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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西瓜小夜曲》 / 簡薰 / 第4章 / 共11章

曼谷已經不是熱一個字可以形容,走在街上,會有一種“全世界的熱都集中在此地”的錯覺。

遊客在霓虹閃爍的街道上來來去去,雖然已經入夜,人人臉上卻帶着一種因爲熱氣而產生的緋紅。

林輝煌一個人定在街上,越走精神越好。

官仲儀曾說她是夜間生物,想來,他也沒說錯,此時此刻,疲累已然被她拋到一邊,她在一家泰國人開的中式餐廳喫了兩人份的東西,然後在路邊攤以定價三分之一的價格替室友韓凱聖買大象包,時間是晚上八點,朝秀場前進中。

即使不懂泰文,仍有一個簡單的方法可以辨識秀場與一般商家中的差別——雖然都有招睥,但秀場會加上霓虹燈,而且很閃。

“小姐。”

“什麼事?”

喚住她的金髮男子側着身跟在她旁邊,臉上淨是看到美女後的失神笑容,“我可不可以……”

“不可以。”

“我只是……”

“沒興趣。”

簡簡單單九個字,甩掉她人生中第N只蒼蠅。

林輝煌買了票,進入了約莫可容納一百五十人左右的小型秀場。

沒什麼燈光,但螢光卻非常亮眼,音響中放出震天價響的凱莉米洛,她找了一個位子坐下,看着臺上曼妙的舞者,跟着唱了起來,“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昏黃的燈光,舞者身上螢光剌青分外顯眼,在性感的音樂中,逐漸勾出一種曖昧的氛圍。

一段表演結束後,林輝煌用力鼓掌。

旁邊的人突然笑了出來,“你看起來很高興嘛。”

這聲音……

她慢慢轉頭,喔,不!

她皺起眉,不是很高興,“你怎麼會在這?”

“來找你。”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

“問你同事,她們說你飛曼谷的第一天晚上絕對會跑來看這一家的猛男秀。”夏熠看着臺上那些全裸演出的猛男們,“而且會看到高興才離開。”

找她?難道說……嗯,應該不可能吧。

他站起身,一把將她從椅子上拉起,“走了。”

林輝煌拍掉他的手,坐下,“我還沒看完。”

夏熠再度將她拉起,“那沒什麼好看。”

“可是我喜歡。”

兩人僵持不下的時候,後面的臺灣觀光客說話了,“喔,小姐,你不要一下起立一下坐下,你這樣我都看不到精彩的,兩個人有話好好說啊,夫妻吵架,各讓一步就沒有事了……”

夏熠與林輝煌異口同聲,“不關你的事。”

“走,我送你回飯店。”

“我不累。”

“老人家說三歲定八十果然沒錯,我還以爲你長大後脾氣會改一點,沒想到還是這麼拗。”

林輝煌呆了呆,他剛說什麼?變得?什麼意思啊?

她看着他,而即使燈光昏暗,她還是能看見他眼中那抹光。

嘈雜的音樂與觀衆的叫聲都不見了,她腦海中只有他剛纔說出口的那句話——“你還以爲我真的認不出你啊,西瓜妹?”

他叫她西瓜妹耶。

她潤了潤脣,“你,認出我?”

“第一眼。”

所以,他在飛機上說她“很懷舊,就是在鄉間小路上會出現的那種人”,不是說她土氣,是因爲把她認出來了。

“那你還在飛機上百般刁難?”

夏熠慢條斯理的說:“因爲你假裝不認得我,我想多加接觸也許可以喚醒你的記憶。”

“你是故意的吧。”

他笑了笑,算是默認。

林輝煌張口欲說些什麼,突然問,又覺得那些似乎不是那麼重要,她還是氣他讓她在飛機上忙於奔波,但現在卻有其他的情緒凌駕在生氣之上。

他向她伸出手,“西瓜妹,過來。”

莫名其妙出秀場後,林輝煌纔想起,記憶還真是可怕的一件事情——先前她在秀場中被拉起來又坐下,起來又坐下,就是不肯出去,可是當他叫她以前的小名的時候,她的反應完全就像當年,乖乖就跟在他後面走。

他們認識得很早,也認識得很久。

一切都成了習慣,即使很久沒見,但是習慣還是習慣。

如果現在有人問她,“習慣的定義是什麼?”

她一定會回答,“不經大腦而做出的直覺反應。”

所以明明堅持着要看完猛男秀的她,此刻與他一前一後走在悶熱的街道上,然後他停在烤肉攤上買了一支玉米,她接過手,開始邊走邊喫。

她在國小國中時代不知道喫過多少次從他手中遞過來的玉米,沒想到這麼久之後……她喫得很慢。

夏熠問她,“你以前喫玉米很快的,怎麼現在要這麼久,不好喫?”

“喫起來酸酸甜甜的。”

“因爲沾的是泰國醬料,笨蛋。”

林輝煌低下頭。

是啊,泰國醬料,但讓她心中泛酸泛甜的,又豈止是醬料而已。

***************

“哇,好峯迴路轉喔。”瑤瑤在聽了她說的話之後,睡意惺忪的雙眼瞬間有神,“你們認識多久啦?”

“你知道我家現在還是大家族住三合院吧?”

“嗯。”

“夏熠是我堂哥嘉煌的國小同學,他們用同一張桌子,感情很好,所以他常來我家玩,從我有印象開始,就有他的存在。”

“天哪。”瑤瑤笑得東倒西歪。“青梅竹馬得真徹底。”

林輝煌給了她一個“可不是”的表情,“因爲太常看見了,小時候我一度以爲他也是叔叔家的小孩。”

瑤瑤還沒驚訝完,聞言又笑了出來。

“我還沒念幼稚園的時候,夏熠跟嘉煌輪流揹着我玩,等我七歲了,他們一左一右牽着我的手上小學,國中時,我一直跟下不進度,每天晚上,夏熠幫我補數學,嘉煌幫忙補英文,他們高中畢業考到臺北的大學,兩人一起離開,我高一時還見過他一次,不過那是最後一次,後來就沒再見了。”

瑤瑤很聰明,“感情這麼好,沒道理連電話都不打吧?”

“那就是我心中的痛處啊。”

夏熠要到臺北念大學前,林輝煌曾經跟他告白,但卻被他以“現在只想好好讀書”的理由給拒絕了。

林輝煌把夏熠說的話當真,以爲他到大學畢業前不會交女朋友,以爲自己有機會,以爲……

直到嘉煌在年夜飯的時候說溜嘴,她才知道,他根本不是想讀書,他只是不想跟她成爲男女朋友。

“夏熠的女朋友可美了。”沒發現她的不對,林嘉煌自顧的說着,“大我們兩屆,是校花,號稱冰山美人,可是夏熠才兩個月就追到手了,而且她現在一點都不冰,表情和善得像聯合國親善大使。”

林輝煌氣的不是他不喜歡她,她氣的是他沒有跟她說實話。

說要好好讀書,卻又跟大美女交往,那算什麼?!充其量,也不過就是覺得她當年那不修邊幅的樣子不好看而已。

他喜歡美女是嗎?

她只是欠缺打扮而已,她就不相信自己好好雕琢後會輸給別人。

爲了咽不下的那口氣,她放棄了唸到一半的高中,隔年進入高職重讀,改唸美容科,讓自己變美,變美的原動力是叫夏熠後悔,可是當她畢業後,卻突然不想再找他了,也不想,再出現在他面前。

聽完這長長的一段,瑤瑤露出了理解的神情,“難怪你不想叫他。”

“你知道嗎,我當時真的很矛盾。”躺在她身邊的林輝煌,神情複雜,“我的確變好看了,可是也不想讓他看到我了。”

“因爲你聰明啊。”

“我?”雖然她很高興,可是她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被稱讚。

“就算讓夏熠看到變漂亮的你,那又怎麼樣,過去都過去了,不可能因爲他後悔,時間就回到告白的瞬間,那沒有意義。”

“是啊。”

“你沒去做那樣徒勞無功的事情,當然很聰明嘍。”

林輝煌靠了過去,“瑤瑤你真好。”

瑤瑤怪叫,“你搞什麼同性戀啊。”

她聽了,忍不住哈哈大笑,抑鬱一掃而空。

人生,果然是要有朋友,如果不是瑤瑤在,要她忍五天再回臺北找人說,絕對會悶到變形。

“喂,林輝煌,老實招來,他有沒有約你這幾天出去?”

她微微遲疑,還是回答了,“有啊。”

在把她從猛男秀場帶出來後,他便開始問她停留外站時間跟回臺北的起飛時間。

他說他明後天要去芭達雅的飯店看看,預定是三個工作天結束,問她要不要一起去。

“你的回答呢?”

“拜託,人家有‘想你的心貴’耶,我纔不要當第三者。”

瑤瑤嗤的一笑,“剛剛纔說你聰明,現在馬上變這麼幼稚,人家是說‘想你的’,又不是‘你的’,如果只寫你的,就有問題,想你的嘛,還有商量的餘地,這兩者之間是有差別的好不好。”

“會知道他下榻的飯店,而且還在飛行時間內連傳了三張傳真,總不會是普通朋友吧。”

瑤瑤又好氣又好笑,“你是土人啊,我都跟你這樣講了,還在鬧彆扭。”

“我只是說出一個事實,他以爲他是誰,叫我去我就去,那我多沒個性?如果讓謝上晨知道,我這輩子就抬不起頭來了,不要。”林輝煌說完,將臉埋在枕頭裏,任憑瑤瑤怎麼拉扯,就是不把臉抬起來。

如果這時她能有一個願望,她可能會許——看看心貴長什麼樣子。

心貴是媲美當年那朵融化的冰花,還是另外一型的?比自己不如,還是比自己好看?

“輝煌。”瑤瑤在搖她的危膀,“你在哭嗎?”

“我纔沒有。”爲了證明自己沒有哭,林輝煌只好把臉從枕頭中抬起來,“我一直以爲對於當年的事情已然釋懷,直到今天才發現自己從來沒有忘記。”

雖然夏熠讓她在情竇初開的時候那樣傷心與自卑,但是,在那之前,大家以取笑她像男生爲樂的時候,對她最好的人也是他。

“不准你們欺負她!”

林輝煌始終記得是因爲,在後來的日子裏,她也遇到了或大或小的事情,但不管怎麼樣,卻再也沒有人會這樣跳出來爲了她大喊。

爲此,她在心中留了一個位置,誰也不許進入,除了他之外。

************

夏熠的脾氣,一點都沒有變,一樣霸道、無理。

而她的個性,顯然也跟以前差不多,唯他馬首是瞻。

所以當她明明已經說過不要跟他去芭達雅,而他隔天照樣來敲她的門,問她準備好了沒有時,她居然就飛快的打包行李起來。

事實上,她也可以反抗,但卻沒有。

她上了車,一路往他的目的地前進。

車速很快,兩邊帶有異國風情的街景不斷倒退,有時是金碧輝煌的佛寺,有時是傳統建築,不同的風格,一樣引人入勝。

天氣非常溼熱,太陽極端刺眼,車裏的冷氣要開到最強才得以維持舒適的溫度,幾乎在同一個時間,兩人開口——

“你……”

“你……”

“我先說。”

“不,我先。”

夏熠像是知道她一定會堅持似的,“好,讓你先。”

林輝煌爭贏了,但是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轉頭看他,卻發現他臉上出現了想笑的表情,像是在說:看吧,我就知道你只是純粹的想爭而已。

林輝煌皺起眉,不行,她不能再像以前一樣被他喫得死死的,一定要找個什麼東西來說纔可以。

嗯……一般久別重逢會問些什麼呢?

她突然想起倫敦的小廣場前那對正在拍攝婚紗照的新人,脫口而出,“你結婚沒?”

一問出口,她就覺得糟糕,真是個蠢問題。

相對於她想咬掉自己的舌頭,夏熠倒是回答得很普通,“我手上沒戒指。”說這句話時候的他,沒什麼特別表情,就像她問的是天氣好不好之類的問題。

林輝煌漂亮的脣勾出一記笑容,“這樣啊。”

不知道爲什麼,聽到他這樣說的時候,心中有點小高興,但接在小高興之後的,就是小心眼。

微微猶豫,她還問了,“女朋友不會催你嗎?”

小心眼,感覺真奇怪,他不是她的誰,她也不是他的誰,但也許因爲“曾經”喜歡過,於是有了刺探的慾望。

對她來說,這個問題有點冒險。

如果他說“我沒有女朋友”,就代表着即使過了這麼多年,他還是沒有跟她說實話的習慣。

但若他的回答是肯定的……沒錯,他比較誠實,但承認有女友的誠實也沒什麼值得高興的就對了。

女朋友啊……

他一臉不屑,“我不會跟以逼婚爲目標的笨女人交往。”

林輝煌輕哼一聲,這答案還真高招,模棱兩可,曖昧不清,說不上誠實,也不算是說謊。

“喂,西瓜妹,我們多久沒見了?”

“八、九年了吧。”她偷偷的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在叫她西瓜妹的時候,神情似乎非常愉快。

“這麼久了?”

“廢話。”林輝煌沒好氣的說,“我都念完高中,大學,還累積了小小的工作年資,當然久。”

“你跟以前很不一樣。”夏熠低沉的聲音像是懷念起什麼似的,“你的西瓜頭跟眼鏡都不見了,眼皮從內雙變成外雙,從黑人變成白人,唯一跟以前一樣的,只有聲音。”

“那你怎麼還認得我?”

這是昨天他喊她西瓜妹時,她心中就出現的疑問。

經過七年的學習,她知道長髮適合自己,長期貼雙眼皮膠帶的結果是形成了自然的雙眼皮,睫毛夾過後會更漂亮,怎麼維持白皙的皮膚,怎麼着力可以在穿高跟鞋時走得自信又漂亮……

前兩年,她在飛機場遇到很久不見的國中同學,國中同學沒能認出她是誰,就連自己的親戚看到她的大變身,都會非常驚訝,而夏熠最後一次見她是在她醜到最高點的年代,他是怎麼辦到的?

夏熠在進入塞車時間的車陣中放慢了速度,“你很好認。”

什麼意思?他一直記得她嗎?

他接下來會不會說出愛情電影中出現的對白,例如,我一直沒有忘記你,或是,我可能認不得別人,但絕不會是你。

“我認識的女人裏面,只有一個人的身高超過一百七十公分,這麼高,我想只有你一個了。”

果然,對他是不能有什麼好聽話期待的。

也不管他是不是在開車,林輝煌伸手打了他一下,“哪有人從身高認人?”

“開玩笑的。”見她上當,夏熠看起來更是高興,“你怎麼這麼笨,‘我是本班班機座艙長林輝煌’,聽到名字又聽到聲音,還不知道嗎?”

咦,啊,對喔,她在廣播時就已經報出自己的名字了,原來……

害她昨天晚上在瑤瑤的房問裏一直想着他怎麼會認出她,原來兇手就是那句“我是本班班機座艙長林輝煌”。

“不過我倒是很驚訝,你會選擇空姐這個行業。”

“有什麼好奇怪,我出去逛街,每隔三十分鐘就會有人跟我搭訕,每兩個小時會有人問我要不要當模特兒,我這麼美,除了空姐之外,還有什麼職業更適合我?”

“你穿旗袍很好看,也適合當空姐,不過如果哪天飛累的,不妨考慮一下改行當老師。”

林輝煌狐疑的看着他,“當老師?”

他是說她有氣質嗎?還是……

“你可以自己開班授課,”夏熠看了她一眼,慢條斯理的回答,“教人家怎麼捧自己,吹牛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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