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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難誘冷情君》 / 香奈兒 / 第9章 / 共14章

“她。”

安七巧閉上眼,壓抑着內疚、心痛,說出心中不曾猶疑的答案。

答案讓常如毓滿意。

同時,也讓他更加痛恨自己骨血裏無法遏制的殘忍。

明知她死心眼,偏又三番兩次誘她說出自己想聽的話。

曾經連一隻螞蟻都捨不得踩死的自己,爲了苟活,雙手早已沾滿血腥,厭了、倦了,卻仍遲遲無法脫離終日爾虞我詐、你死我活的算計。

倘若相思真能成爲世子妃,有了定遠王府的羽翼庇護,自己或許能提早盤算許久的弒君大計,只是,那將是玉石俱焚的結果。

這樣的自己,還能爲了從七巧身上獲得僅有的溫柔,拖着善良多情的她不放,讓她虛擲青春嗎?

“你想不想知道,控制我的人是誰?”他決心說出這祕密,讓她明白守着他只是多餘。

“你願意告訴我了?”安七巧愣了下,沒想到他會突然主動提起這件事。

“沒什麼願不願意的。”他故作冷淡。“是皇上。”

“皇——”她喫驚地捂住口,瞪大眼。

“你沒聽錯,我就是昏君手下的密使,幫着他殘害忠良的走狗——”

“別說了!”

安七巧慌忙捂住他雙脣,小心翼翼地豎耳傾聽八方動靜,確認沒有其他人在附近走動。

她的手微微發顫。

來京城的路上,他曾在郊道上發現一具被人亂刀砍死的男屍,圍觀的民衆並不是在那兒一掬同情之淚,而是吐沫唾棄、亂腳踢踏。

一切只因爲那人身上掛着傳聞中直屬昏君,爲其暗中誅殺任何敢爲民請命而上諫言、反抗威權的賢臣良將,或臥於民間刺探消息的密使,纔會佩戴的鷹牌。

她隨然並未上前加入辱屍行列,卻也同樣覺得那種人死的大快人心,可是現在……

她好後悔!

她該去驅離那些人、她該爲那具無名屍入殮,因爲那人或許也是自幼被迫和親人分開、爲仇人賣命,在保住親人性命和殘害他人性命的地獄之間徘徊,想爲善亦身不由己,就這麼一生孤獨、痛苦至死……

她不要、她不要自己心愛的男人也落得如此下場!

“怕了?”

常如毓握住他抖顫的小手,誤解她是因爲怕他,心裏雖痛如針刺,表面仍佯裝無情。

“是啊,尋常百姓,哪個不怕皇上鷹爪?”他嗓音冷得宛如冰刃,渾身散發着窒人的氣息。“那就讓我告訴你,我還是那羣鷹爪之首,令人聞之色變的‘玉閻羅’。”

常如毓面無表情地等待着她驚慌失措,或許會怕得立刻離他遠遠的,甚至厭惡地轉身離去。

雖然那將令他痛徹心扉,卻也是他最希望的結果。

只有令她徹底厭惡,也能讓她死心遠離。

只是安七巧的反應遠遠出乎他的預期——她鬆了一口氣,還揚起一抹淡笑。

“好,那就好。”她情不自禁地緊握他雙手。“所以說,你是他們之中武功最高強的?那些誓言斬殺皇上密探的江湖俠士也傷不了你,是不是?你沒把這件事告訴其他人吧?答應我,從今以後絕對不能再跟任何人提起這件事……”

任是再愚鈍之人,也能從話中聽出安七巧心中所想,常如毓自然也懂。

無論他是好人、壞人,她只要他活着。

只要他活着,其餘的她全不在意,就算愛上的是個受衆人唾棄的男人,她依然視之如寶。

這份無怨無悔的愛戀,讓常如毓既感動又神傷。

當年,老天爲何要讓兩人相遇?

爲什麼讓他們相遇、相愛,卻無法相許、相守終身……

“夠了!”

她的一片癡心,讓他心痛如絞,只能起身甩開她的手,狼狽地斂下眼睫,不讓她看穿自己的脆弱與不捨。

“我的事用不着你管。”

他轉身背對她,刻意讓語意更加冷硬。

“告訴你這些是想讓你知道,皇上非常信任我,已許久不曾派人去村裏盯梢,如果相思這回真能順利嫁入王府,以定遠王的勢力,就連皇上也要忌憚三分,自然不再需要我和你保護,你年紀已不小,若有需要,我可以爲你物色良婿——”

“陪我喝一杯吧!”

牛頭不對馬嘴的一句,打斷了常如毓的話。

“你說的沒錯,如果相思順利嫁入王府,以後我們就沒見面的理由,你也不會再來探視我吧?”

安七巧轉到他面前,忍着心酸,硬是扯開一抹笑意。

“到時候如果你我遇上喜歡的人,想成親了,千里迢迢的,就算捎了信讓對方來喝杯喜酒,也不一定能成行,看在我們相交多年的份上,今晚先陪我喝上幾杯也不爲過吧?”

她拎高自己原先掛在腰際的酒壺,嫣然一笑。

“你釀的梅酒?”他猜。

“嗯。”安七巧來到桌前,先爲他斟上一杯。“光是看在我送來美酒的辛苦上,先乾一杯。”

這些年她試過多次,果然每回喝上幾杯梅酒,他就會變得溫柔可親,似醉非醉地任她說什麼、做什麼都百無禁忌。

難得的是,每回醉酒後他總是一夜好眠,一覺醒來什麼也記不得,讓她不必費盡脣舌勸酒,偶爾他還會主動喝上幾杯,換來一夜無夢。

果然,這回他也不多話,一飲而盡。

“這些年,謝了。”他淡淡一句。

“謝什麼,不管你承不承認,我都當自己是你的朋友,既是朋友,何必言謝?”

這回安七巧斟滿兩杯,與他對飲。

“況且正如同你所說,我做的是我想做、而非你要我做之事,所以你沒欠我任何恩情,更不必道謝。”

見她說完立刻仰頭將酒一飲而盡,常如毓本想勸她,可轉念一想,讓她偶爾放縱一回又何妨?

畢竟相思若真能順利出嫁,她的確再無理由造訪,再難也該忍着不露面,才能讓七巧淡忘他,像此刻這般對酌,或許再沒幾回……

第三杯飲下不久,安七巧仔細觀察他眼光開始放柔、緊抿的脣角開始放鬆,便取下他的酒杯擱回桌上。

“如毓,我是誰?”她嫣然笑問。

他略顯迷濛的眼神望向她好一會兒。

“……小兔。”

安七巧滿意地脣角微揚。每當他醉了,總是那麼喊她,那嗓音柔軟似棉絮、甜膩如蜜糖,比喊她“七巧”還令人怦然心動。

“嗯,我是小兔,這輩子都是你的小兔。”

安七巧笑着投入他懷中,伸出雙臂將他緊緊抱牢,上揚的脣角漸漸控制不住地微顫,眼眶也慢慢泛起一層水霧。

“我不怕寂寞、不怕孤獨、更不怕等,怕只怕你說再也不需要我,讓我連等你的藉口也沒有,結果,你還是說了……”

她閉上眼,緩緩定下心來細思。

“可是,我不相信你說的話。”

在他清醒時不能說出口的話,終於能在此刻盡情傾訴。

“如毓,我已經不是當年傻乎乎的黃毛丫頭,會因爲你幾句冷言冷語就當真,難過許久。相識多年,我怎可能還摸不清你的脾性?若不是把我當朋友,這些年你不會在每回夜探相思時,‘順道’探訪我,畢竟確認相思安好即可,你根本無須冒着風險見我,其實你是擔心我的,對嗎?”

她抬起頭,望進他黝黑如墨的瞳眸。

“糾葛多年,現在忽然想和我撇清關係,應該是你已經決定有所作爲,又不願牽連我。我想,你是抱着必死的決心,打算刺殺皇上,了結一切?”

常如毓無語,僅是靜默地凝望她,彷彿不懂她在說些什麼,又像什麼也沒聽見,只是呆呆任她抱着、問着。

“你說的沒錯,萬一行刺失敗,很可能牽連相思,所以我不會貿然進宮弒君,不過,我也不可能裝作不知你的打算,如你的意互不往來。如果你成功了,我會帶着相思河你兄妹相認,我做不成你的妻,也會找盡理由做你一輩子的知己,你有生之年休想不見我。”

她本不期待一個酒醉之人能和她有問有答,只是有些話不能在他清醒時說,放在心裏又難受,也只有此刻才能暢所欲言。

“萬一失敗了……我會去爲你收屍。”她抬頭望着他,盈盈笑語。“不過,你最好努力活着,否則到時別怪我在墓碑上刻着‘亡夫常如毓,妻安七巧’,還在墳旁蓋間草屋住下,天天到你墳前叨絮到死,氣得你下輩子也不會忘記找我算賬,再與我糾纏一生……”

說着說着,她心頭、鼻間泛酸,淚光在眼眶中瑩瑩閃動。

“聽見了沒?”

她情難自己地捧住他的臉,要他眼中只有自己。

“如毓,我要你活着,你不懂我對你的深情無所謂,將來愛上別的姑娘也無妨,我只希望你好好活着,就算殘了、廢了,也勝過變成黃土一坯,讓我見不到、摸不着。只有這件事,我希望你醒來別忘記,無論你想做任何事,保命第一,好嗎?”

“小兔……”

常如毓和煦的目光凝注她、溫柔地輕喚,又如何之前的每一次醉酒,習慣性地摟住她纖腰,緩緩將人抱入懷中。

安七巧柔順依靠他溫暖的胸懷,除了頭一回醉酒她不只多話,還吻了她,之後幾次他喝醉後,只會偶爾似真似假地和她應答幾句,但他總會溫柔的對她笑,還喜歡抱抱她,親親她額間、鼻尖,讓她沉醉在備受寵愛的虛幻中。

可惜,今晚她思緒異常清晰,無法再欺騙自己,強顏歡笑……

“永遠不分開,好嗎?”

驀地,耳畔傳來一句輕飄的低啞問語,瞬即揪住她的心。

“我們,永生永世不分離——”

下一瞬,安七巧只差一點,又被每次毫無預兆便昏睡過去的他壓倒。

“和誰永遠不分開?永遠不離開誰?是相思、我,還是你已經有了中意的姑娘?”

費力將他扶上牀安置好,安七巧捨不得離開,坐在牀沿對着他喃喃自語,好希望他能睜開眼,清清楚楚將答案告訴自己。

“無論是誰,我都希望你能達成心願,和對方永不分離。”

她以指腹輕輕描繪他的優美脣形,淺嘆一聲。

“如果你問的是我,那麼我的答案是——”

她俯首,吻上那飄着淡淡酒香的脣瓣。

我願意。

在心中,她一遍又一遍,許下永生不悔的誓言……

常如毓回村後一眼便確認了追求妹妹的無賴,果真是定遠王世子左永璇。

幾日暗中觀察下來,他和七巧的看法相同,都認爲左永璇對相思不只是真心真意,簡直可以說是死心塌地,也就默認了對方成爲自己妹婿的資格。

既然連他都認可,安七巧就全然放心地看着這一對璧人漸入佳境,偶爾還幫忙撮合。

好不容易就快開花結果,想不到好事多磨,左永璇因有要事得先回京一趟,相思竟被求歡未果的前未婚夫設陷入獄,還判了斬頭的死罪,被押入大牢等候處決。

爲了洗清冤枉、救她出獄,安七巧一路上不眠不休,騎快馬趕至京城,連小憩一會兒都不敢。

入夜,她立刻施展上乘輕功,二度造訪凝香樓,打算先通知常如毓這件事,再順道上定遠王府找左永璇,反正救兵多搬幾個總是有益無害。

可她萬萬想不到,這回前來,她竟意外發現南天齊將軍未死,還已和香濃夫妻重逢的驚人消息——

“你要殺他,除非先殺了我。”

安七巧趴在凝香樓頂,從掀開屋瓦的洞口盯着房內,擰眉看着傅香濃無所畏懼地立於常如毓刺傷的南天齊身前。

“是我太傻,纔會引狼入室,害他陷入你設的網,翔兒有比我更聰慧百倍的好人在照顧,我很放心,如果你不能放了他,那我也願意和他同年同月同日死,來生再續夫妻緣!”

安七巧在上頭聽得心酸,可她仍未貿然插手。

假使如毓想置他們夫妻於死地,早已一劍取其性命,況且他身上不僅沒有半點殺氣,表情更是在閒適中帶着些愉悅,和他偶爾心情好,戲弄她取樂時一模一樣。

“夫妻緣……你終歸還是認了我。”

你終歸還是認了我?

南天齊突然冒出的一句話,讓安七巧恍然大悟。

看來應該是香濃介意自己破相又淪落風塵,始終不肯和丈夫相認,直到這生死關頭,她以命護夫,也等於默認自己是永康王妃的身份……

不對!如毓並非捉弄他們夫妻取樂。

她呆在這兒觀察許久,如毓的所作所爲倒比較像是在逼他們夫妻互顯真情,明白對方的癡心一片……

“香濃,聽我的,翔兒還需要你照顧,別枉送性命。”有妻如此,南天齊已覺此生無憾。“你放心,九泉之下無論多久我都會等你,不會一個人先過奈何橋——”

他忍痛將妻子護於身後,望向常如毓。

“若我沒猜錯,閣下應該是奉皇命來取我性命,而明知我非泛泛之輩,還敢獨自與我周旋,想來你應該就是皇上身邊密探之首——玉閻羅。敗在你手下,我也沒什麼好扼腕了,只希望你言出必行,別傷害我妻——”

“喂,你也太快放棄了吧!”

安七巧正覺得這突然冒出的聲調有些熟悉,下一瞬,便見左永璇由大敞的東窗飛入,一劍刺向常如毓。

幸好,他似乎早已察覺有異,轉瞬間移形換影,讓左永璇撲了空。

這兩個人到底在幹麼?!

安七巧咬了咬脣,心裏不悅地嘀咕。怎麼也想不到這兩人未結親家,倒先結仇家,該並肩去救相思的她們竟然在此拔劍相向——

唉,她越看越頭疼!

“嘖,果然厲害!”左永璇讚許地望着能閃過突襲的常如毓。

他護於好友南天齊面前,一眼便認出眼前美人便是凝香樓頭牌,名震京城的“如玉姑娘”。

“想不到令人聞之色變的‘玉閻羅’,竟然是位武功超絕的傾國美人——”

“他是男的。”南天齊乘隙自行封住幾處穴脈,免得因血流過多至死。

“男的?”

左永璇瞠目結舌,卻又立即一臉欣喜。

“好,是男人最好!那就不怕壞了我不傷女人的規矩,可以放手一搏了!夜羽,護着他們離開;無暇,傳令下去,要弟兄們把凝香樓給我層層包圍起來,一隻蚊子也不準飛出去!”

語畢,左永璇的兩名貼身護衛立刻依令行事,黑夜羽帶着南天齊夫妻離開,白無暇領着手下護主。

奇怪的是常如毓不曾出手阻止,反而坐上繡牀,看戲似的望着湧進房裏的人羣。

“看這陣仗,世子難不成想與我爲敵?”

常如毓柳眉輕揚,抿脣淡笑,眸中看不出任何敵意,可左永璇面對他談笑自若、宛若俾倪天下之姿,心生警戒,不敢小覷。

“我是不想,可惜你傷了我兄弟,咱們也只能做敵人了!”左永璇擔心他另有伏兵,也不多廢話,主動採取攻勢。

敵人……

安七巧不悅地瞪了左永璇一眼。他要真敢傷了如毓一根寒毛,休怪她向相思嚼舌根,讓他上刀山、下火海,再來談談成不成親!

“敵人?這倒有趣。”

常如毓凝望倒映在劍身上的一抹嬌顏,比夜色還幽暗莫測的瞳眸閃動精光,像在盤算什麼。

“是我想太多,還是你一直沒使出全力拼搏?”

左永璇招招直逼要害,他卻一味閃避,怎麼想都奇怪。

“喂,我可沒打算對你手下留情,你想活命最好使出全力。”

“想要我的命?”常如毓脣角一勾,“好啊,你不妨一試。”

常如毓身影一閃便來到南牆,擋在窗前的王府衛士根本不是他對手,連個衣角都沒碰到,便讓他縱身躍下窗口。

左永璇一見也立刻跟上,這才發現對方輕功了得,圍在凝香樓的其他侍衛根本攔不住,除了白無瑕,沒人能隨他一同緊追敵人,全被甩在後方。

同時間,安七巧也跟了上去。

她擔心左永璇這呆子會誤傷未來“妻舅”,又怕他一味死纏,讓如毓忍不住出手,無論哪一方受傷,相思都會十分傷心。

真是的!

她可是千里迢迢來找他們救人,沒想到這兩個男人竟在她眼前演出“窩裏反”的爛戲碼。

唉,看來只能由她出面調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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