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幫我安排了相親?」她大叫,抬起頭,這時才記起身邊有人,馬上壓下音量。「什麼時候?」
費聖禾面無表情,倒是很認命地再打開記事本,等着寫下她的「相親」資料。
「這個星期六……嗯,福華飯店,好……郭董,你確定對方不會被我嚇到?」
肯定會。這三個字,是費聖禾心裏的聲音。
「我已經相親過好多次了溜,男方的父母都是還滿喜歡我,可是通常男主角會嫌我不夠有女人味……不會嗎?真的,你對我有信心?」
騙你的。他又在心中澆她冷水。
「好,那我一定盛裝出席……如果不成你可不能笑我喔!」她又對着電話嘀嘀咕咕說了老半天。
費聖禾從沒見過話像她這麼多的女人,好像永遠等不到句號,從一件事可以扯到另一件事,接着以此類推,綿延不絕。
好不容易,她結束通話了,從他手中將筆和記事本接過來,「塞」進公事包裏。
他重新按一次電梯,毫無跟她交談的意思。
「你要去哪裏?」
「下班了。」他盯着電梯上跳動的樓層數字。
「現在還不到六點耶?」她看看手錶,才五點十五分。「喂,怎麼你跟人家說話都不看人家的臉?」
他轉過臉,瞄她一眼,只能無言以對。
像這種少好幾根筋的女人,到底是怎麼拿到案子的?虧她還有臉誇自己思想敏捷、善於觀察,而且邏輯推理能力一流,怎麼就看不出來他一點也不想跟她閒聊?
「幹麼這樣看人……」她噘了噘嘴,氣悶。
工作耗盡了馬薇凱所有的精力跟腦力,其他時間她根本就是個腦袋空空,冒出什麼就說什麼的傻大姐。
她以爲跟同事沒有利害關係,無冤無仇,人家跟她也就無冤無仇,殊不知不是每個人都像她一樣磁場超寬,跟誰都可以哈啦上幾句,一股腦的「自來熟」。
叮!
電梯抵達,費聖禾連句再見也沒說,就把電梯門關了。
「呿……沒禮貌……」她嘀咕幾句,自討沒趣地走進辦公室。
「老大,您辛苦了,這麼太熱天的在外面東奔西跑……」蔡淑逑一見到她回公司,殷勤地詢問:「案子談得怎麼樣?」
馬薇凱挑了挑眉,露出得意的笑容,一副邪惡的表情。「去訂餐廳吧,晚上喫大餐——」
「喲嗬——」蔡淑逑笨重的身軀開心地跳離地面三公分。「我中午沒喫是對的!」
「晚上,帶你爸爸媽媽一起去。」馬薇凱塞了五千元給蔡淑逑。
「那你呢?你不去?」
「剛剛接了一通電話,新案子,晚上我要準備資料。」
「又來了,每次都是我去喫大餐,你自己都沒空喫……」
「只要你每天開開心心的,我就開心了。」
「老大……」蔡淑逑一臉感動。
「對了,你知道爲什麼費聖禾這麼早就下班了?」
「他一直是這樣啊,八點上班,五點下班。」
「爲什麼?」她還以爲他多勤奮認真,原來只是提早上班、提前下班。
「聽說……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啦,他很少跟同事提起私事,不過,有同事看過他到幼稚園接孩子。」
「他結婚了?」什麼樣偉大的女人能忍受這麼「悶」的男人?
「應該是吧……不過奇怪的是沒人看過他老婆。照理說,一般都是媽媽去接孩子下課對吧?」
「這觀念不好,也許他老婆能力超強,收入比他高啊,誰規定女人一定得做賢妻良母,男人也可以扮演這個角色。」
「是這樣沒錯……不過,我們猜他可能已經離婚了,也可能是老婆掛了。」
「你們是誰?」
「就我跟其他助理啊,你不知道公司裏好多人偷偷暗戀他……」蔡淑逑刻意壓低聲音說。
「也包括你?」
「我沒有啦!」她馬上撇清。「我知道自己條件不好,怎麼可能……」
「誰說你條件不好了?一個不看內涵、只注重外表的男人那才叫條件不好,可以想見他在工作上也只能學到表面功夫,一輩子沒出息。如果我是男人,我絕對娶你,這公司裏有誰比你細心;,比你還賢慧的?」
「老大……」蔡淑逑再次感動落淚。「如果你是男人,我也一定嫁給你,在我眼中也沒有人比你還MAN,還有魄力的……」
「呃……我會把這句話當恭維……」
馬薇凱抓抓頭皮,原來,她在助理眼中的形象是——MAN?
*
一臺筆記型電腦,陰錯陽差地讓不大有機會交集的兩人相識,也讓馬薇凱納悶,爲什麼以前從沒注意過公司裏有着費聖禾這號神祕人物。
她不愛打探他人隱私,光計劃怎麼衝高業績就夠忙了,哪有空閒時間注意其他芝麻小事,何況維修部離她的辦公室那麼遠,平常又沒有業務關聯,除了那次「筆電事件」,基本上也很難再見到面。
可是……緣分就是這麼怪,自從兩人交手之後,她就經常碰見他、自然而然地意識到他的存在。
他是硬體維修工程師,但維修範圍幾乎無所不包,舉凡電腦、盤點機、公司代理的周邊產品、傳真機、印表機、影音機,就連飲水機、冷氣機、水電他都略懂一二,時常可以看見他提着工具箱在角落默默工作的身影。
真不曉得他哪來的時間弄懂這些機器,學會這些專門技術。
更怪的是,他不只一次單獨進總經理辦公室,尤其是總公司的某些重要人物來訪時,不可能那些大頭特地帶電腦來讓他修吧?
可是,這些疑惑通通得不到答案。
他跟同事沒什麼私交也從不參加公司舉辦的餐會、尾牙什麼的,行事十分低調,正因如此,害得她益加對他好奇起來,而這好奇心一起,不弄出個究竟,簡直害她茶不思飯不想……
早上,她依舊八點二十分進公司,進公司後不先到自己的辦公室,而是直直走往維修部。
「早啊——」推開玻璃門,她爽朗地向費聖禾道早。
「嗯。」他連頭也不抬,知道會在這個時間到公司的人只有馬薇凱,而他已經認得她的聲音了。
「喫過早餐沒?」她逕自在他身旁坐下,從綠色塑膠袋裏拿出兩個飯糰和果汁。「我幫你帶了一份。」
「謝謝,我在家喫過了。」突然這麼好心,真教人害怕。
「那我就全喫嘍!」她撕開外包裝,咬了口飯糰,配一口果汁,邊嚼邊說:「謝謝你幫我把電腦修好,還擦得這麼幹淨,我差點以爲你買了一臺新的說。」
「不客氣。」
「對了,那個零件費多少錢,我還沒給你。」
「朋友剛好收到一臺中古的,不用錢,不過也沒有保固期。」
「這麼幸運?」她開心道。「不需要保固期,有你在就是終身保固了。」
一滴冷汗自費聖禾背後流下,這可不是他喜歡聽的「恭維」,他更不想「終身保固」她的電腦。
她很快喫完一個飯糰,接着又拆開第二個。
「請問……」他納悶地轉頭看她。
「不用請問,直接說啊!」她大口嚼飯,嚼得兩側臉頰鼓了起來。
「爲什麼要在這裏……喫早餐?」喫相實在有夠粗魯的。
「喔……原因是這樣的,」她吸一大口果汁將嘴裏的飯糰吞下。「我喫飯的時候習慣看看書、看看報紙之類的,有工作就以工作優先,可是現在我的電腦這麼潔白乾淨,我擔心不小心又把飲料打翻,所以,來這裏找你喫早餐。」
「……」爲什麼她不改改自己的壞習慣,卻要他受罪,忍耐她的聒噪?還有,爲什麼不管多簡單的問題,她都能扯出一大串答案。
「在這邊喫早餐的好處是我們可以聊天,聊天的時候我就不會想到工作;我有點工作強迫症,只有這樣才能轉移注意力。」
「意思是……你打算每天早上都來?」若真如此,他寧可選擇終身保固她的電腦,她愛往電腦上澆幾瓶飲料都隨便她。
「我是很認真的考慮過,你說得沒錯,喫東西的時候就該專心喫,不要用拿過食物的手指按鍵盤、滑鼠,據說鍵盤上的細菌超多,我可不能生病……」
他發誓沒對她說過這樣的話,基本上,她生不生病跟他無關。
「而且我們的聊天話題也不是廢話打屁什麼的喔!你是維修部的嘛,對公司的機器一定很瞭解,而我呢,雖然在客戶面前蓋得像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老實說,都只是一些概念,我念廣告行銷的,電腦知識少得可憐,所以,利用半個小時的早餐時間,剛好可以學點專業知識,你看,是不是一舉數得?」
「你的早餐時間是我的上班時間,所以,很抱歉,沒空教你什麼專業知識。」
「說到這個,爲什麼你提前一小時上班又提前一小時下班?」
「這是私事。」這女人根本沒在聽別人說話。
「如果不方便說就算了……呃——」她突然大叫一聲,搗住胃部。
「怎麼了?」他終於轉頭看她。
「好像喫太飽了……胃有點不舒服……」
他見她五官糾起,緊咬下脣,臉色發白,不像是「有點」……
「一下喫兩個飯糰……沒關係,我有藥……」她佝悽着腰,困難地從公事包裏的夾層翻出藥。
「感冒發燒的……這個是頭痛跟生理痛……維他命C、萬金油、枇杷膏……找到了!胃痛的。」她愈掏愈多,最後工作臺上冒出了一堆成藥盒子。「咦?怎麼空了?」
她打開藥盒,發現裏頭的藥錠早喫光了。
「糟糕……」她用力按着胃部,又揉揉背,額間冒出冷汗。
「要不要帶你去掛急診?」他看得都疼了起來。
「不要……那太花時間……」她擠出沒事的表情。「可以麻煩你到藥房幫我買藥嗎?這個盒子……你拿去……出公司右轉差不多七百公尺……有間二十四小時的……」
「還是去醫院比較好吧,你看起來很痛。」
「這個藥喫下去就沒事了,麻煩你了……」
「好吧……」她不愛惜自己身體,他也管不着。「忍着點,我馬上回來。」
費聖禾拿起車鑰匙,立刻衝出門爲她買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