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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1)

《強吻大當家》 / 季潔 / 第12章 / 共22章

一燈如豆,越夜越冷疾的風由窗縫鑽入,讓那一簇不甚明亮的光源,隨風晃逸着不安。

凝着那晃晃火光,虛弱到極點的莫煦宗躺在榻上,思緒昏昏沉沉。

突然,一陣劇痛由肩上傳來,他蹙眉低嘶了聲。

“怎麼?我弄痛你了嗎?”拿着藥粉的丁笑蝶聞聲,猛地僵頓住,不敢再動。

好不容易攙着相公進房後,她一刻不得閒,趕忙弄來淨水幫他處理傷口。

在相公的指示下,她由屋裏某個隱密角落取來一隻木盒,盒中有着各色丹瓶,也不知功效爲何,讓她瞧得眼花繚亂。

“沒事,你繼續。”瞥了她一眼,他低聲道。

“噢。”丁笑蝶輕應了一聲,動作卻不自覺又放輕了許多,看着相公依舊死白的臉色,她憂聲問:“相公,真的不請大夫來瞧瞧嗎?”

莫煦宗肩上的毒雖已吸出,但留着兩個血洞的肩頭,紅腫得可比供桌上的紅燭。

她很擔心,光敷藥粉,不請大夫真的好嗎?

迎向她憂心忡忡的眼神,莫煦宗沉默了許久才說:“我……有話得告訴你。”

黑溜溜的眸子轉了轉,丁笑蝶直覺認爲,相公是準備告訴她,他是如何受傷的事。

其實她心裏一直存在着疑惑,十分好奇,足不出戶的相公究竟是如何受傷的事。

“相公你等等哦!先讓我幫你包紮好,這樣我才能專心聽你說話。”她加快手中的速度,動作卻更加小心謹慎。

莫煦宗一愣,頓時有種啼笑皆非的錯愕。

她興致勃勃、像是期待他說出多麼精采的牀邊故事的語氣,讓他原本持續下墜的沉重心思陡地頓住,卡在心頭不上不下。

他的密探生活是很精采、刺激,甚至充滿了血腥、暴力,但絕對不會是她所期待、想聽的。

不知相公內心想法,丁笑蝶迅速爲他包紮好傷口,收拾整理好四周,才挨回他身邊道:“相公我好了。”

她水亮的杏眸閃着興奮光采,那純真稚嫩的模樣,讓莫煦宗不由得反覆思量,究竟該不該對她坦誠。

他的身份一向是祕密,稍有行差踏錯,牽連的不止是聖上……

他以爲自己會一直保守這個祕密,直到皇上不需要他,宣命卸下“繭惡密探”的身份爲止。

但今晚,在生死交關之時深切感受到丁笑蝶重情重義的一面,他無法再騙她,想對她……坦誠。

“相公你在想什麼?”久久等不到他回應,丁笑蝶問。

他回過神,沉吟了好一會兒問:“你確定你真的想聽?”

陷在坦白與否的自我拉拒中,莫煦宗赫然驚覺,他對丁笑蝶的憐惜,已超過他冷情性子該有的反應。

是因爲她這幾個月來的付出,又或者是她爲他吸取肩上毒液的毅然決然?

或許滴水真能穿石,她對他的珍視,穿透他心底深處那最冷硬的一部分,在不自覺中,心頭冷硬的一處早已柔軟,他根本不忍見她傷心難過。

不明白他的顧忌,丁笑蝶央求着:“相公你快說、快說,別再吊我胃口了!”

莫煦宗深深凝着她急切的模樣,無法想像,她是否可以接受自己的相公,是個爲了任務而殺人的人。“受傷背後的原由,或許不如你想像那般……單純。”他酌量開口,心裏猶顧忌着她的感受。

“什麼意思?”看着他沉肅得緊的神色,丁笑蝶跟着緊張了起來。

“知道了所有事後,你……願意替我保密嗎?”他開口,語氣低沉而慎重。

癡癡看着相公認真的神情,丁笑蝶不由自主的點了點頭保證。“相公放心,我不會告訴公公婆婆,免得他們擔心。”

他緊繃的神情並沒有因爲她的允諾而稍有鬆懈。

“不止這點。”

全然不理會他淡蹙俊眉的黯淡,丁笑蝶好訝異卻也好興奮,無法隱藏他願意與她分享祕密的興奮。

“還有第二個祕密哦?”

她閃亮的眸中藏着期望,逼得他不得不緩聲板起臉低聲斥。“我的祕密不是你以爲的美好,你若真想聽,就得做好心理準備。”

“噢。”明確感受到相公語氣裏的責備,她安分地斂起笑,等他繼續開口。

盯着她,莫煦宗一口氣說出哽在喉頭的猶豫。“我今晚會受傷是爲了幫皇上辦事所造成。”

“皇、皇上?”心莫名一顫,丁笑蝶以爲自己聽錯了。

“其實我根本沒病,裝病只是爲了幫皇上辦事。”

他低沉而威嚴的聲嗓清楚落入耳底,就算丁笑蝶的性子再怎麼純真,也不會聽不懂他話裏的意思。

“你裝病,是爲了皇上?”她難言錯愕地問。

“是。”他神色嚴肅地頷首。

驀地,一記重錘擊在丁笑蝶的心頭,剎那間,她的思緒有些恍惚。

打從嫁進莫家前,她便知道,她將嫁的是個病入膏肓的病癆子,嫁入莫家後,她一心一意伺候病重的相公。

打開始,她也曾懷疑過他的身體不似外頭傳聞那般糟糕,卻萬萬沒想到,他是裝病!

“沒人知道?”

他晃首。

“公公婆婆也不知道?”

他再次晃首。

她瞪大圓眸,心裏無比震撼。“沒人知道……”

城裏每一個人口耳相傳的是病入膏肓的莫大當家,可以想見,他的身份因爲皇上,隱瞞得多麼透徹。

不止他的父母、他的親人……甚至他身邊的每一個人全被矇在鼓裏。

大家全爲他的病終日憂心,深怕他的身體一個不濟,就這麼去了……包括她,這些日子以來,她對他所做的一切算什麼呢?

無法掩飾受傷的感覺,丁笑蝶臉色頓時褪成雪白。

“你這麼瞞着大家,看着大家爲你的病着急,你難道不會良心不安嗎?”

在他身邊這段時間,她時時刻刻提心吊膽,就怕一個閃失,她會失去他……

“我既選擇爲皇上效命,自然就得拋開感情、親情的羈絆。”他的語氣冷靜自持,卻絲毫掩飾不了對眼前女子的在乎。

多年來的任務行動讓他以爲,自己的意識力堅不可摧。

事實證明,他錯得離譜。

打開始,他便不該接受爹孃爲他娶妻的打算。

兩老誤打誤撞爲他覓了個好姑娘,而他的心跟着淪陷,被她給羈絆住。

“感情、親情的羈絆……既然是這樣……那相公爲什麼告訴我?”她問得小心翼翼,單純的心思頭一回面對如此複雜的問題,思緒紛亂得打結。

她一直以爲,她嫁的是個病入膏肓的男子,卻沒想到,他非但沒病,體力還好到可以去替皇上辦事。

這般衝擊,讓她有些難以接受。

莫煦宗深深地看着她,不疾不徐的語氣冷肅堅定。“因爲你想知道,因爲我相信,你會爲我守住祕密。”

訝異於相公對她的信任,丁笑蝶感到受傷、生氣的情緒在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說不出的感動在胸中滾沸。

相公相信她……

然而,隨着喜悅在心頭震開那同時,另一種憂心搶先攫住她的思緒。

“你的任務是不是很危險?是不是都會像今夜一樣?”她問出內心隱憂。

“我不知道。”定定看着她驚憂的神情,莫煦宗坦然道。

朝裏奸臣高官不少,他無法預知可能會發生什麼狀況,也無法給她不發生危險的保證。

望着相公那雙深不見底的墨眸,丁笑蝶感到莫名不安。

思及他可能會死、會一輩子離開她,丁笑蝶整顆心揪疼了起來,連心裏因他的信賴所產生的喜悅,也被惡狠狠地蓋過。

“我不要你死。”

心一抽,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柔聲道:“傻瓜……我這會兒不是好好在你面前嗎?”

“你受傷了。”她嘟起脣不滿的咕噥了句。

“我真的沒事。”妻子可愛的模樣讓他抑不住笑出聲。

“相公真的不喚大夫來瞧瞧嗎?”

“你只要幫我到屋後竹林找暮,他自然會找人來瞧我。”

原來“暮”不是他中毒時的囈語,而是真有其人。

“好。”他頷首應允,眼眉間情難自禁蕩着一心待他的專注神態。

再次由她臉上尋回那種他說什麼她都會點頭應允,一心爲他的神情,莫煦宗的心不由自主脹熱着。

他相信他的決定沒錯。

“那你再陪我一會兒。”他沒有半點猶疑地緊緊抓住她的手,實在撐不住,便沉沉合上眼,安心睡了過去。

任他略涼的大掌緊握着,丁笑蝶凝着他俊朗眉宇間的疲憊,頓時驚覺,她早已無法自拔地深深愛上他。

不管他是誰,他的身份是什麼,只要他能好好活着,那她願意爲他做任何事。

她只是來自村野的鄉下姑娘,她的心思單純得只容得下她的相公,她的相公就是她的天,其餘的,對她來說並不是那麼重要。

長這麼大,這是她頭一回思索這麼多問題。

不過或許是因爲如此,她的頭因爲過度思考而有些昏脹。

她兀自嘆了口氣,深覺自己不適合當個心思縝密的女子。

看着初破曉的稀薄晨光透過,落在他蒼白的立體俊顏上,勾勒出晦暗不明的陰暗面,她的心頓時柔軟起來。

她雖不懂他究竟有幾面,卻確切明白自己的心,那就夠了!

小心翼翼抽出被他緊握的手,丁笑蝶瞧着漸亮的天色,以及將燃盡的燭,趕緊起身。

她得趁大夥兒還沒起身,趕緊到竹林去將相公口中那個“暮”給找出來。

冬陽剛露臉,尚來不及溫暖天地,便被厚厚雲層給掩去,恢復濃暮般的陰霾天色,讓人瞧不出時辰。

疾步穿過結了霜的石板小徑,莫老夫人偕着小婢往兒子與媳婦的院落而去。

“夫人,您走慢些,天冷路滑,真要摔倒了可不是鬧着玩的。”

“慢?這事能慢得了嗎?大少爺若有個三長兩短,我唯你是問。”莫老夫人邊走邊啐着,語氣十分嚴厲。

莫名被波及,小婢聞聲,嚇得不敢多說一句話。

由於少夫人不習慣人伺候又起得早,她總是會在卯時送一盆熱水進房裏,讓少夫人盥洗。

稍早前,她一如既往送了熱水進房,意外的發現擱在廳前的木盆子。

木盆無異,倒是盆中一團團帶血的帕子,嚇得她趕緊向莫老夫人稟報少爺又吐血的消息。

莫老夫人愛子心切,一聽到兒子又嘔血,連奔帶跑準備一探究竟。

別瞧莫老夫人平時和藹溫柔的模樣,只要一涉及兒子安危之事,她變臉比翻書還快。

小婢尾隨在她身後,心裏忐忑不安,深怕少爺一個不妥,她這當下人的,免不了被責罰。

另一方面,丁笑蝶好不容易找着“暮”,向他轉達相公的話,殊不知婆婆正趕來。

她的腳步才穿過通往寢房的月洞,兜頭便遇上怒氣衝衝的婆婆。

一瞧見婆婆,丁笑蝶驚懼又心虛地倒抽了口氣。

“婆婆,您怎麼來了?”

“你到底是怎麼看顧你相公的!”

見着媳婦,莫老夫人忿急的情緒在瞬間爆發,一個步上前,揚手甩了媳婦一巴掌。

突然捱了巴掌,丁笑蝶一個踉蹌地猛退了兩步,險些站不住腳。

“婆婆……”捂着熱辣辣的臉,她一臉茫然地瞅着在瞬間變臉,猶如母夜叉的婆婆。

無視媳婦一臉無辜的模樣,莫老婦人激動地氣憤道:“我叮嚀萬囑咐,氣候入了冬,你得更小心看顧着宗兒,你居然還讓他嘔了血?你是怎麼跟我保證的?你對得起莫家的列祖列宗嗎?”

媳婦嫁進家裏幾個月來兒子沒發過病,她鬆了口氣,欣慰萬分感謝上蒼賜了個福氣女子給他們莫家。

沒想到那美好光景居然只是假相。

氣候才入冬,兒子居然嘔了血?那一條條染血的帕子怵目驚心,讓她這個當孃的心疼得無以復加。

“我……”終於弄懂婆婆爲何變臉,丁笑蝶喉嚨緊縮,說不出一句話來。

那帕子上頭的血,不是相公嘔出的血,是中毒的傷口流出的血……她想解釋,但卻不能解釋。

相公要她替他保守祕密,她什麼都不能說。

看着她杵在一旁不發一語,莫老夫人咽聲嘆道:“娘真的對你太失望了、太失望了。”

莫老夫人凌厲目光落在媳婦平坦的肚腹上,心裏對未來種種美好的憧憬在瞬間毀滅,伴隨着對媳婦的不滿齊湧而上。

新婚頭一日知曉兒子和媳婦依俗圓了房,她欣喜的以爲能討個“入門喜”的好兆頭。

沒想到日盼、夜盼,沒盼着金孫,盼來的居然是兒子舊病復發的惡耗?

“婆婆……對不起……”面對婆婆愛子心切的憂心神情,丁笑蝶嚥下心裏的委屈,勉強擠出一句。

以往面對相公的疾言厲色、冷眼相待,她全都不以爲忤,但不知怎麼的,一向待她極好的婆婆因爲誤以爲相公舊病復發,而對她厲言相向,讓她十分難受。

“你不只對不起我,更對不起莫家的列祖列宗,你現在就到祠堂跪着,好好給祖宗懺悔。”

“懺悔……”從小到大沒被罰過的丁笑蝶,驚愕得不知道說什麼纔好。

莫老夫人不假辭色地道:“這次姑且小懲大誡,你進祠堂好好反省反省!”

丁笑蝶很是無奈,除了深刻明白大家族的重重規範、枷鎖外,更加體會到婆婆愛子心切的心情。

她不敢反抗,也不忍反抗,只有無言承受。

“蝶兒知道了。”

唉!被誤會就被誤會吧!既決定要力挺相公到底,她就得守口如瓶,不能透露半點蛛絲馬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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