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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西瓜小夜曲》 / 簡薰 / 第6章 / 共11章

夏熠就這樣在森林飯店內住了下來,開始了跟過去一樣,以飯店爲家的日子。

每天,他都會接到心貴的電話,可是因爲他實在有點煩躁,因此總是寥寥數語便掛斷,這樣過了一、兩個星期,心富的電話來了,語氣很不好,是那種典型的興師問罪。

“你到底對心貴說了什麼?”

夏熠一邊翻弄着新的泳池主題設計圖,閒閒的回答,“什麼也沒做。”

“那她爲什麼這幾天跟你講完電話後都在哭?”

“我跟心貴就跟我跟你一樣,清清白白,什麼也沒有。”以往他雖然沒什麼耐心,但不至於太無禮,只是最近,他實在有點不高興,他不相信心富不明白,心貴之所以會哭,正是因爲他“什麼都沒說”。

“夏熠,你是不是在那邊另外交了女朋友。”雖然早在以前,她就知道夏熠在英國有新歡,在臺灣有舊愛,可是她總認爲,他遲早有一天會被心貴的嬌婉收服,沒想到幾年過去,他還是依然故我。

他活得很自在,她的妹妹卻越陷越深。

“我交不交女朋友,不關你的事,也不關心貴的事。”夏熠頓了頓,平穩的聲音中有着明顯程度的不悅,“心富,艾力克是我的好朋友,你是他的太太,我對你跟對他一樣的尊重,但是,請你不要無理取鬧。”

掛了電話,他突然間覺得有點好笑,可憐的心富打來得不是時候,所以莫名其妙成了出氣桶。

而他心情不好的原因,是因爲沒有接到輝煌的電話。

下機前,他趁着擁抱的時候將寫了電話的紙條放入她的毛衣口袋,但沒想到這一放卻像是石沉大海。

沒錯,他只有三個月的時間將這家超大的爛飯店起死回生,但是不會連接電話的時間都沒有。

說來好笑,曾經一度還以爲是手機的關係,特別請飯店的外務買了一支新型手機,直到使用新手機好幾天之後,他才願意承認,沒接到輝煌的電話跟手機品牌一點關係也沒有。

已經快要三個星期了……

時間過去,輝煌的樣子,卻益顯清晰。

一下是她在飛機上安撫小朋友的模樣,一下又是她擦着腰要無禮外國人熄掉香菸的模樣,非常可愛,可是她居然……不過,他實在不能對她抱什麼浪漫期望,最大的可能就是,她一邊看一邊走路,跌倒後紙條飛了,要不就是根本沒發現,直接把衣服丟進洗衣機。

沒辦法,夏熠只好打電話回林家,報出自己的名字,以換取林輝煌在臺北住處的電話或是手機號碼。

林媽媽的回答也是一絕,不記得手機號碼,反正她常常不開機,也不記得住家的電話號碼,因爲她常常不在家,未了,還附帶一句,“你怎麼不去找她,你大學的時候不是跟嘉煌在淡水租了一間日式平房嗎?輝煌現在跟兩個朋友住在那邊。”

夏熠這才知道,原來輝煌早在高三時就打算到臺北念大學,所以要即將畢業的嘉煌跟房東說,將房子空一間給她。

雖然直接登門找人有點無禮,不過現在看來,也只好這樣了。

****************

畢業那年,夏熠以爲自己不太會再回來淡水,沒想到此時此刻,居然又站在他曾經住了四年的日式舊建築之前。

院中那棵黃槐雖然高大依舊,但卻因爲秋季的關係顯得有些委靡。

夏熠按了鈴,不一會,從裏面傳來清脆的聲音,“來了來了。”

硃紅色的大門從裏面拉開,探出一張秀雅的小臉,“請問找哪位?”

“輝煌在嗎?”

少女將門整個打開,“她在裏面。”

夏熠穿過了院落,移動那扇看似要往外拉開,但事實上卻是往旁邊推的門,客廳窗明几淨且附帶的一些可愛裝飾,跟他們以前三個大男生同住時的髒亂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三個房間,嘉煌以前是住在中間那間的,所以,輝煌應該是在那裏吧——

他敲了門,原擬會看到一張清秀臉孔,沒想到替他開門的居然是一位俊美男子,對夏熠來說,這是完完全全的意料之外。

他在輝煌的房間中……

對啊,她也老大不小了,有男友也是正常,而且眼前的男子非常俊逸,讓人會聯想到博士之類的名詞,他與輝煌不至於不相稱,只是,爲什麼他此刻的感覺非常不舒服? 那個就算因爲他的惡作劇氣得要命,卻還是一直跟在他後面走的小女生,心裏已經不再只有他一個人了嗎?

他在倫敦的友人們,都知道他心中有一個傳說中的舊愛,其實這句話不對,不算舊,而是沉澱。

他以爲,他們已經約好了,所以他纔會接下森林飯店的工作,只爲了在約定的時候回到這裏……

“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嗎?”戴着眼鏡的斯文男子開口了。

“抱歉,我找輝煌。”

男子微笑着指指旁邊的房間,“她住那一間。”

夏熠順着他指的方向看過去,那一間……就是他住了四年的房間啊。

他以爲輝煌會租嘉煌的房間,沒想到居然是在他的……

走道盡頭,浴室門嘩的一下被拉開,包着頭髮,穿着運動眼的林輝煌一副剛洗好澡的樣子,比起工作時繪上精緻彩妝的她更令人驚豔,素顏的她別有一番可愛,膚色白皙透明,像洋娃娃。

她趿着拖鞋,以一種很冷的樣子一邊從浴室跳出來,“宮仲儀,你看一下瓦斯有什麼毛病啦,怱冷忽熱的,洗得好……你怎麼在這?”

夏熠沒回答她,“我給你的電話號碼是不是掉了?”

“你,”天啊,女人沒化妝的樣子已經很醜了,她還穿着大學社團的運動衣,太過驚訝,她能做的也就是重複一樣的話,“你怎麼在這?”

“不請我到你房間坐坐嗎?”

“我的房,”兩秒後,又像是想起什麼似的,“不,你去客廳等,我吹完頭髮就好。”

“那太久了。”夏熠扳住她的肩膀,將她往她的(或說,曾經是他的)房間推去。

**************

房間中,機器的聲音轟轟作響,但卻趕不走滿室的尷尬。

林輝煌的臉,像是熟透的蝦子,而且吹來吹去,都是同一個方向,半邊頭髮幹了,另外半邊卻還在滴水。

“再吹下去,這邊頭髮要吹壞了。”夏熠接過吹風機,“給我。”

翻弄着她的長頭髮,嗅着散在空氣中的甜甜香味。

窗外無疑是十一月的冷,室內,卻熱氣蒸騰。

“西瓜妹,你爲什麼住在我的房間?”

“我、我纔不清楚。”簡單幾個字,她卻說得坑坑巴巴,“而且又沒有證據說這是你住過的房間。”

夏熠笑了出來,“證據?我在這裏待了四年。”

他來的時候,帶着不知道能不能見到面的不確定,待少女替他開了門,說輝煌在裏面,他以爲就要見到,但其中卻有幾秒鐘的時問,以爲她有了男朋友,但在知道她所住的是他曾經的房間之後,又是另外一種感覺。

“西瓜妹,看着我的眼睛。”

“有什麼好看。”說是這樣說,但她還是抬起頭看他了。

他在笑,但是她卻想哭。

他一定是知道了,知道她爲什麼會住在他曾經住過的房間,知道她爲什麼會到現在還是手足無措。

對,她就是有點傻氣,那又怎麼樣,她又沒礙到誰?

她只是想看看他曾經看過的景色……雖然時間不一樣,院子那裏也不算什麼好風景,但她喜歡啊。

總覺得這樣,他們的距離就拉近了一些,就算這樣的拉近沒有實質的意義也沒關係,她只想,“想”就好了。

一個人在自己心中佔據多久,她就必須用那個“多久”才能平衡掉那些感情以及習慣不是嗎?

“你休假到什麼時候?”

“我明天就要飛了。”他問她這個幹嘛,她會胡思亂想,“要八天。”

“告訴我降落的時間,我去接你。”

林輝煌心中突的一跳,這種事情,他怎麼可以講得這麼輕鬆愜意,“爲什麼要來接我?”

才說出口,她就後悔了。

她沒事問這個幹嘛,以前她看連續劇,最受不了女主角一直問爲什麼爲什麼,只是沒想到如今自己也淪落到一直髮出問號的下場。

“因爲,”他重咳一聲,“我想早點看到你。”

“啊,什麼?”是他講印度話害她聽不懂,還是她剛纔喫太多東西了,怎麼有點難消化?

害她一時愣住的罪魁禍首在丟下言語炸彈後就面向窗外,看不見他的表情,但她卻看見他的耳朵,越來越紅。

我想早點看到你。

林輝煌微笑起來,原來,他也不是完全沒被她電到嘛。

倫敦飛曼谷時,他一直在整她,兩人到芭達雅時,要不就是戳她頭說她笨,要不就踢她屁股要她走快點,曼谷飛臺灣又一直在睡,唯一的溫柔,就是那路邊攤的燒烤玉米,害她差點要對自己沒信心了。

她一把從背後抱住他,笑了起來。

“喂喂,你這麼慾求不滿啊,告訴你,我可是很有原則的。”說歸說,卻也沒有將她的手拍掉。

林輝煌嗤的一笑,她現在纔不管他怎麼說呢,她現在,好、高、興、喔。

他居然會不好意思,而且還是因爲她耶。

她將臉貼在他的背後,“你想追我對不對?”

“神經病。”

“對不對嘛?”

“懶得理你。”

她笑了起來,他雖然語氣平板,但是越來越紅的耳朵,早已經泄漏了他的心思。

*************

林輝煌從來不太想家,也不會因爲停在外站的時間太長而不習慣,這是第一次,感覺到歸心似箭。

盼啊盼的,終於等到回程飛機,想到再七、八個小時後就可以見到夏熠,她滿臉堆笑,開心得連同事都覺得詭異。

終於輪到她們踏出空橋,照例,又是一大束玫瑰。

“輝煌,我無法用言語表達我有多想你。”

面對梁嶽宇的不屈不撓,林輝煌感到又好氣又好笑,“我也無法用言語表達,我有多不希望你想我。”

“輝煌……”

“再見。”

將報告書送到辦公室,很不巧的,遇到死敵謝上晨。

以往,兩人見到面總是會脣槍舌劍一番,不過林輝煌今日心情好,就連謝上晨看起來都有點順眼。

“聽說你的是無敵長班,保重啦。”

留下這幾個字,林輝煌放下報告書後快步離去,留下一臉不解的謝上晨,以及其他面面相覷的空姐。

第一次,林輝煌在下機後拖着行李在機場飛奔,因爲,夏熠在等她,很想趕快見到他。

終於……見到了。

“你比預定時間晚了四個小時。”

“那邊下大雨啊,無法起飛。”她看着他沒有表情的臉,“你生氣了啊?”

“走吧。”

“我們沒有要約會嗎?”她還以爲,他們預備要戀愛了呢!

“你不想睡?”

“我精神好得很。”真是的,太小看戀愛中的女人了,不要說只是些微的睡眠不足,爲了約會,要她兩個晚上不睡都可以。

夏熠低下頭審視她的臉,慢慢的眯起眼,“你太累了。”

林輝煌一陣沮喪,果然認識太久也是有問題的,她的狀況永遠瞞不過他的眼。

但是沒有沮喪很久,在夏熠接過她的行李時,她又高興了起來,“喂,你現在把我當女人了對不對?”

“你的話真多。”

“那是因爲你什麼都不講啊,”她主動拉住他的手,“當你說想早點看到我的時候,我真的很高興,可是你現在又這麼冷淡,你喜歡我對吧,就算你不好意思說,也可以用別的方法讓我知道啊。”

男人的自尊心總是用在奇怪的地方,例如:愛情。

夏熠聞言笑了,“不想睡?”

“不想,”

“好,那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林輝煌覺得他將自己的手握緊了,從她所能見到的側面滲出了一抹笑,雖然有點詭異,不過,哎!他應該多笑,他笑起來很好看。

*************

車子在公路上婉蜒,下午時分,路上沒有什麼車子,他們一路開過林蔭大道,往山上而去。

一路上,他沒多說什麼,林輝煌有種感覺,他好像是要帶她去看個什麼也許會影響他們的東西。

窗外日陽融融,車內卻只有輕音樂的聲音。

不知道過了多久,車子在一棟類似廟宇牌樓前停了下來。

石牆上有一個小小的刻文招牌,上面寫着,慈心園。

林輝煌好似想起了什麼,慈心園……她應該聽過這麼名字,只是一時之間忘記在什麼時候知道的……

夏熠的表情很怪,她絲毫沒有猶豫就握住他的手,“不管你要給我看什麼,走吧。”

他轉過頭看着她,臉上有些些的疲憊,張口欲說些什麼,但卻還是什麼都沒有說。

林輝煌笑,“我沒有問題,所以,下車吧。”

慈心園規模非常大,有草皮,有花園,環境非常的清潔,但即使是如此,終究難掩生離死別的感覺。

夏熠像是來過許多次似的,攜着她的手上了二樓,幾個轉彎,停留在一個塔位前面。

“我媽媽,”他頓了頓,聲音非常僵硬,“不過你知道,就族譜來說,她其實是……”

“她什麼時候過世的?”

“剛兩年而已,”夏熠的表情很複雜,“我從來沒有看過她,從來沒有。”

林輝煌將頭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下次,找我陪你來。”

夏熠永遠無法原諒自己是堂兄妹所生下的孩子這一點,即使他們相愛……

雖然他的父親很早就過世,母親因爲受不了打擊被送入療養院,可是那些指指點點卻沒有隨他們的離開而消失。

所有的人都知道,所有的人都在笑,他的成長過程,備受指責與屈辱。

而在那些恨不得時間飛逝的日子裏,他只有兩個好朋友,嘉煌,還有嘉煌的堂妹輝煌。

輝煌什麼都知道,可是,她從來沒有因此輕視他。

他最記得有一次輝煌嚎啕大哭從學校跑回家說不要上學,只因爲班上的男生在說他壞話,而她又打不過那些男生。

這些年來,他從來不隱瞞自己心中有個“舊愛”。

他的感情與惦記並不是毫無條件毫無理由,沒忘記她是因爲他相信,她對他的感情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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