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六章

《櫻桃小夜曲》 / 簡薰 / 第6章 / 共10章

這是喬雅捷第一次到方浩軍的住處。

在這之前,她常會想,一個彩妝師的住處會是怎麼樣,既定印象是很灑落的,牆上掛着大幅模特兒的面部特寫,或者,有一間工具房,裏面有着所有彩妝師的必備品……等等。

但是,她好像想太多了。

“有點失望是不是?”方浩軍對她的反應絲毫不覺意外,“跟你想的完全不一樣。”

“跟我想的不一樣這點是真的,失望的話倒也不至於。”環顧這層位於高樓中的單位,喬雅捷很坦然的說:“老實說,我以爲你的房間會是五顏六色,擺滿各國藝術品,有水晶燈在天花板旋轉的那種。”

他笑了出來,“然後呢?”

“然後還要有一個高第味道的銀色金屬櫃,上面放滿了你在這一行中重要階段的照片,有客人來的時候,就很輕鬆的說,”她模仿他的樣子,“這是我學生時代獲得聖羅蘭歐洲部彩妝大賞的受獎照片;這是我第一次在正式場合跟植村秀先生見面,那時我纔剛入行,看起來還很年輕;我二十五歲登上時尚雜誌封面,這就是當時的封面照片。”

這是她男朋友的房間,她男朋友是在流行領域中引領潮流前進的人,不過,她覺得自己現在好像在參觀大學教授的房間。

放眼望去,全是以純白以及深木色爲基礎。

很俐落,但是少了鮮活感,喬雅捷好像在看新公寓的示範單位一樣,一點個人的色彩都沒有。

方浩軍領着她經過玄關,“進來吧。”

她的室內鞋很新,看得出來是特別去買的。

“哎。”她攀上他的肩膀,“我是不是第一個踏進這裏的女生?”

“當然不是,”他知道她想要一些屬於唯一的特別,但是,他不想騙她,“我有朋友,有助手,他們常常在這裏進出,如果要做大造型的時候,摸待兒也會過來,如果不是爲了應付那麼多人,我一個人住那麼大的房子做什麼。”

喬雅捷想想,也對啦。

一個人住三房兩廳的確有點奇怪,但若是爲了招呼工作上的夥伴以及需要,那就顯得理所當然了。

而且,方浩軍一看就知道是那種能不出門就不出門的個性,最好是所有的東西都能在他家集合,而這足以裝下一家五口的空間就是最好的證明。

“害我白高興了一下。”她的手臂還是維持原狀,“但是,鞋子總是你特別去買的吧?”

“我請助手買的。”

“這種東西超市就有賣了,幹麼要請別人買。”轉念一想,喬雅捷突然笑出來,“啊,我知道了,你這個大男人主義,男人不可以幫女生買鞋子對不對?”

他笑,並不否認她的猜測,“你要有準備,我是很保守的。”

“我不介意爲喜歡的人調整心態。”

“你不是時代新女性嗎?”他身邊有一大堆時代新女性,他很清楚她們的特質,“獨立,自主,不輕易改變。”

“我是很獨立,自主,不輕易改變啊。”

他笑,“那你說的調整是怎麼回事?”

“調整跟改變又不一樣。”她大笑出聲,“當你喜歡一個人的時候,本來就會調整自己啊,我以前從不看外國影集,後來因爲想討好國小時的英文家教,纔開始看那些天才保母之類的,爲喜歡的人改變一點都不難,叫我跳樓就做不到啦,但我希望在能力所及的範圍之內,將彼此的距離拉近,即使只有一點點也好。”

方浩軍笑了笑,雖然他對她的認識不深,她也沒有讓他失望。

是時代新女性,但跟他所認識的那一大羣卻完全不一樣——她們總是強調自己的獨立與自主,強調自己只會依照自己的步驟行事,但是,在他的觀念裏,太過強調那些東西不過是引人注目的一種手段,爲的是一句“你好特別”,而希望被稱讚特別,其實就已經暴露了平凡。

真正堅強的人不會把堅強掛在嘴邊,那些老是嚷着要獨立的人通常無法離開別人生存,靜則剛,動則弱的道理,在那些無時無刻都在強調自身的女子們身上印證得十分清楚。

方浩軍承認自己有點大男人,因爲大男人,所以他喜歡的是小女人。

小鳥依人型的,不管是感情還是情緒。

“以前同學都說我是變形蟲,身邊的人是什麼樣子,我就會慢慢變成那個樣子。”喬雅捷好看的眼睛彎成半月,笑意可掬,“我……該不會要開始穿套裝,留長頭髮吧?”

“你會爲我留嗎?”

“如果你喜歡的話。”她甜甜一笑,“不過,先告訴你喔,我的頭髮長得很慢很慢,沒有那麼快長。”

他笑,一把攬過她,“不用,你這樣就好了。”

“我都不需要有什麼改變?”

“可以的話,希望你化一點妝。”

“好。”喬雅捷答應得很乾脆,“等着看好了,我會越變越漂亮的。”

方浩軍不知道她口中的“越變越漂亮”需要花多久的時間,但在他看得到之前,他已經因爲她而有了不一樣。

她替他的生活帶來了色彩,不只是精神上的,甚至是包括眼睛可以看得到的範圍之內幾近全然的改變。

想想,真的很不可思議,心中有了一個人,所以一切都不一樣了。

手機從單純的聯絡工具變成傳情達意的助手,網路從收集資料的功能轉化成發送情書,傳真機吐出的不再只是數據圖表,還有喬雅捷隨興所至的塗鴉、笑臉、哭臉、代表思念的心形符號,有時只是一個簡單的問句。

假日他不必在家裏看大堆影碟度過時間,他們開着車,時間允許的話往南部玩個兩天一夜,若不行,就近在她住處附近的老街走走也好。

他認識了她的室友,開始對“漫畫”這個東西有興趣,甚至懂得分辨D筆跟G筆的不同,知道她牆上從左到右看不出是什麼的簽名版,是她歷年來到日本參加漫畫座談會的戰利品,也知道從少女月刊跳到淑女月刊對她來說是多大的鼓舞。

這些,原本都是他世界以外的事情。

他知道,但從不放在心上,直到此刻,一切都因爲她有了不同。

他開始看漫畫,開始喜歡淡水,開始覺得……幸福。

☆        ☆       ☆

“哎,你明天忙不忙?”

“我明天有時間,你想去哪走走?”

“我想去你家走走。”

因爲這幾句簡單的對話,方浩軍原本只有白色與深木色的沉穩空間突然活潑起來。

她來了,然後還帶着一大袋的東西。

“你去忙吧。”進門後,喬雅捷把他推進那間專門用來做分析表的地方,“我自己玩就好了。”

自己玩?

雖然是自己家,但方浩軍還是覺得有點不解,直到半個小時後,他才知道她在玩佈置遊戲。

他的家成了她的玩具,她那一袋東西四散在他的空間裏。

客廳的透明茶几置了盆鮮綠色的黃金葛,黑色皮椅上擺着淺藍色的針織靠墊,洗手間的擦手毛巾換成柔和的鵝黃,電腦桌旁的筆筒也變成玻璃彩燒,她在他的牀頭放了一個海豚相框,裏面有一張他們用拍立得攝下的合照。

這些帶着女性氣息的小東西雖然與他原有的簡約色調不一樣,但他居然一點不好的感覺都沒有,反而認爲這樣還不壞。

這是跟漫畫家交往的好處吧,她總是有些讓他覺得有又驚喜的思維。

“怎麼樣?”喬雅捷一臉要被誇獎的樣子。

“不壞。”一個好的男朋友絕對不可以否定女朋友的心意,何況,他也的確喜歡,“怎麼想到要做這個?”

她神祕兮兮的一笑,“其實我已經想很久了,只是考慮要什麼時候下手比較好,一直到前天,我覺得再也難以等待下去,所以就決定放手做了。”

他喔的一聲,似笑非笑的揚起眉,“你還是沒回答我的問題。”

交往了一個多月,他已經漸漸摸透她的個性。

心情不是她做事情的原因。

喬雅捷證了怔,一向蒼白的臉上有抹尷尬的紅暈,“你聽了……可能會覺得我的心機很重。”

方浩軍拍了拍她的臉頰,一臉好笑,“你是小白兔嗎?”

“這個嘛……”看得出來,她有點猶豫。

“是嗎?”

她皺了皺眉頭,選擇了誠實以對,“不是。”

“那就好啦,告訴我吧。”

“可是,那違背了我的單純女主角原則,男生都很討厭女生小心眼的啦,講出來太破壞浪漫了,今天是雨季中難得的太陽天哎,我們非得在這麼風和日麗的四月說這種話題嗎?”

“你現在再裝清純也來不及了。”他一把拉過她,輕抵着她的額頭,“快說,我保證不會不高興。”

“你……保證?”

方浩軍點點頭,意外的發現她連猶豫的樣子都有趣,他看得出來她是打從心底在抗拒着冒險的可能性。

“我還沒有機會認識你的朋友,不過我希望來你家的人都知道我的存在。”喬雅捷的大眼睛中透着一股認真,“雜誌上說很多模特兒都會對一些大牌彩妝師示好,我不希望她們對你流口水。”

他笑,眉眼之間的輕鬆都說明着此刻的好心情,“你是在抱怨我沒有把你介紹給我的朋友?”

“嗯,有點啦。”

“你可以直接告訴我,選一個你比較喜歡的場合,我帶你一起出席。”

“那樣感覺好奇怪,而且我是一個SOHO族,太正式的場合會讓我不知所措,我只是希望在你接觸範圍內的女生知道我的存在,趕快把你從最有價值單身漢的名單當中去除,這樣就好了。”

方浩軍不喜歡心眼太重的女生,可是她這種類似宣示所有權的行爲卻讓他覺得很可愛,因爲那代表着她在乎。

環着她的腰,他將她拉近,嗅着她頸間屬於女生纔有的清甜氣息,“你讓我想到在國家地理頻道里看過的一些片段,你知道嗎,原野上的大貓會在自己活動範圍內留下氣味,警告其他的同類不能接近。”

“我就知道你會覺得我心機重。”喬雅捷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我只是不希望還有人打你的主意嘛,我有時真的會覺得我們的差距很大,雖然你說喜歡我,可是我怕你的喜歡是出於身邊沒有這類型女生的新鮮感,而你,只是把好奇誤以爲是愛情而已。”

方浩軍皺起眉,“你的腦袋在想什麼啊?”

把他講得好像是愛情低能兒一樣。

雖然不是什麼談情高手,但也沒笨到搞不清楚愛情與好奇,好奇不會擾人心思,好奇不會讓人因爲一則簡訊就高興起來,當然更不可能爲了看自己好奇的對象在半夜飆到淡水。

這小妮子就不能多信任他一點嗎?

雖然交往不過一個多月,但是,他可從來沒有這麼認真過。

他這個從不看漫畫的人甚至爲了她開始買少女漫畫月刊,有一次那本花花綠綠的月刊從公事包中掉出,讓看到的陳冠文笑到不行,吳欣宜一臉不敢置信,其他人則是假裝沒看見,但饒是他們轉過頭去,他還是能看見他們肩膀抽動的樣子,一看就知道忍笑忍得很辛苦。

也沒辦法怪他們,如果是他,他也會覺得好笑。

無所謂啦,既然他們都在交往了,他就要多瞭解她一點,那些是她徹夜不眠的心血,他不能不看。

“我不能阻止她們對我的垂涎,可是,”方浩軍吻了吻她的耳垂,“我保證我只對你一個人抱有妄想。”

☆        ☆       ☆

因爲畫稿已經送出去了,加上韓凱聖放春假,趁着兩人都有空,喬雅捷約了她一起到木柵動物園。

兩個大人跑到這種小孩子的地方當然不是爲了裝小,而是完全因應喬雅捷的工作需求——她現在在連載的漫畫接下來有動物園的場景,爲了不要走調太多,她決定實地考察一下比較好。

這種實地考察的事也不是她第一次做,上一回她還跑去寵物店打工,觀察那些貓貓狗狗的寶貝模樣呢!

知道她的目的後,韓凱聖那個老實寶寶這麼對她說:“你好用功喔,居然還特別跑來看。”

“我?用功?”

“是啊。”她心無城府的說,“在認識你之前,我會覺得漫畫家都是以手邊的素材爲主,沒想到你居然爲了準確度親自來看,感覺真的很專業哎。”

面對韓凱聖的單純,喬雅捷在也說不出口自己並沒有那麼用功,其實原本的場景設定是在野柳,不過因爲野柳對於沒有車的人來說太遠了,所以她才匆忙易轍改成在木柵,一邊自我安慰,反正有動物就好。

木,是她偷懶的結果,這樣被稱讚,感覺還真不是普通的心虛。

兩人買了票,經過收票口,雖然還沒看到什麼活生生的動物,但空氣中已經有着明顯的動物味道。

“你上次來是什麼時候?”

“去年。”韓凱聖微笑說,“跟江日升還有貝蒂一起來的。”

喬雅捷嘿嘿一笑,“我十年沒來了。”

“真、真的嗎?”

“騙你幹麼,就是因爲上次來是十年前的事情,所以我纔會哪邊是什麼都記不清楚,活動範圍不到這裏,我連木柵站在地上還地下都不知道。”她拿起相機,朝捷運的地方按了一下,“抱歉硬把你拉來,我原本想叫方浩軍陪我來的,可是因爲太臨時了,他老人家在開會,而且他的吳姓助理很堅持不願意幫我把電話接進去……氣死我了。”

韓凱聖安慰她,“工作的時候是這樣的。”

“纔不是呢,我覺得吳欣宜根本就是喜歡他。”

工作雖然很重要,但是方浩軍說他交代過公司以及助理,只要是她的電話就接進來,不管他在做什麼。

而那個可惡的助理,居然用“不方便”這三個字拒絕幫她轉電話。

什麼叫不方便啊?

如果方浩軍不認爲她會打擾,那麼,其他人憑什麼替他決定誰的電話可以接,誰的電話不能接?

她脾氣本來就比較毛躁,一旦被激,更容易肝火上升。

“身爲方浩軍的女朋友,我認爲,吳欣宜對我有意見。”喬雅捷轉入可愛動物區,雖然是可愛動物區,但她此刻的心情可愛不起來,“我記得第一次在老傢伙的酒吧看到方浩軍的時候,他喝醉先走,吳欣宜當時就是跟他一起離開的。”

原本她是不會再想起這件事情,但因爲中午時吳欣宜找了一堆奇怪的理由就是不肯替她留話,於是,那天晚上她跟着方浩軍走出酒吧的畫面就這樣跳出腦海。

點,線,連結成一個完整的面。

她又不是阿呆,事情這麼明顯若還看不出來才叫奇怪。

韓凱聖小心翼翼的問:“會不會是你看錯了?”她去過日升酒吧幾次,雖然都是在非營業時間幫忙洗碗打掃,但她知道一旦到了晚上七點,招牌燈亮起,室內燈光暗下,就只有入口跟吧檯比較有光線,看錯的機率很大。

“不會。”喬雅捷斬釘截鐵的回答,“因爲方浩軍的亞曼尼被我跟小米笑了一整個晚上,我印象很深刻,加上貝蒂又一直跑來介紹她心中的潮流之神,我沒喝多少,不會看錯。”

她當然知道以方浩軍的優質指數來說,出現情敵是遲早的事情,只是沒想到會冒出得這麼快,而且還跟他這樣接近。

喬雅捷暴躁的喂着山羊,咩咩聲絲毫沒有讓她的心情好轉,臉上仍是殺氣十足,“我沒有遇過這種事情,你呢?”

韓凱聖微一猶豫,點了點頭。

喬雅捷眯起眼睛,連凱聖也有過,看樣子程咬金出現的機率很高哪……可惡的程咬金。

她把手中的飼料一丟,拉起韓凱聖的手就往外走。

“你要去哪?”

“我看我們不要逛什麼可愛動物區了,找個地方坐下來談一下,我現在覺得男朋友比可愛動物重要多了。”

大老遠跑到木柵,待了不到半小時就出來,回到兩人最習慣的淡水老街,買了果汁,在面對河面的地方坐下。

四月的風吹起來有點冷,但很舒服。

喬雅捷雙腳蕩呀蕩的,有人陪,海風又好,臉上殺氣漸散。

“我現在矛盾死了,我很想告訴方浩軍,可是又覺得這樣不太好。”兩難的情緒浮上她的眉眼,“你那時候是怎麼做的?”

“忍啊。”

“忍喔。”喬雅捷沉吟着。

她就是因爲忍不下那口氣纔會惱到現在,怎麼可能這樣一直忍下去?

不能要求方浩軍別跟吳欣宜見面,也不可能爲了跟吳欣宜槓上而採取緊迫盯人術,三不五時跑去BS晃,開玩笑,她可是要做事的人,哪那麼多時間,但是,重點來了,她又不想當做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

看來,光是在方浩軍的住處塑造有女朋友的感覺還不夠,她得把觸角延伸大一點、廣一點,啊,有了,她知道了……哈哈哈。

自己的東西要自己保護,她決定要跟那些女生拼了。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