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申時——
“夫人。”伺候兩位少爺的婢女見到殷秋水前來,連忙福身見禮。
“子光和子亮還沒回來嗎?”殷秋水往寢房裏看了一眼。她知道兩兄弟早上到鳳園探望他們的六叔公,原本說好會在未時趕回來練劍的,不過到現在都還沒見到人影,纔會過來問問看。
“是,夫人。”嬸女領首。
“有誰陪他們去嗎?”殷秋水莫名的心神不寧起來,想着雷鳳亭再怎麼失去理性,應該不會對兩個孩子下手纔對。
婢女想了一下。“是‘八鐵衛’的申華。”
“我知道了。”說着,殷秋水想到早上雷昊極被丐幫的人請到他們位在臨安城的分舵,“八鐵衛”中有三位跟着一塊去,剩下四位負責保護整座府邸的安全,實在撥不出人手來,看來只好自己親自走一趟了。
這麼一想,殷秋水便回房拿了劍,再跟總管要了一匹馬,便獨自前往位在城西的鳳園。
沒多久,殷秋水來到鳳園的大門口,確定沒有找錯地方,便上前敲門,可是敲了半天都沒有人來響應,於是稍稍用力推了一下,發現門沒門好,於是走了進去。
“有沒有人在?”殷秋水握緊手上的劍,謹慎地往內走。
奇怪?爲什麼都沒有人應聲?至少該有個奴僕纔對啊……殷秋水很快地嗅到飄在空氣中的血腥味,這麼重的血腥味顯見死的不只一個人,加上沒見到半名奴僕,心想難不成他們全都被殺了?於是拔劍出鞘,小心戒備。
直到殷秋水順着長廊走向內院,隱隱約約可以聽到小孩子微弱的哭聲,讓她不得不加快腳步。
“子光……子亮……”殷秋水循聲來到一座雅緻的花廳,才進門就瞥見倒臥在血泊中的屍體,認出他就是“八鐵衛”的申華。
見到殷秋水來了,兩個瑟縮在座椅上的小男孩馬上硬嚥地大叫:“師父!”才叫出聲,眼淚便撲簌簌地往下掉。
斜倚在另一張座椅上的男人森冷地笑了笑,身上的衫袍拈了不少血跡。“你終於來了!我一直在等你。”原本還希望雷昊極也能一塊來,就可以當着他的面殺了這個女人,一定會更痛快。
“爲什麼要這麼做?”殷秋水看着兩個孩子都已經嚇壞了,是她太低估雷鳳亭了,原來他已經喪心病狂到這般地步。
“昊極沒告訴你嗎?”雷鳳亭頭上的髮髻已經解下,散亂的被在臉頰兩旁,讓他俊美的外表更加邪魅陰森。
“這就是你所謂的愛?你的愛就是不計一切的傷害他?”殷秋水偷覷了兩個孩子一眼,想着該怎麼讓他們先逃出去。
“住口!”雷鳳亭拄着柺杖,撐起自己的身子,只見他的右手還抓着一把劍,劍身上的血已經乾涸。“等到昊極看見你的屍體,不知道會是什麼樣的表情?我真的很期待……”
殷秋水將手上的長劍橫在面前。“先讓子光和子亮離開,他們可是你最親的親人,你要是傷了他們,會後悔一輩子的。”
“我不會傷害他們的……”雷鳳亭偏頭瞥了一眼子光和子亮,見他們睜着恐懼的大眼,抱在一起發抖,不禁呵呵地笑說:“看在他們叫我一聲六叔公的分上,我會親手還給他們的爹……”
“你知不知道他們是你的……”殷秋水及時咬住舌尖,纔沒有脫口而出,心想雷鳳亭要是知道子光和子亮是他的親生骨肉,還會狠得下心當着他們的面殺人嗎?可是這個天大的祕密絕對不能說出來。“讓他們過來這裏,我只是想跟他們說幾句話而己。”
雷鳳亭冷笑一聲。“好吧,就給你們一點時間話別。”
“師父……”子光和子亮這才紅腫着雙眼奔向她。
殷秋水張開雙臂抱住他們,然後低下頭,很小聲很小聲地說:“等一下我叫你們快跑的時候,絕對不要回頭,馬上往屋外衝……聽清楚了嗎?”
“那、那你呢?”子光抖着聲音問。
“他會像……殺申叔叔一樣殺了你……”子亮滿眼的驚懼。
“不會有事的,你們不要替我擔心。”殷秋水知道要帶着他們一起逃出去很困難,因爲雷鳳亭的目標是她,絕不會讓她走的。“子光……”
“我是子亮,你怎麼老是弄錯。”子亮抽噎地說。
殷秋水眼眶泛溼。“對不起,我還是分不出來……”於是,轉向另一個小男孩。“子光,你是哥哥,要保護好弟弟知不知道?”聞言,兄弟倆將殷秋水抱得更緊。
“我不要……我不要你死……”
“你們不聽師父的話了嗎?”殷秋水板起臉,扯開他們的小手。“照我剛纔說的話去做,知不知道?”就算真的打不過雷鳳亭,她也不希望讓這兩個孩子看到自己被殺的樣子。
兄弟倆含着淚水,用力點頭。
“這纔是我的好徒弟。”殷秋水露出溫柔的笑擂。
雷鳳亭看着她將兩個孩子護在身後,哼笑一聲。“不用這麼緊張,我不是說不會傷害他們了嗎?”
“那就讓他們離開!”殷秋水喝道。
“要是我拒絕呢?”雷鳳亭森冷地笑問。
殷秋水立刻舉劍刺向他,嘴裏對着身後的兩個孩子嚷道:“快跑……”
聞言,子光和子亮馬上轉身往外跑,照着她說的話,不敢回頭看,拚命地拔足狂奔,在心裏不停地叫着爹,希望爹快來救他們的師父。
殷秋水聽到兩個孩子已經跑遠的腳步聲,這才安心地放手一搏,知道她絕不能死在這個男人手上,好讓他用來傷害雷昊極。
兩把長劍敲擊出火花,一招過後,兩道身影迅速地分開……
“你的劍法倒是使得不錯。”雷鳳亭勉強站穩腳步,冷冷地笑說。“可惜你今天還是得死在這兒。”
“想殺我沒那麼容易……”殷秋水一步步的往後退,直到退出花廳。
“你以爲逃得了嗎?”雷鳳亭拄着柺杖跟着走出去。
“難道你以爲殺了我,相公就會接受你?”殷秋水試圖轉移話題,一邊尋找脫逃的機會。
“我知道他不會,這輩子我和他都不可能在一起。”雷鳳亭宛如盯住獵物,步步進逼。“但是,我也不會讓任何女人擁有他!”
“你這麼做,他只會更恨你。”殷秋水不斷地後退。
“我就是要他恨,最好能恨上一輩子,這樣他就會記得這世上還有我這個人的存在,以及我和他相處的那些時光……”說着,雷鳳亭先出招了。“你受死吧!”
兩把長劍再度交會,雖然對方的劍法招招致命,可是殷秋水有自信不會輸給他,手上的長劍靈活地纏住雷鳳亭的,卻沒有料到中了聲東擊西之計。
不過一眨眼的功夫,雷鳳亭放開握在左手的柺杖,接着使出“絕陰毒掌”,趁其不備,一掌打向殷秋水的胸口。
她發現自己飛了出去,心想難道就這麼被殺了嗎?她還不想死,她真的好希望有一天聽到雷昊極親口說愛她……
“秋水!”匆匆趕到的雷昊極只看到纖細的身子被打飛出去,連忙施展輕功躍向半空中,一把將殷秋水接個正着,想到當他回到府裏,總管告訴他殷秋水要到鳳園去接兩個兒子,他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可惜還是遲了一步。
“你來得真是時候……”雷鳳亭笑得胸膛震動。
“秋水……”雷昊極無暇理會眼前的男人,他整副心神全都在懷中的女人身上,見她雙眼緊閉,臉色一片死白,他的心也像被刻了塊肉,失去她的恐懼瞬間襲上他的胸臆。“張開眼睛看着我……聽到沒有?不準死……”他還役告訴她,自己是愛她的,她不能就這麼丟下他走了。
“我……我沒事……”殷秋水喫力地掀開眼皮,看清眼前的人是誰,想要朝雷昊極擠出一抹笑,可是緊接着便感覺到全身劇痛,喉頭一甜,鮮血狂湧出菱脣。“他的掌……有毒。”
雷昊極猛地抬頭,瞪向雷鳳亭的左手,只見整隻手掌呈現紫黑色,俊臉王變。“這是……‘絕陰毒掌’?你爲什麼要練這種至陰至毒的那門功夫?難道你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要是一個控制不住,不但傷人不成,反而會遭到反噬……”
“你這是在關心我嗎?”雷鳳亭開心地笑了。
“爲什麼要這麼做?”雷昊極怒紅了眼,暗啞地吼道,就算再恨他,也不想親眼目睹他因此送命。
雷鳳亭像哭又像是在笑,表情卻好開心。“原本是想用來跟你同歸於盡,這麼一來,誰也不能把你搶走……不過這樣也好,讓你親眼看到自己所愛的女人嚥下最後一口氣,這代價也是值得的……”才說到這裏,體內的陰毒開始翻攪,雷鳳亭頓時嘔出黑色的鮮血,知道毒性終於失控了。“如果我死了……你會爲我掉一滴眼淚嗎?”
“絕對不會……”雷昊極抽緊下領,眼底卻已經閃着水光。
“你說謊!”雷鳳亭慢慢地跪倒在地上,每說一句話,就吐出一口黑血。“咱們從小一起長大……我會看不出來嗎?能讓你……爲我流淚……真好”最後一個字剛從口中吐出,人便往前仆倒,動也不動了。
一起跟過來的赫連修平急忙上前去,探了下雷鳳亭的鼻息和脈搏,然後朝雷昊極搖了搖頭,表示人已經斷氣了。
“爲什麼?”雷昊極兩眼赤紅,咬牙怒吼。“到底是爲了什麼?”難道血緣親情還比不上他口中所謂的“愛”嗎?
“呃……”殷秋水發出痛苦的呻吟,快要喘不過氣來了。
雷昊極連忙吸了口氣,收攝心神,先讓殷秋水盤腿坐好,正準備用內力幫她將體內的毒逼出來。
“你這麼做只會讓她死得更快!”西門滅及時出現,大聲喝止。
他追查了大半年,好不容易找到偷走“絕陰毒掌”的幕後主使者,想不到不僅跟雷府有關,還是雷昊極的親六叔,於是親自登門來想將它討回去,卻沒想到他最不願看到的事還是發生了,不只無辜的人受害,還有被他當成妹妹一樣看待的殷秋水,慶幸的是他還來得及阻止雷昊極這不智的舉動。
“是你……”雷昊極皺起雙眉,瞪着眼前的黑袍男子,口氣也跟着冷凜。“‘絕陰毒掌’不就是貴教的獨門武功,難道有其它辦法可以解她的毒?”
“當然有了。”西門滅懶得理會他的嘲諷,從袖中拿出一隻黑色藥瓶。“這是剛做好的解藥,就是爲了以防萬一,你快讓她服上三顆,至少能讓體內的毒性不至於傷及心脈,否則神仙也難救。”幸好他擔心偷走“絕陰毒掌”心法的人會用來害人,趕緊先煉出解藥,要不然根本救不了殷秋水。
事到如今,雷昊極只能選擇相信他,接過黑色藥瓶,照西門滅的指示,從裏頭倒出三顆藥丸。
“先把解藥吞下去”雷昊極揪着心,柔聲地說。“我要你活下去,我還有好多話要跟你說……”
殷秋水努力保持意識,微啓蒼白的脣瓣,含住他遞來的藥丸,很費力地吞進了喉嚨。
“相公……”
“不要說話,先護住元氣……”雷昊極將她的蟒首按在心口上,安撫自己她沒事,她會活下去的。“爲了我,你絕不能死……”
即便殷秋水的意識漸漸渙散,還是可以聽見雷昊極的聲音夾着硬嚥,彷彿隨時會哭出聲來。
“爺爺說……”殷秋水又費力的掀開眼皮,看着滿眼憂慮的男人,連笑的力氣都沒有。“我的命很硬……不會這麼快死……”
“什麼話都不要說,我現在就帶你回家。”雷昊極將她打橫抱起,萬分珍惜地摟在懷中。“子光和子亮都在等你。”當他在離鳳園不遠的地方遇到兩個兒子,第一次看到他們嚎陶大哭的模樣,顯然受到不小的驚嚇。
殷秋水垂下沉重的眼皮。“他們……沒事就好……”說完這句話,她終於撐不住地昏了過去。
“咱們回家吧。”雷昊極又瞥了雷鳳亭的屍首一眼,心情沉重地交代赫連修平留下來處理善後。
眼看殷秋水把解藥吞服下去,西門滅現下最擔心的是另外一件事。“幸好傷她的人沒有將‘絕陰毒掌’完全練成,只是個半調子,否則早就當場斃命,現在她體內的毒解是解了,但是……也會讓她因此失去武功,你得要多關心她、安慰她。”當殷秋水醒來發現這件事,只怕她會難以接受。
“這不用你說,我自然會好好照顧她的。”雷昊極心如刀割地看着偎在懷中的小女人,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給我仔細地搜……”西門滅舉起右手,用力一揮,十幾名黑教弟子在他的示意之下,紛紛從屋檐上跳下。
找到“絕陰毒掌”的心法之後,他決定還是把它毀了,免得再度被用來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