好像喫你的醋,怎麼能有小剛這麼討人喜歡的兒子,又好像喫我弟的醋,還是喫小剛的醋……他們感情真好,我這做姊姊的,都沒小剛跟勝凱那麼有話聊,想想……真寂寞,萬一以後小剛交女朋友了,我搞不好會從中阻撓。」
「你有我陪啊。」他脫口而出。
她愣了愣,直直地瞪着他。
這傢伙,不知道說這話會出人命的嗎?
他話衝得太快,有些尷尬,按住她的頭頂,將她的臉轉到一邊去。「不是說要帶我去你的國小母校?」
馬薇凱見他又退縮了,不知打哪鼓起的勇氣,忽然環上他的手臂,耍賴地說:
「那你揹我,我喫太飽了,走不動。」
「別吧……你又不是小剛。」他裝出可怕表情想逃,卻沒真的逃,任由她環抱着他,一陣心悸。
「女人任性起來就跟孩子一樣。」她扮鬼臉掩飾臉紅。
這男人好鈍啊……不過,光是這點進展,已經很不容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