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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2)

《愛情終身保固》 / 夏洛蔓 / 第8章 / 共21章

馬薇凱作了一個夢,夢境將她帶回十三歲。

那一天是她的生日,爸爸、媽媽爲她舉辦了一個生日宴會,邀請班上同學到家裏幫她慶生,其中還包括她心儀的班長。

她穿着美麗的蓬蓬裙,坐在鋼琴前準備彈奏她參加鋼琴檢定時彈過的蕭邦的圓舞曲,頑皮的弟弟爬上椅子湊熱鬧,她本想將他趕走,但爲了留給班長一個疼愛弟弟的好印象,還摸摸弟弟的頭,說他好乖。

沒想到曲子才彈到一半,弟弟突然用力按下琴鍵發出不協調的聲音,破壞了她的表演,接着又在大家圍着她唱生日快樂歌時將可樂倒在她美麗的白色裙子上,她氣得哭了出來,要媽媽把搗蛋的弟弟帶走,恨恨地說再也不要看到他。

那時,她並不曉得弟弟完全是無心的,那是一種疾病,無法控制的抽搐——扮鬼臉,打翻東西、大叫;整個青春期,她都處在這種厭惡的情緒中,拒絕跟弟弟一起出門,不願和他一起上學,不讓他叫她姊姊,就連弟弟被同學欺負、頻頻蹺課裝病躲在家裏都沒有注意到。

「對不起……勝凱……」她在睡夢中流下自責的淚水。

她佔去了父母所有的疼愛,而弟弟永遠是那個討人厭的搗蛋鬼,讓家人蒙羞的壞孩子,如果她能少點虛榮、少點驕縱,多關心弟弟,今天他不會變成這個樣子……

「原諒我,對不起……」愧疚如顆大石壓在她心頭,多少年了,她無力幫助弟弟走出那個自閉的房間,再也找不回當初活潑好動的那個可愛弟弟,只能努力賺錢,用物質彌補內心的罪惡感。

「馬薇凱、嘿……醒醒……」

費聖禾哄完兒子午睡後下樓來就發現她也睡着了,他坐在一旁沙發,隨意找了本書看,等她睡醒,忽然聽見「嗚嗚」的聲音,接着發現她哭了,口中聲聲低喃着「對不起」。

他試着喚醒她,卻見她眉心深鎖,淚水不斷地從她眼角溢出,那柔弱的模樣任誰看了都覺得心疼。

馬薇凱睜開淚眼汪汪的眼,蒙朧中錯將費聖禾看成弟弟,伸出手擁住他。「勝凱,都是姊姊不好……是我害了你……相信我,我不會再丟下你不管……」

費聖禾摟着她單薄的身子,感受到她聲音裏的自責與痛苦,感受到她的脆弱與壓抑……他不免感到震驚,是什麼樣的夢讓這個強悍得像女戰士的女人擰出淚水,是多麼沈重的壓力讓她睡不安穩?這一刻,費聖禾發現自己一點都不瞭解她。

「噓……別哭了,沒事了……我在這……」他哄着她就如哄着半夜作惡夢驚醒的孩子,分不清是出自於憐憫還是不捨。

馬薇凱漸漸止住哭聲,待她分辨出此時身在何處,抱着的又是何人時,驚呼一聲,連忙離開他的擁抱,胡亂抹去臉上的淚痕,一陣難堪。

他揉揉她的發,用包容的溫柔眼眸注視着她,她的臉愈垂愈低,背上彷彿還留有他拍哄的熱氣,直衝腦門。

「不好意思……作夢,認錯人了。」

「沒關係……」他移動回到沙發坐下,適才洶湧而出的心疼仍餘波盪漾。

兩人的視線像玩着捉迷藏你起我落,我避你追,找不到時機點破除這時圍繞在四周的曖昧流動。

邀請她到家裏喫飯只是出自單純的關心,費聖禾原本沒有多想,與妻子離異後,他的生活重心便只有兒子,從未想過再談感情,只是馬薇凱羞赧的紅顏,脆弱無肋的模樣觸動了他的保護欲,他才意識到男女有別,而這層意識正因爲某種情感早已悄悄地萌了芽,他太後知後覺……

「呵呵……我睡了多久,沒流口水吧?」她先傻笑,但眼眶仍是紅的,未乾的淚痕也還隱約可見。

「我看看……應該沒有。」他作勢檢查她的脣角,微笑告訴她,化解她的尷尬。

只是……那敦厚溫暖的眼神,誠摯和煦的笑容,害得她好想好想投入他懷裏、向他告解,哭訴心裏埋藏的愧疚。

「我是個壞人,是壞女兒,也是壞姊姊……所以……你不要對我太好……」

「那你得先讓我知道你有多壞,我再做決定。」他希望透過交談來減輕她內心的壓抑。

他不是心理醫生,不瞭解她的過去與背景,但那種悔不當初卻已經失去機會彌補的折磨,也曾日日夜夜像鬼魅如影隨形,他很明白,壓抑不是解決問題的最好辦法。

她猶豫着,想傾吐卻又不願表現出軟弱。

「承認自己其實沒那麼堅強或許很難堪,但是,承認了之後會發現生活變得輕鬆許多,信不信?」

她懷疑地搖搖頭。「如果不催眠自己更堅強,垮了,要依靠誰?」

「說不定,你身邊的人並沒有你想像的軟弱。」他語帶玄機地說。「我前妻剛搬走的時候,我連洗衣機怎麼操作都不知道,更別提煮飯做菜,生活簡直一團亂,你猜,是誰幫我度過那個低潮的?」

「你媽媽?」

「我父母兄弟都住美國,在臺灣沒什麼親戚。」

「那……」她居然不好意思直視他,怕被他溫柔的眼眸給融化。

「是小剛。」

「小剛……那時他才幾歲?」

「兩歲。」費聖禾想起那段父子共患難的日子,低低笑了出聲。「我們兩個把這個家搞得亂七八糟,造成很多災難,最後一起收拾殘局,不過,都安然度過了。小剛也學會隨時隨地把東西收拾好,儘量不把家裏弄亂,我們就不必花太多時間再去整理。」

「嗯……」她聽他描述,想像那畫面,想像這對父子一籌莫展卻又不屈不撓地一一解決所有難題。「不是在指桑罵槐,念我東西老是亂塞、亂扔?」

「最近似乎有比較改善了。」他笑。「不要放棄對家人、對朋友求援,你就不必催眠自己要更堅強。」

不知怎的,這段話從他口中說出,格外具說服力;馬薇凱從不相信「說出來會比較好過」這種事,但或許是她經常快被自己逼得喘不過氣,真的很想活得輕鬆點、快樂點,而他就像擎天石柱般沈穩,讓人信賴。

「不勉強你,想說的時候,我會聽。」他沈穩的口吻,給了她安定的力量。

「哇——」她忽地放聲大哭,這句話點中了她的死穴。

打從十八歲那年,她就沒有人可以撒嬌,沒有肩膀可以依靠,就算受了委屈也只能在獨居的住處默默掉淚。

她邊哭邊說,說得結結巴巴甚至雜亂無章,但他始終安靜地、耐心傾聽她,這與她在公司裏嘰哩呱啦大半天他吭都不吭一聲不同,在他溫柔的注視中,她釋放了內心的壓抑,而淚水也如旋開的水龍頭,嘩啦嘩啦的宣泄出來。

這一天,她的心情起伏好大,又笑又哭。

小剛午睡醒來,幫着爸爸安慰哭到眼腫鼻子紅的馬薇凱,騎腳踏車到公園散步,喂鴿子,久違的綠意讓人神清氣爽,小剛童稚的笑聲帶來快樂,始終在一旁微笑看着他們追逐嬉鬧的費聖禾,教人怦然心動。

本來她只受邀午餐,結果又賴皮地多喫了一頓晚餐,直到小剛玩累了,躺在牀上,勾着她的脖子,甜甜軟軟地對她說:「姨晚安,我愛你。」

她的心,再也裝不下更多的感動了……

*

星期天一早,馬薇凱回新竹的外婆家,外婆過世後,母親和弟弟就住在外婆留下的房子。

以往,她將生活費交給母親,聽母親叨唸幾句弟弟的狀況、埋怨父親狠心將她丟下,到弟弟房間隨意地坐一下,而後總是承受不了無能爲力的挫折感以及窒人的晦暗氣氛而倉皇離開,今天,她有備而來。

「媽——我想喫你做的紅燒獅子頭。」進門後,馬薇凱在廚房找到母親,靠着母親的肩膀撒嬌。

「欸……這麼突然,也不事先講,冰箱裏沒材料,你等等……我現在到菜市場買。」馬母略帶責怪卻掩不住欣喜,脫下圍裙,拎起錢包就要往外走。

「等等,我們一起去,我去叫勝凱。」

「咦?勝凱……」馬母一臉擔憂。

「勝凱,我們陪媽去菜市場好不好,我想喫紅燒獅子頭喔!」她拉着坐在電腦前的弟弟,哀求道。

「你們去就好。」馬勝凱眼睛盯着電腦螢幕,不帶情緒地說。

「我們一起去啦,我有些模型的事要請教你,我們邊走邊聊。」她知道弟弟精通模型組裝,想請他幫忙挑個禮物送小剛。

「你又不懂模型,怎麼聊?」馬勝凱納悶地盯着姊姊,她今天「異常熱絡」。

「你教我我就懂了,拜託,我的智商也才差你那麼一點點,小看人喔,憑什麼你懂我會不懂?」她佯怒,硬要纏住弟弟。「快啦,你知道媽最愛碎碎念,我一個人應付不來。」

「你很煩溜……」馬勝凱表情雖然不悅卻還是離開椅子。

「這樣就嫌我煩,那我今天要在你房間裏煩到你發瘋。」她奸笑着。「我想買個模型給我同事的小孩啦,反正,你要幫我挑,幫我組裝。」

「隨便挑一個簡單的玩具就好,那麼麻煩幹麼?」

「這就叫心意。」

「看不出來我挑我組裝跟你的心意有什麼關係?」他搖頭。

當馬母見他們姊弟倆從房裏一同走出來時,那心情,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你想喫什麼?今天讓媽大秀廚藝,來桌好料的。」馬薇凱殷勤地詢問弟弟。

「隨便。」他還是漠然地回應。

「那就來一桌滿漢全席吧!媽,你沒問題吧?」馬薇凱自HIGH,就是要將氣氛炒熱,打死不再退縮了。

只要她再努力一點,今年就能將父親身後留下的債務還清,她想買間房子接母親和弟弟到臺北,一家人再住在一起,她會花更多時間與弟弟相處,幫助他走出封閉的世界,幫助他建立自信。妥瑞症雖然是種病,但是除了偶爾出現的TIC症狀,他的健康、智力與以及性情都與一般人無異,無需感到自卑,也不該受到歧視。

這一天,馬薇凱陪母親聊天,做個安靜的傾聽者,就像費聖禾傾聽她的,幫忙打掃家裏,不會做菜卻在廚房湊熱鬧,飯後在弟弟的房裏待到很晚,兩人合作拼裝模型,透過閒聊嘗試去了解他的內心想法。

此後,她的目標就是要更努力地讓這個家恢復往日的歡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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