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來,劉靜之無時無刻不在回想着過往,回想着年少時的一切,也回想着與馬傲辰認識時的場景。她常常在回想中,這才發現,原來他們兩人一開始的相遇是如此的甜蜜而浪漫,完全嗅不出一絲悲劇的氣味。
她常常邊想邊溼了眼眶,原來她真的曾經這麼接近幸福,幾乎就要握到手中了,卻在一瞬間戛然而止。
她與他,竟在一瞬間被寫入了悲劇裏。
馬傲辰大了劉靜之五歲,在她初入大學享受新鮮人的快樂生活的同時,他早已是不知何謂“由你玩四年”的研究生,憑着優異的成績在研究所裏攻讀法律,每天都是昏天暗地的讀書。
他們其實各屬不同的學系,只是因爲馬傲辰在讀書閒暇之餘兼職助教,到劉靜之就讀的學系裏,擔任某個法律科目的助教,平時幫忙大學部同學解決學業上的難題,其它時候還要幫忙老師監考,有時甚至要改改學弟妹們一團亂的考卷。
馬傲辰在劉靜之的繫上很受歡迎,雖然他常常是有點冷淡、有點嚴肅,但他總是願意幫助每個同學解決一切問題,再加上他學有專津、涵養豐富,更能吸引當時才大一的這羣女生。
當然,劉靜之其實也不例外,她也暗暗欣賞着這個助教,只是她一向不喜歡出頭、不喜歡惹人注意,這已經是她的習慣了,生長在這樣的家庭,只有安安靜靜,最好沒沒無聞,沒有人注意到你,纔是保身之道。
她的父親就是赫赫有名的問忠幫老大劉兆,說到問忠幫,道上長眼的大概都聽過大名,但老實說,劉靜之對於自己的父親到底在做什麼,常是一無所悉。
劉兆不常對女兒說幫裏的事,而她也不想去知道,但是從那些時常派在身邊保護她的人就可以猜到問忠幫的仇家很多,她的父親做的絕對不是什麼正當的生意。
縱使心裏有底,但是劉靜之已經養成習慣,看了當作沒看到、聽了當作沒聽到,不發表意見,儘量讓別人當作沒她這個人的存在。
然而問忠幫的仇家總是會乘機找上門,最常鎖定的,當然就是她這個劉兆的掌上明珠劉靜之。
真不知要說是幸運還是不幸,她之所以會跟馬傲辰說上話,竟然也是因爲那次的仇家尋仇。
這種事情其實她已經很習慣了,從小,父親派在她身邊的保鑣不知凡幾,她經歷過的尋仇事件,也不知道有多少次了,雖然她永遠不可能習慣這種打打殺殺的場面,但是至少她早就麻痹了。
但是那一次,最讓她驚心動魄的一次是發生在學校,當時,她正在參加期中考試。
父親的仇家直接來到學校,而她身邊那些趕也趕不走、驅也驅不散的保鑣,竟然在最需要他們的時候,不知跑到哪裏去鬼混了。
當時,所有同學低着頭振筆疾書,教室裏除了筆尖碰紙的寫字聲音外,可以說是安安靜靜,偶爾可以聽見馬傲辰監考時,在教室內外走動的腳步聲。
考試約莫進行了一個小時,所有人依舊專心的考試,馬傲辰則暫時不知去哪裏了,就在這幾乎被安靜與專心包圍的同時,教室前方門口傳來砰一聲巨響,每個人都嚇了一大跳,抬起頭來看向前方。
兩個黑衣男子站在那裏,氣勢囂張,完全不管這裏是寧靜的校園,大聲嚷嚷着,把教室裏每個人都嚇到了,當然也包括坐在後頭的劉靜之。
只是她迅速收拾起恐懼,轉而變成憂心──根據過去的經驗,這很可能是父親的仇家來尋仇,只是她沒想到,這次竟然會找到學校裏。
對方拿着棍子,用力敲打着木製大門,大聲的叫着,眼睛裏淨是兇光,着實嚇壞了教室裏這羣從小到大隻知道乖乖唸書的好學生。
“你們這裏有沒有一個叫做劉靜之的?”
沒有人說話,每個人都安安靜靜的,或者說,每個人都嚇傻了,都不敢說話。
坐在後頭的劉靜之心一涼,她知道自己猜對了。
“媽的,都是聾子啊?”
棍子用力往一張沒人使用的桌子揮打,巨響讓所有人都嚇了一跳,每個人幾乎都嚇傻了,動都不敢動。
劉靜之這時忍無可忍,站了起來,看向眼前兩個人,她知道自己是什麼身分,她是問忠幫的大小姐,是劉兆的獨生女,她不可以害怕。就算落入仇家手中,她也沒什麼好怕的。
“我就是劉靜之。”
“這就對了嘛!劉大小姐,我們是老虎幫的,跟我們走一趟吧!”
劉靜之看着他們,不知道該不該有動作,一旁她的同學拉着她,似乎希望她坐下,不要出頭。他們或許想,這裏有這麼多人,這兩個混混能怎樣?用棍子把所有人打死嗎?
可是劉靜之不可能看着這些老虎幫的打手傷害自己的同學,就在此時,那兩個黑衣男子中另一人說話了──
“劉靜之,跟我們走一趟吧!不然我們動手傷到了你的同學,就別怪我們了。”
劉靜之心裏嘆了一口氣,放下手中的筆,走出座位,正當她準備往前走去,後頭的關門聲讓她一震,幾乎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後門瞬間被關上,而就在此時,一個淡漠、冷靜而又低沉的男性聲音響起。
“坐下,現在在考試,你站起來做什麼?”
劉靜之看着說話的人就站在前門,將那兩個混混擋住──那是馬傲辰,他看着她,眼神裏有着不容反駁的命令。
“我……”
“我叫你坐下!現在在考試,寫你的考卷。”
“可是我……”
“坐下。”
劉靜之竟然完全無法反抗他,或許是因爲她知道,馬傲辰現在正在救她,讓她可以不用墜入虎口。
如果跟着他們走,絕對沒有好下場,如果死了也就算了,就怕被抓來威脅父親,這樣會讓她生不如死的。
劉靜之竟然真的乖乖坐下,馬傲辰轉頭看向那兩個混混,“我不管你們要做什麼,現在同學都在考試,請你們安靜離開。”
“媽的!你放什麼屁啊?”另一人瞪着馬傲辰,嘴裏叫囂着,“想出頭,也要看看自己有沒有能耐。”
現在,這兩個混混的焦點都集中到馬傲辰身上,馬傲辰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將這兩個混混引出教室,讓教室恢復安靜。
只不過教室內所有同學幾乎都無心作答了,每個人雖然繼續坐在位子上,但是眼神都放在教室前門外面。
馬傲辰依舊氣定神閒,絲毫不感到害怕,看着眼前那兩個人,“我不知道你們要找誰,但是我的學弟妹現在在考試,請你們安靜一點,離開這裏。”
眼前這個年輕男人無所懼的模樣反而引爆了他們的怒火,他們以爲,眼前這個小子一副讀書人的模樣,雖然長得挺高的,但應該不是什麼狠角色,靠他們兩個人,絕對可以解決。
兩個人舉起手中的棍子,作勢要教訓馬傲辰,希望能先嚇唬住他,讓馬傲辰知難而退。
這時教室內的同學以及教室外站在遠處不敢靠近的圍觀者,每個人緊張不已,衝突似乎一觸即發。
“我警告你,我們只要帶走劉靜之,你少管閒事。”
馬傲辰笑了笑,“你們是第一天出來混的嗎?你以爲跑進學校來鬧事,說要把人帶走,就可以如願嗎?”
兩個人怒吼一聲,一起衝上前去,打算給馬傲辰一個教訓。
衆人一陣驚呼,但是馬傲辰依舊文風不動,就在棍子與拳頭即將近身之時,他一個轉身,一手抓住其中一人的手腕,另一手揪住另一人的衣領。
“啊──”
馬傲辰輕鬆一舉,將這人摔過了肩膀,倒在地上,就在這連續動作中,他起腳,一個迴旋踢,對準另外一個人的臉,用力一踢,那人當場昏倒在地。
而原先被過肩摔的那個人還想掙扎,但馬傲辰不給他機會,上前補上一拳,徹底將他擊昏,頓時讓現場恢復了安靜。
而在此時,校警隊也趕到。
後續就交給校警與趕來的警方處理,馬傲辰走進教室時,教室裏每個人都目瞪口呆,不敢相信這個看起來好像只會讀書的學長竟然還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學長好厲害!”
“學長好帥!”
大家又是拍手、又是尖叫,剛剛馬傲辰撂倒兩個混混的畫面,真是大快人心。
馬傲辰站在講臺上整理文件,看了衆人一眼,“你們都寫完了嗎?看戲的時間也算在考試時間裏,還有二十分鐘就要交卷。”
每個人趕緊回過神,低下頭繼續考試;只有她,發現自己還在顫抖,握着筆,什麼字都寫不出來,考卷上在問什麼,她也看不懂。
終於她忍不住抬起頭,看着那個站在講臺上的男人,心裏有個地方,快速沉淪、無法自拔。
這時,那個原本低着頭整理文件的男生抬起頭看見了她,他皺着眉頭,手比了比寫字的動作,提醒她快點寫考卷。
她低下頭,寫着考卷,臉卻早已紅透,老天……她的心跳得好快……好快……
這個意外並沒有引發太多漣漪,警察迅速將人抓走,校園表面上看來恢復了平靜,但只有劉靜之知道,問忠幫私底下已經是暗潮洶湧,劉兆打算報仇,一場幫派火併大概勢所難免。
站在她身邊的保鑣似乎也更多了,讓她在學校成爲更醒目的焦點,雖然在她的要求下,這些人全都站到好幾十公尺外,反正就是不要讓她看到。
不過也因爲這場意外,讓劉靜之與馬傲辰有機會進一步認識──她總想當面感謝他出手相救,不然依照當時的狀況,她只能跟着那兩個人離去。
只是她一直找不到機會,也勇氣不足,她沒做過這種事情,要她主動去跟男生說話,她不知該開口說些什麼。
可是她不能否認,馬傲辰已經在她心裏留下了痕跡,他在那樣危急的時刻,不顧自己安危,只爲了保護她,這讓她不可能當作沒這回事,她必須有所表示,說聲感謝,至少要說聲感謝。
那天下課,馬傲辰收走同學的作業,準備回到研究室時,劉靜之看着,不知怎麼突然鼓起了一切的勇氣,跟着馬傲辰出了教室。
一開始她只敢跟在後頭看着,看着馬傲辰一個人走在前方,後來她看見他手裏捧着一大迭的作業,還有好幾本書,看起來有點重,雖然他的表情還是一派的冷靜嚴肅。
她突然走上前,從馬傲辰手中抱過了一半的作業,在馬傲辰訝異的眼神下,劉靜之幫忙抱着作業,站在他身旁,陪着他走着。
“學長,我幫你。”
“你接下來沒課嗎?”得到的答案是搖頭。
兩個人一起走在校園裏,從教室要到馬傲辰平常待的研究室有一段滿長的路,這對男女就這樣走着,彼此之間氣氛有點怪異,有着一絲尷尬,似乎也有着一絲不好意思。
“學長,那天……謝謝你。”
劉靜之就站在他身旁,側過頭看着他,這才發現他好高,本來也一直以爲,這個男生大概也是個只會專心讀書的書呆子,可是從那天他解決那兩個混混的身手,加上現在站在他旁邊,這才發現他好高,身材也沒有想象的瘦弱,反而從他的手臂可以感受到他的力量。
甚至於從他挺直的腰脊可以感受到他一定有着不服輸的個性,再加上他隨時都皺緊的濃眉,也顯示出他習慣了嚴肅。
可是若非親眼見到他挺身而出爲她解難,她也不會感受到他內心裏那個真實的個性──那個爇心助人的馬傲辰。
他看了她一眼,搖搖頭,不認爲這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對付兩個混混,他還應付得來。
他的父親是個刑警,身強體健、手腳利落,雖然跟他的父親相比,他馬傲辰遜色多了,但是在父親的調教下,如果連兩個混混都解決不了,那纔是丟人。
更何況當時看見這個笨女孩竟然真的站起來,打算跟他們走,他就覺得不可能不出手,他不可能眼睜睜看着一個女孩走向危險,就算知道她是誰的女兒也是一樣。
“我真的沒想到他們會到學校來鬧事,我真的很抱歉,讓大家受到驚嚇了。”
馬傲辰看着她,“我想班上同學都還滿大膽的,應該沒這麼容易就被嚇到。”
她聽着,知道他是在安慰她,笑了笑;她清脆悅耳的笑聲,就在他耳邊響起,一時之間,他竟然移不開對她的視線。
“你也滿勇敢的,當時竟然就這樣站起來,難道你打算就這樣跟他們走嗎?”
“也許吧!”
“真不知道你是真的勇敢,還是笨。”突然間,馬傲辰有點嚴肅的看着她,“我建議你回去跟你的父親說,這次別再去找對方報仇,利用這個機會跟對方化解恩怨。如果這次你父親放過他們,下次就不會有這種事情發生,冤冤相報何時了,這句話我想你一定聽過。”
劉靜之聽着,默默無語,只是點點頭,她知道馬傲辰是好意,這番話更是理所當然,只可惜她不認爲自己的父親會聽得進去。
“就告訴你父親,爲了讓你能有個安靜的大學生涯,不會有人一天到晚來鬧事,這口氣一定要吞下來。”
劉靜之看着他,“你的意思是說,拿我的安危來說服我父親嗎?”
“除非你父親已經不在乎你的安危,否則他不可能將你置於險地,更何況……”回過頭,看着那一票跟在劉靜之身後的保鑣,“派再多保鑣,都不可能保護到最周全的地步。”
劉靜之聽着,點點頭,“我知道了,我會跟我父親說的。”
他點點頭,兩人繼續走在路上,一時之間彼此沉默無語。
但突然,劉靜之像是想通了什麼,很訝異。“學長,你知道我父親是誰?”她竟沒發現,方纔馬傲辰說話的語氣,很明顯就是知道她的出身。
在這個學校裏,很多人看到她身邊跟着多名保鑣,都以爲她只是某個有錢人家的小孩,很少有人知道她的父親就是鼎鼎大名的問忠幫老大劉兆。
馬傲辰看了她一眼,點點頭,“拿到學生名單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劉靜之是劉兆的女兒,他是從父親那裏聽過劉兆的消息,知道問忠幫這個組織,進而也知道劉兆有個女兒,就是劉靜之。
雖然常從父親口中知道劉兆爲非作歹,但他並沒有因此就將這個女孩與她父親連在一起,在他心中,他們是不同的個體,過着各自不同的人生,沒道理女兒要承擔父親的罪過。
劉靜之心裏一陣難過,她從未跟別人說過自己的心情,現在自然更不可能開口。
她無法說出自己身爲黑道老大女兒的悲哀,更不想去面對別人異樣的眼光,所以寧可將自己埋藏在人羣中,儘量不被發現。
“你父親是你父親、你是你,除非你自己也放棄了自己,自甘墮落,否則你的人生有你自己的路要走。”
她笑了笑,點點頭,謝謝他的安慰。雖然她知道她永遠無法擺脫父親的陰影,她知道自己將來的路,早已被命運決定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