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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西瓜小夜曲》 / 簡薰 / 第3章 / 共11章

抵達倫敦之後,林輝煌花了一天才將時差調到格林威治時間。

身體恢復,停留外站的時間就形同在度假,倫敦嘛,這幾年下來早已摸得七七八八,慶幸的是同行的有熟人在,要不悶也悶死了。

“無聊?那太棒了,我們去逛街。”瑤瑤完全不改購物狂的本性,不管到哪,總是逛街先。

林輝煌想想也好,梳洗過後到飯店樓下集合,碰巧遇見同班機的年輕機師陳伯軒,三人便一起上街殺時間。

對臺灣出生的人來說,這裏的天候有點冷。

林輝煌穿上了薄外套還覺得有點哆嗦。

廣場前,瑤瑤跟小販殺價殺得下亦樂乎,開價之辣,讓一旁的林輝煌除了驚歎,還是驚歎。

最後終於在小販無奈表情中成交之後,她忍不住挖苦瑤瑤一下,“你不去跑單幫,真是浪費人才。”

“我也想兼着做啊,不過萬一被公司知道,我就慘了,像我這麼聰明的人,怎麼會爲了不固定的收入舍棄大好前程。”瑤瑤看着收穫,志得意滿,“找個地方,我請你跟伯軒喝咖啡。”

“不用找啦,那邊就有。”

林輝煌手指處,是廣場邊的露天咖啡座。

深綠色的大傘,擦得明亮的胡桃木制桌椅,侍者穿着規定的服裝,以一種符合服務精神卻又帶着小驕傲的態度替客人端送咖啡。

“三杯焦糖,要熱的。”

唯一的男子漢陳伯軒意外的怕冷,看着兩位完全不把氣溫當回事的美女們,忍不住問:“我們一定要坐在露天的地方嗎?”

夏天坐這邊是很好啦,可是現在有點冷,何況,這家咖啡店明明就有室內的位子,他們三個坐在路邊好像有點好笑。

林輝煌大眼閃閃,“熱咖啡就是要冷的時候喝才棒啊,小軒軒。”

陳伯軒跳了起來,“不要這樣叫我。”

雖然認識很久,但是他好歹也是個男人,要是被其他人聽列小軒軒這三個字,他打賭,以後全公司的人都會叫他這個留着落腮鬍的男人小軒軒。

他的反應顯然讓林輝煌很樂,整張臉都笑開了,“好啦好啦,開玩笑的,‘伯軒’,坐下坐下,吸引別人的目光是我的專利,你不要站着搶我鋒頭。”

她一鬨,陳伯軒乖乖坐下。

他對她,有點沒辦法。

他比輝煌晚進公司,但卻老是被她整,即使他比她大上五歲,還是被喫得死死的,想來想去,只有三個原因。

一,他很老實。

二,她有點小奸詐。

三,這應該是最重要的吧,就是……他喜歡她。

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就會一直處於無法還擊的狀態。

輝煌很漂亮,追求她的人從機師、機務,到地勤、主管、頭等艙的旅客等等族繁不及備載,太多了,所以他從來不讓她知道他的心意。

想來雖然有點可悲,但其實也小有收穫,因爲他不曾說出讓她困擾的話,所以輝煌當他是好朋友,不管是同機服務或者是湊巧停留在同一個外站,兩人總會相約出來殺時間,像朋友……

“伯軒,你真的很累喔?怎麼今天一直在神遊呢?”

“我是在沉思。”

林輝煌靈燦的雙眼直看着他,正想取笑他明顯的破綻時,突然被廣場中央的情況吸引過去。

“瑤瑤你看,有人在拍婚紗照耶。”

“又不是自己拍,有什麼好看的。I瑤瑤顯然非常不感興趣。

“就是爲了將來預備,現在纔要好好觀摩一下別人怎麼拍啊。”她的眼神完全被廣場中的新人佔據了,“嗯,我以後的禮服一定要拉裙尾,沒有裙尾的新娘感覺有點淒涼。”

陳伯軒像是繞了地球一週回來似的,現在才聽懂,“輝煌,你、你有想過要嫁人喔?”

“廢話。”林輝煌白了他一眼,“我不嫁人,難道叫我娶老婆?”

瑤瑤笑了出來。

陳伯軒連忙解釋,“我的意思是,我以爲你是抱獨身主義的。”

“我纔沒說過那種話呢。”林輝煌扳着手指,“我以前的理想是二十七談戀愛,二十八結婚,二十九懷孕,三十生小孩,不過我今年已經二十七了,而且現在是十月份,除非我有辦法在兩個月內找到對象戀愛,否則我的計畫就要重新擬過了,啊,”她神色苦惱,“我想生小孩,可是不想當高齡產婦。”

“小孩很可怕耶。”瑤瑤想起自己在飛機上如惡夢般的一場經歷,“他們的屁股好像裝了彈簧,就是沒有辦法乖乖坐在椅子上。”

林輝煌笑笑,“小孩子都這樣啊。”

她小時候也頑皮得很哪,在鄰家哥哥的牆上塗鴉畫娃娃不算,還用奇異筆在雪亮的牆上寫——林輝煌最美麗。

直到國小,她還喜歡玩家家酒,而且還着迷於女傭的角色。

奉茶,除外套,然後替“主人”捶捶肩膀……難怪她後來會從事服務業,原來小時候就有跡可尋。

要問十個空姐,至少會有七個會說這是超人才能做的工作。

因爲很累,體力要很好,就算氣到想把澳客踢下飛機也得忍耐下來……

飛一趟會死很多細胞,可是,飛行纔是她的自信來源。

藉由每一次飛行中得到的稱讚以及自四面八方射來的愛慕眼光,更可以證明,她林輝煌是美麗的,優秀的,無與倫比的,難以比擬的。

她不是過去那隻醜小鴨,她是踩在雲端上的大美人。

毋需自卑,因爲那些都過去了。

**************

夏熠在宋心貴的淚眼汪汪中進入海關。

踏過空橋,負責指引旅客座位方向的空姐在看了他的登機證之後,有禮貌的請他左轉。

同樣的程序一年總要重複好幾次,對夏熠來說,並沒有什麼太多特別的新鮮感,幾乎是同一時間,他拿出了督導飯店的資料,開始詳細閱讀。

飛機移動,起飛。

那幾道服務頭等艙的美麗影子就在離他不遠地方,正對旅客而坐,即使沒有正眼相望,他相信她們的臉上也一定掛着標準微笑。

終於,機身的高度固定,擴音器中傳來一溫柔的嗓音。

“各位旅客,您好,我是本班機的座艙長林輝煌,歡迎搭乘本公司倫敦飛住曼谷的班機,本班機自倫敦起飛,預計……”接下來是一連串的數據,然後是永恆不變的結尾,“先祝您旅途愉快。”

非常甜美的嗓音,甜美到對行爲規格化的空姐沒什麼好感的夏熠不覺得露出微笑。

沒多久,一個穿着天際航空標準旗袍制服的身影進入頭等艙,向艙內僅有的四名旅客一一問好。

輪到他的時候,當然是千篇一律的那幾句。

“夏先生,您好,我是本班班機座艙長林輝煌,很高興能爲您服務。”

夏熠抬起頭,看到了那把嗓音的主人。

跟他所勾勒的樣子非常不一樣。

她大概在二十六歲上下,明眸皓齒,眼神清亮,櫻桃小口上是一抹淡淡的紅色,白皙的臉上漾着洋娃娃似的盈盈笑意,淡綠色旗袍將修長身段的優點展露無遺。

“我可以指定你服務嗎?”

“抱歉,本公司的座艙長必須巡視其他艙等的客人,所以無法爲您提供立即的服務。”

意思就是她不能只固定在某一個客艙裏。

夏熠轉了一個方向,“如果說,我願意等你巡過其他地方再回來替我上餐點飲料呢?”

“如果夏先生如果堅持的話。”

“你不會覺得麻煩吧?”

林輝煌微微一笑,“這是我的榮幸。”

以前,夏熠一直覺得搭乘長程飛機是件很無聊的事情,但這次,他卻覺得非常有趣。

他注意到,當他說願意等她有空的時候,那位洋娃娃似的座艙長雖然笑着回應說榮幸,大眼睛卻是目露兇光。

他好整以暇的看着那朵噴火的微笑,“你先去忙你的,我現在還不餓。”

林輝煌轉身,俏臉垮了下來,預備到商務艙巡視……

“喔,對了,小姐。”

她再度轉身,微笑,“請問有什麼需要?”

誰啊,來替她宰了這個無理的人。

指定要她眼務?拜託喔,他以爲他是誰,阿拉伯油王還是南非金礦脈的擁有者?就算是政商名流坐飛機時,也沒有指定由誰上餐服務啊,這痞子大牌得像是天際航空是他家開的一樣。

“小姐,請問一下,有沒有人說過你很……”

來了,登徒子爛招之一,像某個明星或者是某個朋友,再不然就是說你很漂亮之類的。

她的值勤時數已經超過三千六百個小時了,纔不會被這種招數唬住。

很?她早就知道自己長得很舉世無雙了,用得着他說,哼!

“有沒有人說過你很……”他直視着她的臉,臉上有着一抹笑意,“很懷舊,就是在鄉間小路上會出現的那種人?”

微微一笑,“抱歉,沒有。”

忍耐,忍耐。

她不想成爲第一個對客人發飆的座艙長,微笑,深呼吸,以身作則,絕對不可以跟客人生氣,即使那個客人白目到說走在流行尖端的她看起來很懷舊,即使她很想伸手去扭他耳朵,都要忍耐。

“如果沒事的話,我大約半個小時後回來替您服務餐點。”

***************

林輝煌不斷的深呼吸——雖然她呼吸的方法正確,但仍然無法平息不斷上升的惱火。

很懷舊?

她明明就是天際航空的美女示範,他居然說她長得懷舊?想到等一下還要替他上很花時間的繁複餐點,就一陣頭痛。

見她出現,今天負責頭等艙廚房工作的瑤瑤馬上丟下手邊的工作跑過來,“小茜說有個大帥哥對你有意思。”

“有意思纔怪。”自從進入空廚後就沒再笑過的林輝煌殺氣騰騰,“根本就是找碴。”

“找碴?看起來不像耶。”

“澳客從來不認爲自己是澳客,那個人好看的也只有一張臉。”

“身材看起來也不錯啊,手長腳長,而且還是古銅色的肌膚耶,而且他的平頭好有個性美喔。”

“古銅色的肌,咦,”林輝煌突然發現不對了,“等一下,你剛說‘看起來’,看?你跑出廚房?”

瑤瑤露出“被你發現了”的表情,“因爲小茜說那位先生是她閱人無數記億中的極品,小茜那麼冰的人都這樣講了,我忍不住出去看一下,老實說,真的很不錯哎,況且他的臉是我喜歡的那型,所以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林輝煌皺起眉,無法忍受自己的好友居然會在講到陌生人的時候眼中冒出心型符號。

“把餐車給我。”

“輝煌彆氣了啦。”瑤瑤扶住她的肩,“等那個澳客酒足飯飽夢周公的時候,我幫你弄點好喫的。”

唔,這還差不多,對付澳客是需要很多體力的,“算你有良心。”

“不會把我從友好名單剔除了吧。”

林輝煌終於笑了。

面對鏡子整理好服裝儀容後,推着餐車往客艙去。

原本打算多灌他酒,好讓他酒醉睡着,沒想到他喝了好幾懷她強力推薦的“本公司特地爲頭等艙旅客挑選的酒”之後,沒有睡意,沒有倦意,那些貴得要命的酒對他一點催眠作用都沒有。

林輝煌雖然維持着淡淡的微笑,但心裏卻大叫:怎麼可能?

她明明是紅酒,白酒,威士忌跟白蘭地交雜着給他喝的啊,再會喝的人也該體力不支了吧,他的精神怎麼還這麼好。

“貴公司還有其他酒類?”

“很抱歉,沒有了。”微笑,微笑。

“那麼。”他微帶戲譫的看着她,“我可以開始用餐了嗎?”

“當然。”她看着半個小時前就推出來的前菜,三聲無奈後,按照順序以及位置,一一擺上。

“對了。”

還有什麼事啊?

“我喫東西的時候不喜歡喫喫停停,所以請你儘量待在這裏。”

“我很榮幸,但是,”林輝煌指着座艙長才有的蝴蝶別針,“我還有其他工作……”

話還沒說完,在一旁不斷觀望的兩名空姐,以一種你推我擠的小碎步同時間出現在她的左右邊。

第一個嘴快,立刻說:“座艙長,請把這個工作交給我。”

第二個把第一個推開,“不,座艙長,請把這個工作交給我。”

“她很累,需要休息。”

“不,我一點都不累。”第二個睜大睡意濛濛的眼睛,“我非常有精神,非常有幹勁,我相信我可以做得很好。”

“座艙長……”

“好了,好了。”

林輝煌告訴自己,剛進公司的人總會作着在飛機上釣金龜婿的美夢,不能怪她們,她要有耐心……還有,得找時間告訴她們別想得那麼美,金龜婿如果那麼好釣的話,航空公司的資深空姐不會那麼多。

爲了避免“飛上枝頭俱樂部”的成員們繼續丟公司的臉,她就算再不想待在這裏,也要忍耐。

指着第一個,“你,負責那對夫妻。”然後對第二個說:“你負責另外兩位先生,餐點全部用完後,猜拳贏的先休息。”

那個叫夏熠的男子望着她,剛毅的臉上透出一抹微笑,“帶新人很辛苦吧?”

“呃,還好。”

“你對她們很照顧嘛。”

“應該的。”這人幹麼突然改走感性路線?還有那笑容,那溫和的眼神是怎麼一回事?

面對着她略帶防備的神情,他的笑意更深。

深邃的眼神直勾勾的,勾到她心裏去了。

林輝煌有一瞬的失神,瑤瑤沒說錯,他笑起來還真的……挺好看的。

**************

曼谷。

值勤難免會遇到認識的乘客,不過大多是在飛機上,很少有人下了機然後又跟乘客人住在同一家飯店,這種情形很少,很少,很少,對於林輝煌來說,還是第一次遇到。

送走了最後一名乘客,全機組員搭上公司的接駁車到特約飯店,才進飯店大廳,林輝煌就看到一個似曾相識的人影。

與她殿後走的瑤瑤笑,“哇,這人跟飛機上的那個好像喔。”

“不是像,他就是。”

“曼谷那麼大,他會跑到這?你會不會看錯了?”

“我被他耍了好幾個小時,相信我,我不會看錯的。”林輝煌一臉疲倦,“他那顆平頭,想忘掉都很難。”

“那怎麼辦?”整架飛機上,只有她知道輝煌有多生氣,“大家都在電梯那邊等發鑰匙,嗯,我去Check in好了。”

“沒關係啦,算了。”

氣歸氣,但經過倫敦飛曼谷這一個單程,林輝煌已經累壞了,她只想簽名拿鑰匙,快點洗澡,卸妝,好慰勞自己疲倦的身心。

那個人倚着櫃檯在看傳真,於是她刻意走另外一邊,櫃檯小姐認出她的制服,立刻轉身拿鑰匙。

難掩好奇心,林輝煌朝他的傳真紙瞄了一眼。

抬頭是“親愛的夏熠”,落款是“想你的心貴”。

她差點笑出來,親愛的,想你的,都什麼年代了,居然還有人用這麼芭樂的詞彙。

隱約瞟到的有:沒有你的倫敦、孤單、不習慣……

林輝煌打了一個呵欠,還是情致纏綿啊。

上電梯,進入房間,梳洗過後換上寬鬆的衣服,打算小睡一下,沒打算要睡飽,消消疲勞就好。

只可惜,翻來覆去就是無法闔眼。

叫了外出服務的按摩,兩個小時舒壓過去,她還是一點睡意也沒有。

累,但睡不着。

腦海中一直出現那張傳真紙的內容,想你的心貴,心貴……不知道她長得怎麼樣?

“啊——”

大叫過後,林輝煌翻身而起,決定結束在牀上滾來滾去卻睡不着的痛苦。

窗外天色漸暗她換了一身涼快的衣眼,決定出門,找、娛、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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