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藍亞冰開車離開,車尾燈逐漸消失在視野內,簡律拉下窗簾,轉頭看向母親。
簡母緩緩喝了口茶緩和情緒,剛剛看到藍亞冰實在讓她很激動,等知道兒子接近她,是爲了報仇後,她不自覺的鬆了口氣。
那個女人到底和阿律又進展到哪裏?她會不會把當年自己去找她談判的事情告訴阿律?可看現在這個情況,阿律應該還不知道。
「早知道你是要找藍亞冰報仇,我就不用那麼緊張了。」
簡律用力一甩頭。老實說,他現在整個人煩躁到不行,完全開心不起來,他在煩躁什麼?看見她受到傷害,他應該開心纔是啊!爲什麼心卻這麼痛?
她應該是不會再回來了,不會再回到他身邊了……
桌上的蘋果慢慢變黃,剛剛她爲他泡的咖啡也涼掉了,飄出苦澀的咖啡味,他將臉埋入掌中,試圖去想清楚自己到底怎麼回事。
「那女人真的是陰魂不散,十一年前要五百萬答應分手,沒想到她臉皮還真厚,你一出現,她就厚顏無恥的黏過來了。
「她到底是怎麼回事?現在應該不缺錢了吧!幹麼還黏你黏那麼緊?幸好你早有戒心,知道她接近你的目的絕不單純,不然,這次又上了她的當。」
他知道她受的打擊應該不小,可爲什麼一滴眼淚也不掉?這跟他當初的期待不一樣。這次換他騙了她,理應換她嘶吼大叫的,他想看她爲他瘋狂、爲他歇斯底里,就像當年爲她瘋狂的他。
可她爲什麼無動於衷?
沒察覺到兒子的異狀,簡母仍自顧自地說:「那個女人吶!我還記得當初她跟我要錢的嘴臉呢!一臉歹毒,我就知道她不是什麼好東西……」
「當年……亞冰真的向我們拿了一筆錢?」
「對啊!那還是她主動開口的呢!」
「那你知道她最後把錢拿去做什麼嗎?」
個母一楞,下意識地說:「聽你爸說,從那之後,他就再也沒有捐錢給育幼院,可是看他們還活得好好的……五百萬可能拿去做什麼投資了吧!」
信望愛是個資源極缺乏的小型育幼院,要是沒有強而有力的援助,連最基本的三餐都會出問題。現在的慈善團體不少,聽亞冰說育幼院內的環境也逐漸改善,可在當年,父親一撒手,他們哪來的援助?
簡律瞪着母親,說出他心中的猜測,「你們當年是不是拿育幼院去威脅亞冰,要她跟我分手?」
簡母沒想到自己一時說溜嘴,急忙搗住嘴巴,想着該說什麼爲自己辯白。「不、不是啦!我記錯了……哎呀!當年的事情誰記得那麼清楚?你要是有問題,自己去問你爸,我什麼都不知道!」
他知道母親說起謊來是什麼樣子,避開與他交會的雙眼,擺明了不打自招。
原本煩躁到極致的簡律突然間從沙發上彈跳起來,他鐵青着一張臉,一股寒意從他腳底竄起,在那一瞬間,他幾乎將所有事情全部串連在一起……
看來,讓你去美國,這一切都值得了……
難怪她會這麼說,當年,亞冰若沒有狠心離開他,他一定會選擇休學,留在她身邊照顧她……他不會看到寬廣的世界,更不會拿到學位光榮回國,也不會找到自己喜歡的工作……
他今天所有的一切,難道都是因爲她的成全?
可是,再寬廣的世界,沒有她在身邊,他要這樣的世界做什麼?
他痛的是她的背叛與離去,而她痛的,不只是離開他,還有明明自己是因爲愛他才傷害他,卻連一句委屈也不能說——
因爲他比她早一步原諒她了。
我怪過你、恨過你……但我最後終於知道,不管我再怎麼怪你、恨你,都是因爲我忘不了你。
恨得越深,愛得越深,因爲恨的反面就是愛。
他明明知道接近她的原因是什麼,爲什麼卻遲遲不敢承認?
湧上喉頭的乾澀讓他一時難以適應,全身上下彷佛被個大槌用力撞擊好幾百下,腦子在嗡嗡作響……
如果、如果亞冰自始至終都是愛他的,那他到底對她做了什麼禽獸不如的事情!
看兒子繃着一張臉不說話,簡母並不陌生這樣的表情,這跟多年前,藍亞冰宣佈離開他那天的表情一模一樣,而且還持續了好一陣子。
隱約察覺兒子應該是發現了當年的祕密,她微微瑟縮了一下。
「呃,那種爲了錢離開你的女人,沒什麼好留戀的。」
「若當年,她是真心愛我呢?」
「那又怎樣?你們都還是高中生,什麼都沒有的你,跟什麼都沒有的她,湊在一起只可能是悲劇。」
「所以她才選擇離開我啊……」他懊惱地爬爬頭髮,「她不是爲了錢離開我,」他一雙眼睛微微泛紅。「她是爲了我好才離開我……」
她看過兒子心痛大哭,也看過他失落的樣子,但他早已將這一切留在十年前,自從發生過那場嚴重車禍之後,她再也不曾看過他掉眼淚。
她該怎麼辦?她不喜歡藍亞冰,甚至暗暗發誓絕對不允許那個女人踏進簡家大門,可是……她曾經失去過兒子一次,那時候也是這樣,他不發一語的掉眼淚,然後隔天傳來他在山上出事的消息……
每次想起這件事,都足夠讓她作上好幾天的惡夢。
她要接受藍亞冰嗎?可是比起藍亞冰,她真的比較喜歡各方面都跟她談得來的雪玉。
「那雪玉怎麼辦?她是真的很喜歡你啊!」
「我對白雪玉從來不曾付出過感情,她對我的感覺只是一時的,過一陣子就會消退了。」他根本沒有那個心思想白雪玉的事情,站起身,他披上外套,準備去追回藍亞冰。
他要追趕上她,就像那年在操場上一樣,他要到她面前,要她把所有的事情說清楚。
看着兒子心意堅決,簡母知道再將他和白雪玉湊在一起已經沒有意義了。若不想失去兒子,她知道,必須趁現在將他和藍亞冰一併留住。
「雪玉她……她知道當年你們之間發生的事情,就在今晚,她已經向各大報發佈消息,所有人都會知道那段過往,包括藍亞冰是怎麼對你的……我想,她家樓下現在應該擠滿記者了吧!」
簡律一聽,停下所有動作看向母親。
「白雪玉怎麼會知道?」
簡母低着頭不說話。
「該死的。」他大吼!白雪玉怎麼會知道,當然是母親告訴她的!而母親是怎麼說亞冰的——見錢眼開、唯利是圖的壞女人!
亞冰的負面新聞本來就不少,若是再加上從前的事情被白雪玉加油添醋一番,她還要混嗎?而亞冰一直以來默默守護的育幼院,這下不知道又要起多大的風暴。
看見兒子又發怒,簡母只好解釋,「那時我看你跟藍亞冰又在一起,當然要雪玉加把勁把你搶回來啊,爲了讓她知道藍亞冰跟你到底發生什麼事,所以我就……」
他咬牙。「但是你告訴她的並不是事實,就像你一直以來從沒把真相告訴過我一樣!」
「對不起……」
「別跟我說對不起,」他取下玄關處的鑰匙。「你該道歉的人是亞冰,不是我。」
*
一路上含着淚,藍亞冰開車疾駛在人少的街道。
從頭到尾,律不曾原諒她……十一年了,到底怎樣的怨恨能累積十一年?然後他還能笑着擁抱她、親吻她、開口說愛她……
結果,這一切都是謊言。
她將車子停在路旁,然後緊抓着方向盤,低頭嚎啕大哭,車內只有她一人,迴音震得她耳朵嗡嗡作響,她的哭聲不斷盤旋、盤旋……
她已經有好久不曾這樣痛哭一場了,從什麼時候開始呢?是不是那個下雨的午後,她一個人走在那條託紫嫣紅的花園大道,以爲自己會流乾了眼淚?
他傷害她,就像她曾經殘酷的離開他一樣。
她當年是不是不應該放開他,將他留在自己身邊,就算兩人庸庸碌碌過一生,也好過他做出不可挽回的傻事。
當年他愛她,就像現在他恨她這麼深。
換做是她,也不會這麼輕易原諒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