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亞冰被一陣大雨驚醒。
睜開眼睛後,她發現周圍有些冷,便將被子拉至胸口,一個轉身,簡律不在身邊,枕上只有他躺過的痕跡與留下的淡淡清香。
明明是早上卻下那麼大的雨,原本打算下午帶小硯去公園寫生的,現在只好作罷。
起身尋找簡律,發現他在客廳,盤腿坐在沙發上,電腦就擱在他膝上,臉上戴着一副眼鏡,感覺很像回到從前,期末考試前,兩人依然在這裏度過週末,然後他會趁半夜溜起來唸書。
他什麼時候醒來的?現在是早上七點半,看他的樣子似乎已經待了好一陣子。
她蓮步輕栘至廚房,抹了幾片吐司丟進烤箱裏,再幫他泡了杯咖啡,自己則衝了杯牛奶。
「早。」知道她將咖啡放在桌上,簡律目光離開電腦螢幕抬頭看她一眼。「還那麼早;怎麼不多睡一下?難得週末不用拍戲。」
「還說呢!你什麼時候醒的?」
「四點半。」他摘下眼鏡,按揉鼻樑。「總公司那邊臨時出了點狀況,我只好先把東西趕給他們。」
她繞到他身後,輕輕幫他按摩太陽穴和僵硬的肩膀。「有必要那麼早嗎?凌晨四點半。」
他失笑。「現在對西雅圖來說才下午,臺灣跟美國是有時差的。」他從身後拉過她的手,放在脣邊親吻。
看着散落在他身邊一張張的圖表與報告,那全是她所不瞭解的領域,還有一大堆專有名詞……從前他念的國文英文數學她還算有印象,現在卻物換星移變成一大堆她所陌生的東西。
不過幸好,人還在。
「你喜歡你現在的工作嗎?」
「雖然很累,每天要面臨接睡而來的問題,但很有挑戰性,就像你喜歡演戲一樣,也許你不是很喜歡現在這個角色,演戲時常遇到瓶頸,但你一定很樂於面對那樣的挑戰。」
是,她的確是,因爲能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那戚覺再快樂不過。
她要他先休息一下,他便肆無忌憚躺在她腿上,吵着要她幫他掏耳朵。
「這麼大的人了,這種事情也要人幫你做……」她嘟起嘴嚷叫,但手上的動作卻是無盡的溫柔。
「你下知道一早被越洋電話吵醒是什麼感覺,還要對老闆大吼——當然老闆也對我大吼,吵了一整個早上,我耳朵嗡嗡作響。」
「怎麼了?發生什麼大事嗎?」
他沉吟一會,淡淡地對她說:「總公司那邊最近財務喫緊,負擔不起臺灣這邊的債額,正打算開會是否要收掉華浩。」
「收掉?那你不就要回美國?」
她捨不得他,真的捨不得,他要離開了嗎?回來半年,現在又要走了?
她不希望他離開吧!看出她的一臉驚慌,簡律知道她是真心不希望他離開。他對她的好,這次,總算是深深打動她了吧!
他拍拍她的手要她安心。「沒事,只是有些股東在嚷嚷,董事長問我的意思,我跟他說這邊沒有問題,一年內能夠回收成本,他要我在今天之內做份簡報給他,跟他報告進度,沒問題的,我知道董事長和其他股東不一樣,他是個有遠見的人,只要華浩能穩定成長,他不會貿然收掉公司的。」
她咬咬脣。「若是收掉華浩,對你來說,能回美國發展不是更好嗎?」
「我十年前去美國後,認識了不少人,視野也不太一樣了,有時候在臺灣行得通的辦法,換了地方、換了人,就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在那裏我學到很多,但我知道總有一天我得回臺灣貢獻所學,畢竟,這裏纔是我土生土長的地方。」
「看來,讓你去美國,這一切都值得了。」她鬆了一口氣,因她當年的決定是正確的。
躺在她身側的簡律身子明顯一僵。他從沒想過當年因亞冰的欺騙而負氣到美國唸書這個決定,對他來說是最好的,畢竟他雖然愛自己的工作,但更愛她。
他愛她,之前是這樣,現在呢,他卻是因爲恨她纔回到她身邊的。
「但是,我當年寧願留在你身邊。」他閉上眼睛,細細琢磨這其中的酸楚。
她彎下身,將臉貼在他耳朵旁,長髮宣泄而下,蓋住兩人的臉,將他們隔絕在只有彼此的小空間。
「謝謝你原諒我……謝謝……」
喉間吞下一抹只有自己才懂的苦澀。他該原諒她嗎?這個欺騙他感情的女人,讓他付出真心卻又狠狠踐踏他的女人,原本打定主意要讓她嚐嚐被背叛的滋味,現在她淪陷了,換他狠狠甩掉她……
「簡律,我愛你。」隱藏了十年多的愛意,她終於能在今天告訴他。
等了十年,他終於聽見這句話,他分不清胸口的鼓譟是感動還是憤怒,這是不是代表他的復仇成功?
「我也愛你……」
愛她?恨她?這兩者只能擇一而終。
*
靜靜聽着小硯爲她新買來的CD,她怎麼覺得一切好像在作夢……
律對她很好,兩人的關係幾乎回到從前,他因爲年歲的增長變得更加體貼、對她更溫柔,少了年少輕狂的激情,他給她的,是渴望想填滿兩人十年空缺的熱情。
小硯邊啃着蘋果,注意到母親似乎跟平常不太一樣,聽CD時也不像以往那麼專注,思緒彷彿被拉到另外一個地方去了……她從來不曾這樣的。
小硯好奇地拉拉母親。「媽,你怎麼了?」
藍亞冰這纔回神。她居然在孩子面前想念律,這真是太令人害臊了。她紅了臉,連忙說:「沒、沒事啊!」
「騙人,你沒事的時候纔不是這個樣子……」小硯眯起眼。媽媽最近都很晚纔回家……有幾個晚上甚至沒回家,雖然很少,不過已經夠讓她覺得超奇怪的了。
「你媽交男朋友了啦!」莫嬸也知道兩人重逢的事,看藍亞冰現在又一頭栽進去,替她開心,也替她擔心。
「莫嬸!」
「有什麼關係?遲早要跟小硯說的嘛!」
「男朋友?」小硯跳到母親身旁,難得興奮地問:「我要有爸爸了嗎?他、他是誰?是我的親生爸爸嗎?你們會結婚嗎?什麼時候?我、我可以去嗎?他知道我的存在嗎?」
藍亞冰沒料到女兒對父親兩個字反應會這麼大。小硯一直是個聰明乖巧的孩子,除了小時候問過父親在哪裏,上了小學後,幾乎沒有聽她提問父親的事。
「你想要有個爸爸嗎?」
小硯看着母親突然有些遲疑。她知道自己的家庭跟別人不太一樣,媽媽是個公衆人物,家裏又沒有爸爸……媽媽要煩惱的事情已經很多了,她從懂事以來,就知道爸爸兩個宇在這個家是禁句,所以她幾乎不曾主動提起。
只是最近,她越來越好奇,到底父親是個什麼樣的角色?小莉老是說她爸爸又帶她去買了什麼洋娃娃,或說他們一起去看了恐龍展……朋友口中的爸爸,好像是個有求必應的大巨人。如果她有爸爸,會陪她一起去看長毛象的展覽嗎?會打她、罵她嗎?會陪她一起打球嗎?也許是被最近常在一起玩的簡叔叔影響,他的年紀跟媽媽差不多,如果她有爸爸的話,會不會跟簡叔叔的感覺差不多呢?
「說不想是騙人的。」她咬咬脣。「可是,我也知道這種事情急不得……媽,這次你可要看清楚、想明白,這個男人會不會像爸爸那樣不要我們呢?」
她身邊有好多小朋友的爸爸都不在了,最常在他們寫「我的爸爸」作文時,聽他們哭着說,爸爸不要他們了……
她很堅強,不會掉下眼淚,可是她也偷偷跟老師說,她沒有爸爸,所以必須把題目改成「我的家人」。
「你爸爸沒有不要我們,他只是……」藍亞冰不知道女兒從什麼時候開始以爲自己的父親不要她了,看着小硯雙眼泛紅,嘟着嘴巴,可憐兮兮的樣子,她知道,這幾年女兒雖然嘴巴上不說,但心裏是想要一個爸爸的。
「小硯,你的爸爸很愛你,就像愛媽媽一樣。」
「那他爲什麼要離開你?」
「因爲……」她嘆口氣,望向莫嬸,在對方眼神的鼓勵下,對女兒說出隱藏多年的祕密。「不是他離開我,是我離開他。」
「爲什麼?你不愛他?」
「不,」她摸摸女兒肉肉的臉頰。「我愛他。」如果不愛他,她不會獨自一人生下女兒,將另一個他留在身邊。「只是有時候,就算是兩個相愛的人,也不見得就能在一起……所以,我騙他,我騙他說,我不愛他。」
「可是其實你是愛他的!」小硯嘆了口氣。「你看你,又演壞女人騙人了。」
藍亞冰苦笑。
「結果呢?他真的相信了?」唉!她不怪老爸太笨,實在是因爲母親的演技逼真,尤其是演反派時更是入木三分。
她點點頭。「那時候我們都還年輕,你爸爸是個很優秀的人,如果他真的跟我在一起,他會放棄一切、放棄學業、放棄家庭,我不能因爲想留住他而耽誤他的前程,這也是爲什麼最後我會選擇離開他。」
「但是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你是因爲太愛他才決定離開他。」小硯想了想前因後果,忍不住搔搔頭。「換做是我,一定還是會很生氣!氣到跳腳,而且可能一輩子都不原諒你。」
「可是,他原諒我了,」小硯想的跟她當初一模一樣。「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但他真的不氣了。」
小硯頓了頓,再想想剛剛莫嬸說母親交男朋友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