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裏鬧烘烘的,老師進來後同學才漸漸安靜下來。
「各位同學,我們班今天有一個轉學生,他是從美國回來的華僑,會講中文和英文,我們請他來自我介紹一下。」
簡律穿着一身輕便的便服,站在講臺上,「大家好,我叫簡律,從美國回來的,因爲我老爸喜歡臺灣的大學,所以叫我回來考大學,會講中文和英文,不會講臺語,但是會講髒話,因爲跟英文一樣,不是用動詞就是罵人家的老母。」
他的自我介紹惹來鬨堂大笑。原本還以爲歸國子女很不好相處,這個簡律還滿大方的嘛!
簡律爽朗大方的個性使他一下就跟大家混熟,男生當他是麻吉,女生當他是王子般崇拜。功課好,長得又帥,家裏有錢,又是籃球校隊——這不是漫畫情節裏纔會出現的王子嗎?
不過,就像同年齡的男生一樣,偶爾會說一些不太入流的黃色笑話,但那讓氣質出衆的他更加親民,他陽光開朗的形象過沒多久就在校園裏傳開。
進到這個新班級已經三個多月,簡律注意到坐在角落有一個長頭髮的女孩子,完美的臉型,白皙的皮膚,深邃而微微上揚的眼睛,還有紅豔的嘴脣,那是一張教人印象深刻的臉,然而她總是一個人坐在位子上一言不發,也沒有什麼人找她說話,大家似乎視她如蛇蠍。
偶爾聽見女生們對她的訕笑,當他想進一步問下去時,女生們又掩嘴笑着離開,而男生們在談論她時,總帶着有色的眼光,或是一種不太正經的詭異氣氛,他想問個仔細,卻從來沒有人正面回答他的問題。
女孩叫藍亞冰,她高眺纖細的身材不論走到哪裏都是引人注意的,這麼漂亮的女孩子爲什麼沒有朋友呢?
他對她非常感興趣,甚至有點到喜歡的地步了。明明只跟她說過幾次話,她總是冷冷的,不會回答多餘的問題,不管別人怎麼看她、怎麼對她,始終挺起驕傲的背脊,端正的走着。
這就是冰山美人吧!簡律這樣想。
「爲什麼你們每次講到藍亞冰都一副詭異的樣子?」
體育課時,他終於受不了了,一羣男生打完籃球,約定待會到福利社買冰棒喫,他答應大家請客,但條件是他想知道藍亞冰的事情。
一羣男生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
「有人說……她好像在援交……」
「不像啊!」他馬上反駁。「她又沒買什麼貴重的東西。」
「可是,她看起來很窮,怎麼會念我們學校?」
「搞不好人家拿獎學金啊!」她的成績總在全校前五十名,簡律認爲自己這個猜測十分合理。
「女生說,她有點怪怪的……」
「怎麼怪?」
「她的男女關係好像很……複雜。」
「跟誰?」
「不知道。」
簡律看着在操場上一個人跑步的藍亞冰,雙頰曬得紅紅的,夕陽的顏色映得她原就清豔的臉蛋更添了幾分紅潤。
「有沒有人問過她?」
「沒有,」大家猛搖頭。「這種問題誰敢問?很怪吧!」
簡律想了想,發下豪語。「我去問她!」
大家來不及阻止他,只好任由他去……不過,他們也好奇事情的發展。
「嗨!一個人嗎?」他追上前去,跟她一起跑操場。
「嗯。」
「我有問題想問你。」
「什麼事?」
「有人說你男女關係很複雜,是真的嗎?」
藍亞冰跑着跑着,慢慢停了下來,抬頭看這個根本跟她是兩個世界的王子。
他有錢、模樣俊俏、走到哪裏都受到衆人歡迎,大家都說他前途無量,當了同班同學快半年,說沒有好感是騙人的,只是兩人一直沒有交集。
她知道大家在背地怎麼說她,她也不想多加解釋,對她來說,只要平平靜靜過完高中三年,她就心滿意足了。
不過,這還是頭一次有人直接當面問她這個問題,而且那人還是簡律,所以她有點喫驚。
「有人叫你來問我?」
「不是,是我自己想要來問你的。」他搔搔頭。「我想知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不要跟大家一樣在背後講你的不是,但講的卻都不是事實。」
這個簡律好像不是一般人,依他這種個性,以後還挺適合去做律師或檢察官,專門伸張正義。
她這樣想,忍不住笑了開來。
就像是一朵開在沙漠的花,燦爛而耀眼,簡律頭一次看她笑得這麼開心,心頭微微一蕩,原來她笑起來這麼好看啊!他喜歡遠遠看她沉靜如水的樣子,可此刻,他發現自己更喜歡站那麼近,看她的笑容。
「可以告訴我嗎?」
「你知道了又能怎樣?」她挑眉,故意眯眼看他。「你也想參一腳嗎?」
「呃!」他有點尷尬的搔搔頭。「不是,只是同學一場,我想勸你要三思,能進到這間學校不容易,不要毀了自己的前程。而且學校禁止打工,要是傳到老師耳中,說不一定你會被開除學籍喔!」
聽見他的「諄諄敦誨」,藍亞冰忍不住哈哈大笑。很鮮的一個人!跟其他人完全不一樣。她不是刻意隱瞞自己的事情,只是從來沒有入主動問她,完全依照自己的想像在臆測。
「你很想知道?」看他點點頭,她笑了笑。「現在幾點了?」
他看看錶。「快三點了。」下課鐘剛好響起。
「那好,如果你想知道,就陪我蹺一堂化學課。」她笑着離開跑道。
「你要幹麼?」
「如果想知道就跟我過來,反正化學課有兩堂不是嗎?」
簡律沒有考慮太多,跟着她一起跑開。
「你到底要帶我去哪裏?」他們偷偷溜出校門,跟着她跑到一個小山坡上,穿過人家的花園,再爬出來,白色的襪子和運動褲都沾上泥巴。
「噓!小聲點,要是被修女知道我蹺課跑回來,一定會捱罵的。」
修女?簡律這才注意到他們進到一間育幼院,這裏簡陋破舊得像是一間大倉庫,有一塊根本不算空地的空地,二十幾個小孩全都在那兒跑跑跳跳,排隊等候一個人只能蕩五次的鞦韆。
「這是……」
「這裏是我家,我是在育幼院長大的。」她笑着跑進孩子堆中,孩子們看見她回來,全都開心的跑到她身邊。
「噓——小聲點,我們玩個遊戲好不好?不可以告訴修女,亞冰姊姊回來過喔!」
孩子們全都煞有其事的點點頭,然後注意到站在她身邊的陌生人。「他是誰?」
「他是亞冰姊姊的朋友啊!他今天來看大家的事情,也不可以跟修女說喔!」
孩子們把食指放在嘴脣上,強調他們絕對會守信的。
簡律頭一次看到她露出這樣的笑容,跟剛剛的樣子又有些不同,多了一點溫暖,像是發自內心……她笑起來的樣子,比她安靜時更美、更真。
兩人和孩子們玩了一會,她突然回過神來。「現在幾點了?」
「還有十分就四點了!」
兩人跳起來,連忙衝回學校。
一走進校門,簡律很明顯察覺出她收回剛剛在育幼院那完全放鬆的表情,變成他所熟悉的,那個寧靜的藍亞冰。
只有他知道最特別的她嗎?他的心中生起一股莫名的喜悅。
在走進教室前,他突然問她,「以後我可以再去嗎?」
她淡淡的笑着,沒正面回答他。
他認爲她默許了,於是只要一有空,他便會往育幼院跑。
「信望愛」育幼院,嗯,他雖然不信教,但那裏的修女神父都是好人。
而藍亞冰,他簡直不敢相信世上會有這麼完美的女生!之前大家對她的傳聞都是誤解,全不是真的。然而她從不替自己辯解,無論周遭的人用什麼樣的眼光看她。
他們偶爾會躺在操場的草皮上,討論彼此的夢想。
有一次,她語帶遺憾的告訴他。「我本來想當女演員。」
「本來?」
「可是修女說,要認真唸書,以後出社會當個有用的人,演員這條路太崎嶇漫長,既然我的腦筋不錯,她們都希望我能上大學。」
「爲什麼你想當女演員?」
「因爲我很喜歡演戲。」她的眼神飄向遠方。「其實我是一個私生女,一出生,就被我媽媽抱到育幼院,因爲,她才十六歲,國中剛畢業,根本養不活我。」
她看出簡律眼中透出一絲悲傷,但她很快的對他露出笑顏,輕鬆看待這個話題。「修女說,我媽媽算很有心了,剛開始,她還會常來看我,就算不常來,偶爾也會寄一筆錢來……那就表示,她還是很關心我的,雖然最後,她選擇追求她的幸福,將我留給天主,但直到現在,我對她的想念,還是多過一切。
「當然有時候,我還是會偷偷掉眼淚,但在育幼院裏的孩子其實成長背景都比一般人來得辛苦,並不是只有我。後來我發現,當我在演戲時,我可以變成另外一個人,去過另外一種人生……這個過程很有趣,因爲我隨時都能再當回藍亞冰,或者去當白雪公主裏的壞巫婆。」
「你要演壞巫婆?」
「我演給你看!」她咳了幾聲後,像是換了一個人,表情也不一樣了,她冷冷的轉身,斜睨着躺在草地上喫冰棒的簡律。「全都是我做的,怎樣?我只是想看看我的美貌能吸引到多少男人,如此而已。」
簡律驚訝得冰棒都掉在草地上,他張大嘴巴看着眼前的壞女人。「太屌了,藍亞冰,真有你的,這句話由你來說真是適合極了!」
下一瞬間,她收起嫵媚的表情,換上單純的笑容。「我就說吧!我天生適合演壞女人的角色。」
偶爾他會想起當初問她的那個問題,但又往往覺得沒有必要追究,因爲她根本不是那樣的人,她的男女關係一點都不復雜,是大家誤解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