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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1)

《誘婚》 / 樓雨晴 / 第6章 / 共22章

相識那一年,她十七歲,正是情竇初開的少女芳華。

他是她的家教老師,每週兩日的家教時間是他們唯一的交集,除了學業上的,他們甚少交談其它話題。

那時,對她而言,這個叫傅克韞的家教老師是很無趣的,明明有一張好看的俊臉,卻總是不苟言笑,不過大她兩歲,卻像四十歲老頭一樣少年老成,除了悶,她找不到更多形容詞。

不過,單就一名家教老師而言,他絕對是優秀的,個性悶,不代表講授內容也悶,事實上,他有本事讓她對痛恨到死的數理產生一點小小的興趣,就已經是了不起的能耐了。

一個是教養良好、拘謹守禮的大小姐,而他又不像一般人會主動找話題炒熱氣氛、討她歡心,因此當了她一年的家教,兩人一直沒有太多的互動。如果不是那一天,或許他們就只會是單純的家教與學生,短暫交會後各自發展人生,許多年之後,走在路上相遇了也不會記得對方。

因爲那一天,他們不再只是家教與學生,因爲那一天,未識情滋味的少女心,淺淺動了,因爲那一天,造就了往後,深纏難解的緣分——

那一天,上完當日的家教課程,傅克韞明顯察覺到她今天情緒特別低落,態度上仍與往常無異,依舊是有教養的文雅小閨秀,那應該是——一種感覺吧,明顯低迷的情緒氛圍,以及缺乏起伏的音調,與平常就是有一點點不一樣。

不過既然她沒表示什麼,他也不會自攬麻煩去當張老師專線,他對十七歲少女的煩惱一點興趣都沒有。

上完課,她依舊有禮地道謝,送他到門口,微微躬身。“老師請慢走。”

如果那一天,他就這麼走了,是不是,今天的一切都會不一樣?

不過,終究沒有。

離開杜家大宅後的半小時,他等到公交車,上車前才發現皮夾遺落在杜家,於是折返杜宅,向門口的守衛說明原由後,穿過庭院,拾級而上。

以往推開門,客廳大燈必定是亮着的,此刻迎面而來的闃暗,令他不解。

管家呢?廚娘呢?他以爲這個時候,應該是作息規律的大小姐的用餐時間。

客廳並非全然的暗沈,微弱的搖曳燭光帶來些許光源,他望去,端坐在客廳中央的女孩,獨自對着桌上的八吋小蛋糕,神情幽寂。

傅克韞胸口一緊。

那樣的表情他太熟悉,熟悉到一瞬間,有呼吸困難的窒悶感。

“杜宛儀,十八歲生日快樂。”她輕輕地說,揚起笑,自己祝福自己,吹熄了蠟燭。

有一種聲音,聽起來覺得輕悄寂寥,此刻的她便是。

“原來今天是你生日。”來不及思考前,他已出聲,開了大燈。

“啊,你怎麼——”她愕然,望向門口去而復返的他。

“我回來找皮夾,應該是遺落在這裏了。”

她點點頭。“請稍等。”

她在方纔待過的起居室裏找到那隻男用皮夾,下樓來遞還他。

“既然都回來了,那……要不要喫塊蛋糕再走?”她遲疑了下,終究還是問出口。

他不置可否地點頭。

本以爲屬於她的十八歲生日蛋糕,她得自己一個人淒涼獨享了,意外有人分享,她臉上多了點不明顯的笑容。

“杜先生呢?”據他觀察,杜明淵極爲疼愛女兒,怎麼會任她一個人孤單單地度過十八歲生日?看起來怪心酸的。

“他去香港出差,後天纔回來。”原本答應了要陪她過生日,臨時有狀況,他也不能不去處理。

其實她也習慣了,理智上能夠體諒,畢竟要撐起那麼大的家業,肩上的擔子並不輕,多少張嘴得靠着他喫飯,明白這一點,她已經註定無法當個任性賴着父親撒嬌的女兒。

可是感情上,總難免遺憾父親錯過了她那麼多回的生日,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大餐桌旁喫飯時,心裏還是會覺得寂寞。

“喫過珍珠奶茶火鍋嗎?”他突然問。

“什麼?”是說用珍珠奶茶當湯底去煮火鍋嗎?聽起來好怪。

“你請我喫蛋糕,我請你喫晚餐。”禮尚往來。不過大小姐會不會覺得那種粗食入不了她的口,他就不曉得了。

“啊?”所以是……邀請的意思嗎?

當她的家教一年以來,從沒有課程以外的接觸,難怪她會訝異得無法反應了。

“去不去?”問得乾脆利落,沒有第二句廢話。她一搖頭,他立刻就轉身走人——

“好!”她飛快應允,反倒是他愣了下。原本都已經準備好聽她得體大方的官方拒絕了,她是哪根筋不對?

是說——他也沒多正常就是了。

天曉得他發什麼神經,只是突然覺得,她一個人待在空蕩蕩的大廳,對着生日蛋糕要哭不哭的落寞表情,看起來可憐斃了,一時之間於心不忍——

於心不忍?原來他也有同情心。傅克韞諷刺地想。

他說的火鍋店,就在他學校後面的巷子裏,連招牌都沒有,店門也不醒目,真的要熟門熟路的內行人才找得到。

這家店的Menu上的名目都好怪,她連聽都沒聽過,有些還懷疑應該是老闆印上去耍人的,其實根本沒有這樣東西吧?

“啤酒鍋是長怎樣?”薑母鴨、燒酒雞都喫過,但是加啤酒的湯頭,味道究竟會是怎樣?

“火鍋樣。”他沒好氣地回她。“你不準點。”

誰曉得她酒量如何,他不想伺候一個發酒瘋的小醉鬼。

“喔。”她乖巧地應聲,最後點了她一開始就很好奇、感覺上也頗適合女孩子的珍珠奶茶鍋。

“爲什麼你不點一樣的?”明明就是他推薦的,那應該是覺得好喫纔是,可是他卻在她面前喫她好奇得半死的啤酒鍋。

“因爲太娘。”男人喫什麼珍珠奶茶鍋!

“爲什麼它的珍珠都煮不爛?”快喫到底了,口感依然Q勁十足,這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自己去問老闆。”這次他連頭都懶得抬。

她難得胃口這麼好,一問一答間,她竟把一整個小火鍋都喫光了。

原來有人陪着用餐,不再只能與寂寞對話的感覺,這麼好。

用完餐後,他們沿路散步消化,再不遠處有夜市,就順道去走走。

“你怎麼會知道這家店?”

“同學介紹的。你喜歡?”

“嗯,很好喫。”店裏的價位算是很平價,但她覺得味道很好,物超所值。

傅克韞不能說不意外。喫慣美食珍饈的大小姐,居然說很喜歡?

他本以爲,她就算好教養地不抱怨,至少也會小小皺個眉頭什麼的,他幾乎是從開口邀約的那一刻就後悔了。

可是她除了在看Menu、左右兩難地掙扎要選什麼時小小皺過眉頭外,從頭到尾愉悅自在——就是問題多了點。

她其實不難相處,一個小小的珍珠奶茶鍋就能討好她,這讓他不至於爲自己今晚的舉動感到太愚蠢。

“要不要喫豆漿豆花?”當作餐後點心。

她又睜大眼了。“你是說,不淋糖水、改加豆漿的豆花?”是她以爲的那樣嗎?

“對。”

“豆花……是黃豆磨成的,對嗎?”

“是。”

“豆漿……也是黃豆磨成的,是吧?”

“沒錯。”

“那……同樣是黃豆做成的,何苦費心把它弄硬了,又拿軟的水乳交融?”這樣不會滿嘴豆味,而且多此一舉嗎?

傅克韞大笑。

這種說法他倒還是第一次聽到,她的思考邏輯很有趣。

他擠進人羣,很快地買了兩杯豆漿豆花回來,一杯給她,一杯徑自喫了起來,她還瞪着手上的塑料杯。

“我沒聽過有這種喫法。”本是同豆生,相煎何太急。

“你沒聽過的事還多着。”

她試着喫了一口——

“有滿嘴豆味嗎?”他問。

“沒有。”而且豆花很Q,也不會太甜膩,味道其實還不錯。

他們後來在夜市逛了一圈,她簡直像剛放出籠子的鳥兒一樣快樂,雖然矜持的個性不會像一般人有明顯的情緒起伏,但輕快的步伐顯示出她真實的情緒。

她什麼都好奇,也什麼都想嘗試。

她甚至問他:“爲什麼那麼好喫的東西要叫那麼難聽的名字?”

“是我命令它要叫棺材板的嗎?”幹麼質問他。

一整晚下來,她問的問題他根本沒有認真回答過,但這似乎並不影響她的好心情。

她連撈魚都想玩玩看。

不過——可想而知,從沒玩過的生手,紙網撈破了無數個,仍然撈不出名堂來,他實在看不下去,挽起袖子親自下海。

“要哪隻?”

“這個、這個——啊,遊走了!”

笨蛋!他沒好氣地瞪她,技巧嫺熟地將她指定那條藍尾巴的孔雀魚撈起。

“好厲害!你怎麼辦到的?”

廢話,他可是混夜市長大的,只差沒有夜市小霸王的封號而已。

更晚的時候,他送她回杜宅,她掌心謹慎捧着透明塑料袋,裏頭裝着在夜市撈到的五條小魚,真誠地向他道謝。

“今天——很謝謝你,讓我度過愉快的十八歲生日。”她很久沒有那麼快樂了。

“不客氣。”他擺擺手,轉身走人。

“這麼晚了還有公交車嗎?我叫司機——”

“不用,你快進去。”

“那……週末見。”她揮手道別,直到目送他的背影走遠,才慢吞吞地回到那棟寬敞、卻過於寂靜的屋子裏。

事實上,他們並沒有等到週末,便有了下一次的碰面。

那一天下午上完課,肚子有點小餓,傅克韞臨時興起,到校門口附近去買個點心充飢,行經巷口,聽見細微的爭執聲,一瞬間的好奇,促使他腳步轉移方向,往巷子裏走去。

“請讓開!我說我不要!”

遠遠就覺得聲音頗耳熟,果然真的是她——杜宛儀,他的家教學生。

即使是此刻,被三名不良少年擋住去路,她臉上依然是那副凜然鎮靜的閨秀風範,沒有失聲尖叫,更沒有哭哭啼啼。

少年不容她拒絕,開始動手動腳。

無論膽子多大,終究也只是十八歲的小女生,她眼中流露出一絲慌亂。

嘶——

或許是蓄意、也或許是要伸手拉她,總之失了力道的揪扯,撕裂她校服的領口,雪白的頸膚、鎖骨暴露在空氣中。

“你太過分了!”她揚臂抵抗,對方似乎覺得她的反應挺有趣,樂此不疲地逗弄她。

“你手最好伸出去摸摸看!”傅克韞冷冷的警告聲傳來。“我也很好奇,你們可以死得多難看!”

少年愣了愣,回頭瞧他。

“老師!”杜宛儀急喊,眼神求助意味分明。

傅克韞將她拉來,另一隻仍抓在纖臂上的指掌,他毫不猶豫地使勁一扳,將它扯離,對響起的痛號聲充耳不聞。

“她要是少根寒毛,信不信她老子有辦法告得你們一輩子都沒辦法在臺灣立足?”一羣不知死活的小鬼!

少年互看幾眼,當下決定溜之大吉。他們只是愛玩,可不想惹禍上身。

接下來,換她了。

傅克韞冷睇她。“你跑來這裏做什麼?”

平日上下課不是都有司機接送嗎?何況這裏距離她那所學費貴得咋舌的貴族學校遠得很,順路晃也晃得太偏遠了一點。

“我、我只是……”

爸爸本來說好今天要回來,但臨時似乎又有什麼狀況耽擱了,那些工作上的事她也聽不懂,只知道今晚餐桌上又將只有她一人了。

然後有一股衝動,她忽然很想再嚐嚐那一晚,讓心很暖很暖的火鍋味道,就憑着那晚記憶中,他帶她坐過的公交車路線找到這裏來。

直到剛纔,她才意識到自己的行爲多輕率,至少安全上有欠考慮。

“對不起,是我的錯,給你添麻煩了。”她立即道歉,沒爲自己的莽撞與錯誤找任何藉口。

勇於認錯的大小姐,讓人連想指責都無從說起。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要再去喫那家火鍋嗎?”她七手八腳地穿上外套,眼神亮了起來。

下午五點,還不到晚餐時間,喫什麼火鍋!

“去喫名字讓你很唾棄的棺材板,今天換你請客!”救命大恩,喫她一頓點心也不爲過。

“啊,好的,沒問題。”她連聲應答。

傅克韞斜瞟她一眼。答得這麼幹脆,早知道就敲她一筆六星級國宴!

他們之間,開始會有課業以外的對話,並不刻意,自然而然就演變成如此了。

有時,她會很沮喪地問他:“老師,我是不是很不適合從商?”

“你問我實話,那答案——是。”答得快狠準,沒有半點猶豫、不帶一絲迂迴,不怕傷了她的心。

雖說,這就是他之所以在這裏的原因,但有些事情跟天分有關,不是努力去學就有用,她對數理明明就不在行,那麼差的數字概念,從商只會死得很難看。

“喔。”她泄氣地應聲。明知他就是這種人,不像別人會說好聽的奉承話語,心裏還是小小受傷了一下。

“怎麼?很失望我沒說:‘你已經很努力了,基本上你還是有潛力的,假以時日必成大器。’之類的話?”很抱歉,違心之論他說不出口。

“不是。”她悶悶地回應。她知道自己不是做生意的那塊料。“我只是、只是有時候會想,如果我不是杜家的長女,是不是就不用強迫自己去讀討厭的商用數學、經濟學?是不是就可以多一點時間跟父親撒撒嬌,像全天下的女兒一樣?我明明好討厭數學、好討厭一個人喫飯……”

她頓了頓,苦笑。“你一定會覺得我太不知足,無病呻吟吧!明明過着衣食無虞的富裕生活還有什麼好抱怨的,有些人爲了生活,承受的壓力比我更大,我根本是好命到被寵壞了,沒喫過苦纔會這樣說……”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但是他也不會嗤之以鼻地說她全是無病呻吟,或許有錢也有有錢的煩惱,那同樣不是他能理解的世界。

“你只是孤單。”

一語中的。

他這個人,不說則已,開了口就是一箭穿心。

“我沒有朋友。”她泄氣地坦承。“你相信嗎?我甚至跟你從夜市撈給我的那幾條魚說話。”

“人緣這麼差?”

她不曉得這算不算差,願意靠近她的人很多,男生、女生都有,但是沒有一個人可以讓她說心事。

爲什麼願意對他說那麼多?或許因爲他與那些人不同,不會曲意奉承,也沒有追求討好的意圖,反而讓她比較自在吧!

“你知道嗎?小時候我被綁架過。”她衝動地告訴他。

“嗯?”他挑眉。果然有錢人也是有煩惱的。

這些話,她沒有對任何人說過,不知不覺,話便由嘴巴里冒出來了,她對他說了很多很多。

那一次綁架,她在不知名的山上待了三天,被矇住眼睛、嘴巴,關在漆黑的木櫃裏,山區常常下雨,那時她以爲自己會死。

但是她沒有死,被救回來之後,有好長一段時間害怕黑暗、夜裏不敢入睡,從此聽到雷聲都會恐懼莫名。

後來知道,綁架她的主謀,竟然是同班、坐在她旁邊的同學的父親,有一陣子她還常常去她家玩,覺得同學的雙親都很親切,她根本沒有想到,他們會這樣傷害她。

接着,以前司機的女兒很活潑,常常跟她一起玩,有一段時間她也很開心,她以爲她們是好朋友,卻察覺到對方總是從她這裏偷走一些小東西,從髮夾、CD等小東西到名貴手煉——那是父親送她的八歲生日禮物。

後來,她再也不敢與人太親近,對人總是有防心。

她也覺得這樣的自己好糟糕,不曾試着打開心房接納別人,又要別人怎麼真心對待自己呢?可是……她就是做不到。

除了親人,她沒有辦法信任誰,她總是被算計、被利用,她已經怕了,有時好恨自己杜家大小姐的身分。

如果她不是杜家的大小姐,就不用老是想着,這個人接近她,是真心想對她好,還是想從她身上得到什麼吧?

她還跟他說了很多從來沒對別人說過的心事,他很少回應她,但總是會安靜傾聽;他不會說好聽話安慰她,但只要一開口就不會敷衍她。

他說:“你有沒有想過跟令尊談一談?他不見得一定要你爲他的事業盡什麼心力。”不懂與不想是兩回事,不懂的可以學,如果是不想,他不以爲杜明淵是會勉強女兒的人。

強迫自己做不適合的事情,她不會快樂,那絕非疼女如命的杜明淵想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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