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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難誘冷情君》 / 香奈兒 / 第2章 / 共14章

八年後

夜,漆黑如墨,無星無月。

萬家燈火早熄,天幕被層層烏雲緊裹,地面是伸手不見五指的詭暗。

萬籟俱寂間,忽有一名玄袍男子御風疾行,皁靴點地無聲,宛若鬼魅無息,縱有迎風鼓袖之音,也遠不及林間夜風呼嘯。

比蝶舞更輕盈的身姿,幾次飛躍後穿出密林,來到一處村落,極其熟悉地形地來到一間藥鋪前,須臾,縱身一跳,躍上屋頂。

常如毓越過前頭藥鋪,來到後面三間圍閉的綠竹屋,毫不遲疑地走向左方那間,拔劍穿入門縫、挑起門閂,輕輕推門而入。

牀上,女子早已熟睡,完全不曉得房內有人入侵。

常如毓坐在牀側,若有所思地凝睇着女子。

“相思。”他輕喊着妹妹的名字,眸中滿是無盡眷寵。

明明是嫡親的兄妹,卻如日月,難以相依。

對家人而言,他自十一歲那年失蹤便音訊全無,無人知曉這些年來他回家不只一趟,只是不曾被察覺。

妹妹完全不知道,自己成了惡徒用來牽制他的人質,爲了保住她性命,這些年他受制於人,被逼習武、聽人使喚。

不想讓妹妹明白這一切而愧疚,他選擇繼續“失蹤”,不讓她知道任何消息,也安排了人跟在她身邊,幫忙留意家人安危。

這一生想兄妹相認,除非殺了控制他的“首謀”!

霎時,細緻如畫的俊容陡現恨意,動念瞬間,殺氣騰騰,可也僅只一瞬,殺氣又化爲無形。

還不到時候。

他明白,時機未到,爲了保住妹妹性命,他得忍,不能妄動。

“娘……”

牀上人兒夢囈了句,翻過身,繼續沉沉睡着。

“都幾歲的人了,還踢被?”

常如毓笑嘆一聲,拉被幫她蓋好,旋即轉身離開。

他來到隔鄰的另一間木屋前。

“叩叩、叩叩叩、叩。”他在門板上敲了暗號。

但怪的是,屋主並不像往常那般,幾乎是在敲門聲停止的同時點燃油燈,也沒聽見裏頭傳來每回必聞的細碎快跑。

他微微皺眉,可不認爲那個每回總急着開門,不顧衣斜發亂的丫頭會突然開竅,懂得該打理一下門面再應門。

那丫頭淺眠,還有優於常人的耳力,遲遲不來開門,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她死了,另一種便是出了事。

常如毓再敲了一次門,仍無回應,隨即抽出腰間寶劍,正打算斬鎖入內,窗內忽然燃起幽微燈火。

“抱歉,我睡得比較熟,讓你久等了。”

門扉終於開啓,安七巧這回難得地沒有睡眼惺忪、披頭散髮,不過她的雙手緊扯披風裹住全身,粉顏浮現異於常色的嬌紅,連笑容都顯得有氣無力,處處透着古怪。

“睡熟了?”

常如毓瞥了眼她以手絹斜綁在胸前的髮束,脣角抿了個莫測高深的冷笑。

就那一眼,安七巧便明白自己的謊言已被戳破。

唉,總是這樣。

自己不擅說謊,偏又遇上這個聰慧得快成精的男人,連這麼點小謊都逃不過他的法眼。

“不許嘟嘴。”

他淡淡一句,她馬上乖乖地將脣抿起。

“看來不是藏了個男人。”因爲她一樣聽話。

“藏——”安七巧臉上的紅彩頓時增添三分,有些怨懟地回說:“怎麼沒有,不就藏了你?”

常如毓雙眉微挑,沒說些什麼便進屋,直接往內室走。

安七巧看呆了,半晌纔想起該關門。

怎麼辦,他怎麼會走進內室?

打從去年搬來這兒定居,他每回暗訪妹妹總會順道來見她一面,聽她說說這之間發生過哪些事,偶爾留宿,則習慣躺倚廳中竹榻,未曾踏進內室,難道這回他突然鬼迷心竅,自願送上門讓她給“吞”了?

噯,可惜哪……

可惜今晚她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光是站穩就已經費盡力氣,更甭提做什麼“好事”了。

她略帶遺憾地注視着眼前男子。怎麼有人能像他那樣俊得毫無天理?

眉如翠羽飛揚、眸如寶石湛亮,細緻如畫的輪廓已經美勝嬋娟,連背影都能好看得讓人目酣神醉。

身形高的他,無論穿什麼衣裳都好看,再瞧那步履,優雅輕盈,相比之下,身爲女子的她真是汗顏,因爲除非重新投胎,否則自己這輩子再怎麼努力,也及不上他萬分之一的姿儀。

這男人既俊且媚,眼尾一勾,男女皆醉。

安七巧怎麼也忘不了,初見常如毓的那一眼,她當真以爲遇見了天仙下凡,立刻爲之傾倒,怎麼也無法相信這般如花似玉的人兒,竟然會是男兒身。

可相處之後,認識越深、越明白他的一切,她越是心疼這男人、喜歡這男人,縱使明白彼此天差地別,俊逸舉世無匹的他根本不可能看上自己,她依然傻傻地託付真心。

不過,她不傷心的,做不成情人,做他在這世上唯一的朋友也不錯,即使只能偶爾見上一面,她也知足,只要自己對他有所助益,比成就任何大事業還令她開心。

不過,是人總有貪念,偶爾她還是忍不住祈求在天上的爹孃幫幫忙,迷了他心竅,讓自己在他眼中成了天仙美女,兩人配成雙——

沒聽見後頭傳來的腳步聲,常如毓回頭看了一眼。

“傻笑什麼,還不進來。”

“喔,來了。”

她吐吐舌,立刻跟上。

安七巧緩慢移動腳步,每一步都深刻感覺到背後傳來的陣陣抽痛,身上的熱度好像也越來越高……

“把披風脫下。”

常如毓在小桌旁坐下,仰望着她,淡淡吐出一句。

“嗄?”

安七巧瞪大兔兒般的雙眸,懷疑自己得了幻聽。

“把披風脫了。”他重複一遍。“還是要我動手?”

“呃……我裏頭只穿褻衣。”她拉得更緊。

“那又如何?”

他斜眸橫睨她一眼,清朗溫潤的嗓音飄來。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安七巧全身血液霎時直衝腦頂,臉蛋紅透。

“那、那時我還小。”如今她可是個大姑娘了。

常如毓的目光毫不客氣地將她從上到下打量一遍,最後落在她胸前。

“現在看來也沒多少長進。”

“我指的是年紀,不是胸!”

安七巧嚷完才驚覺自己脫口說出多大膽的話,困窘得真想咬掉舌頭。

常如毓脣角勾起一抹淺笑。“看來,連腦袋都沒啥長進。”

她不服氣地嘟起脣,忽然想起他不喜歡自己嘟脣,連忙將脣抿回,可心又不甘,微惱地咬了咬脣,這百變神情全落入他深邃眼底。

“還不脫?”他站起身。“難不成真要我親自動手?”

“爲什麼一進門就要我脫衣?”安七巧狐疑地瞅着他。“難不成你被人下了春藥,所以飢不擇食?”

她可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若非中毒,他哪可能對她起了興趣。

可是……看他的模樣又實在不像是慾火焚身……

一陣突來的暈眩,讓安七巧心中的嘀咕戛然而止。

察覺到她的不對勁,常如毓倏地奔至,及時接住她突然癱軟的身子。

“痛!”

常如毓有力的臂膀托住她,不小心觸及她背上的傷口,安七巧痛得倒抽一口氣。

“你受傷了?”

雖然僅只須臾,常如毓已發現她體溫灼熱,加上她喫痛的表情,完全證實他早先的猜測。

“受傷?哪有?”安七巧勉強擠出笑容。“是有扭了腰,不過不礙——哇!”

她慘叫一聲,怎麼也想不到他竟然毫不憐香惜玉地探向她後背,害她差點沒痛昏過去。

“你的‘腰’還挺高的。”

他意有所指地嘲諷,原就清冷的神色看來更加寒峻。

“我……”

“還不脫了披風,上牀躺好,讓我看看你的傷處。”

知道瞞不過,也實在痛得受不了,安七巧只得狼狽地聽話上牀趴好,再忍着羞臊脫下遮身披風。

常如毓坐上牀沿,瞧見她褻衣上的斑斑血跡,黑眸瞬間眯起。

“嘶”地一聲,常如毓將褻衣撕成兩半,一見她背上傷口,眸色更加深沉。

看來是傷口發炎引起了高熱不退,難怪她臉色紅似火。

見她背上數道爪痕,道道皮翻肉綻,卻只胡亂塗抹了些草藥泥,連包紮都省去,現下傷口發炎化膿,難怪她疼得難受。

“怎麼回事?”常如毓不悅蹙眉。“莫非你喫飽太閒,跑去和老虎爭山大王的位置?”

他一眼便瞧出那是虎爪所傷。

“呵。”她忍痛輕笑一聲,自我調侃說:“那我算是山大王嘍!因爲我還真打贏了那頭白額虎——”

“小兔!”

安七巧渾身一顫。

不是因爲他的聲量多大,也不是畏懼他動怒,而是他已許久未曾這麼喚她。

小兔,是他爲她取的小名,她還依稀記得當年他第一次如此輕喚她時,那令人目眩神迷的笑容……

當時,她就知道自己完了。

管他是男是女、是正是邪,她就像逃不出如來佛掌中的孫悟空,註定兜着他轉上一輩子,再也離不開。

“相思上山採藥,我暗中跟隨保護,發現有一隻虎想撲向她,就現身引虎離開。”她乖乖道來受傷經過。“本來,以我的輕功足堪應付,可是爲了避開獵戶的陷阱,不小心扭傷腳,才讓那頭虎有機可乘,抓了我一把。”

她忍着痛,回眸笑睇他。“不過你放心,相思毫髮無傷,那頭虎也被我用大石擊斃,總算守住我幫你照顧妹妹的承諾。”

常如毓沒說話,起身到外頭取來一盆水和布巾,先清潔傷口,再撒上止血生肌的金創藥。

“坐起來,把褻衣脫下。”

雖然不知道他想做些什麼,安七巧依然照做,扯來薄被遮遮掩掩地脫下已成兩片破布的褻衣。

“將雙手平舉。”

“……”

手一舉,上半身可就裸裎在他面前了。

安七巧猶豫片刻,終究還是忍着羞,硬着頭皮照做。

反正依他的性子,自己若不動,他也會硬來,倘若他真這麼“飢不擇食”,她也心甘情願捨命陪君子。

不過須臾之後,她馬上明白一切全是自己想太多。

常如毓始終坐在她身後,沒有任何令人臉紅心跳的曖昧舉止,就只是利落地以乾淨布條,一圈又一圈將傷處包紮妥當。

安七巧至此終於明白,從頭到尾是自己胡思亂想,人家根本沒半點餓虎撲羊的念頭。

她鬆了口氣,可是下一刻,失落、惆悵又充塞胸口。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唉,這個推斷比背上的傷口還讓她痛上三分。

“張嘴。”

包紮好傷口,常如毓倒了杯茶來到她面前。

安七巧嘴一張,他便丟了褐色和紅色藥丸進她口中,讓她和水吞下,再將一隻墨綠藥瓶擱在牀頭。

“瓶裏的藥照三餐喫。”他從懷中取出一管吹箭。“箭上塗了見血封喉的毒藥,下次遇上敵不過的對象就用這個。”

“謝謝。”

安七巧開心收下。只要是他送的,就算是殺人武器她也視若珍寶。

“可惜相思心腸軟,絕不肯用毒,否則給她一管防身就更安全了。”

常如毓凝眸注視着她把玩吹箭,淡問:“你敢與虎相搏,難道不怕死?”

“怕。”

她不否認自己也會貪生怕死,只是比起性命,她有更在乎的。

“但是我更怕相思被虎喫了,那麼你爲了保住家人,自小受制於人的苦不就變得毫無價值?況且她若有個萬一,你肯定痛不欲生,一想到這兒,我便不能讓相思出事。”

“你以爲你是誰?”他嗓音沁冷地哼了聲。“我的事與你無關。”

又來了!

她很習慣地點頭應和。接下來他肯定要說——

“是你自願來照顧相思,就算賠上一條命,我也不在乎,你對我而言只不過是個——”

“無關緊要之人。”瞧,她都會背了。

常如毓冷眯起眸,望着她和煦宛如春風的笑顏,說有多礙眼就有多礙眼,讓他寒冽如冰的心房竄起一小簇火氣。

“總之,命是你自己的,我從未要求你爲相思捨命,輕忽送命是你咎由自取,休想讓我覺得有愧於心。”

“我知道,就算哪天我真的爲了保護相思而賠上一條命,也是心甘情願,你不用傷心,也不必放在心上。”

雖然胸前已纏滿布條,安七巧還是扯來薄被遮掩自己,芙頰飛紅,柔聲低語,完全沒被他的冷淡擊潰芳心。

“不必你說我也不會傷心。”常如毓語氣冷硬無情。

“真是那樣,我就放心了。”安七巧勾起一抹甜美笑容。“因爲在這世上,我最捨不得你傷心。”

常如毓抿起脣,眸心閃掠過一絲令人費解的光芒,但僅只一瞬,又恢復了幽沈眸色,轉變之快讓安七巧根本無從察覺。

“對了,我有東西要送你。”她從牀的另一側取來折迭整齊的男子衣物。“這是我爲你縫製的衣裳,選了你最喜歡的靛藍,繡了最襯你的雲紋,只可惜鞋還沒納好,等你下回來了再給。”

常如毓沒說話,便將衣物掛上臂彎。

“我走了。”

“等等。”她着急地拉住他的手。“可不可以陪我一夜,留到明早讓我做頓飯一起喫——”

常如毓沒答話,只是將目光冷冷地落在被她緊握的右手。

“知道了,我鬆手就是。”她捨不得地放開他的溫暖大掌,苦澀笑道:“你這個人真是一點都不懂得憐香惜玉,以後遇上了喜歡的女人,絕對不能在她受傷的時候棄她而去,否則把人家氣得移情別戀,你可就欲哭無淚了!”

雖然只是假設,可是想到總有一天他會遇上三生註定的情人,安七巧心頭的苦澀勝過背上傳來的痛楚千百倍。

即便如此,她依然期盼那名女子能早早出現,達成自己無法爲如毓做到的事——讓他開心、讓他幸福、讓他轟轟烈烈愛上一回,不枉此生。

無法和他兩情相悅,她不怨,也不強求,只希望他快樂,期盼能再見到他打從內心開懷大笑一次。

那麼,她也心滿意足了。

“夜深了,趕路要小心。”安七巧強打起精神,以燦然笑容爲他送行。“不送了。”

常如毓微頷首,毫不留戀地轉身離去。

目送他離去、聽見門開了又關的聲音,想到再見不知何時,安七巧頹然跌坐木牀,笑容仍掛在臉上,眼中卻悄悄泛起淚光。

“七巧,不能哭,你答應過娘,無論遇上什麼事都不哭,要開開心心、快快樂樂過一輩子……”

她揉揉眼,勸着自己。

“至少他幫我包紮了傷口,還留了藥和防身武器,顯然對我多少還是關心的,我該知足纔對,有什麼好難過?”

她自問自答,才拍拍臉頰要自己振作精神,睡意反而驟然襲來,一下子連打了好幾個呵欠。

“怎麼忽然好想睡……”

她趴回牀上,也不管油燈尚未弄熄,就這麼合上眼簾,側首睡去。須臾,室內便傳來她熟睡的輕緩呼息。

約莫一刻後,屋外悄悄落下了今年第一場雪,細如飛絮,漫天揮灑一片銀白。

驀地,大門重啓,夜風捲着飛雪無聲入襲,去而復返的修長身影隨之翩然入室,緩步走向牀上沉睡的人兒,靜默凝視許久,而後俯首,吻上她的嫣紅脣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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