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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1)

《換心》 / 樓雨晴 / 第18章 / 共23章

他其實不是很記得過去的日子,開始比較有明確的記憶,是從那一天起——

那一天,下了很大的雪,它好餓,找不到東西喫,有一顆紅紅的球掉在它住的洞穴外,它本來拿它當玩物,放在足間把玩,它很神奇,會發出熱熱的光,所以睡覺的時候,它會將它藏在肚腹間,熱熱的,就不會冷了。

但是今天,它實在太餓了,外面的雪還一直下不停,不能出去覓食,於是它舔了舔那顆球,假裝它是食物,一下、兩下,然後一不小心,就把它的玩具給吞下去了!

肚子熱熱的,全身脹得好像快要爆開一樣,它難受得在洞穴四處打滾,滾來滾去,依然好熱,熱得快要死掉——

於是它想起外面的雪,雪涼涼的。

它爬出洞外,在涼涼的雪地裏滾,滾着滾着,依然好熱。

它已經沒有力氣了,趴在雪地裏一動也不動,它想,它應該快要死掉了。

不知道又過去多久,大概是雪快要把它的身體埋掉的時候吧,有個人類的腳步聲傳過來。

腳步踩在雪地裏是沒有聲音的,但它就是知道。

人類很壞,看到就會獵殺它們,即使它什麼也沒做,不攻擊人類、每天安安分分抓山裏的野兔和小兔喫,冬天沒有野兔和小兔就喫果子,從來不做壞事,可是他們看到還是要殺它,因此它也不喜歡人類,看到就會躲開。

可是現在它動不了了,這個人類會殺掉它。

“咦?”輕輕柔柔的聲音響起,那是它聽過最柔軟好聽的聲音。

有一雙纖細的手撥開埋在他身上的雪。“是受傷了嗎?”

它掀了掀眼皮,沒有力氣回答她。

“好可憐……”她想幫它,它現在很虛弱,所以她不怕它,可是不確定它好了之後會不會反撲,獸類嗜血的野性往往難以預料。

女孩蹲在它身前,咬脣陷入苦思。

“我儘量幫助你,但是你可以答應我,不傷害我嗎?”

它纔不會!通常人類纔會傷害它們。

它很想反駁,最後只是軟綿綿地點一下頭。

“真聽懂了?好有靈性的狼。”她驚喜地輕呼,沒再遲疑地抱起它。

前頭有個洞穴,它的重量不輕,她幾乎是使盡了全力才拖動它,幸好洞穴不遠,進入山洞後,她很快找到沒染上溼氣的枯枝和打火石生了火,讓洞穴暖和些,也方便她利用燃燒的火光查看它的傷口。

“原來是頭公狼呀,生得真好看……”她輕笑。

哼,它纔不接受人類的讚美,人類都是最虛僞的生物,詭計多端,一定有什麼目的……

不過……唔,她軟軟掌心順毛挲撫的感覺真的好舒服,笑聲像清脆的鈴鐺一樣好聽……它沒有被收買,絕對沒有,只是剛好這樣讓它身體的難受減輕一點點而已。

“沒有傷口呀,那就不是被獵戶所傷了……”她困惑地自言。

“那是凍着了嗎?也是,昨晚那場大雪下得真大呢,若非要找孃親留給我的玉佩,我也不會出來……對了,我是來探望姨娘的,他們就住在半山腰那兒,姨丈也是獵戶,不過他不是壞人,只是爲了要生存而已,正如你們爲了填飽肚子也必須獵捕,懂嗎。”

懂,不過它還是不喜歡人類。

她拍淨狼軀身上的雪花,輕輕抱進懷中。“這樣有沒有溫暖一點?”

它纔不是因爲太冷,是太熱了。

不過她軟軟的身體比山洞舒服,所以它也沒抗議,乖乖讓她抱着。

“對了,你餓嗎?我有帶些肉乾,要喫嗎?”

肉乾湊到它嘴邊來,它舔了舔,味道還不錯,張口吃掉,肉屑舔乾淨,留在她掌心上的肉乾味道也舔乾淨。

“好癢。”她輕笑。“你在撒嬌嗎?”

這頭狼真溫馴。女孩無比喜愛地摸了摸它。

因爲被摸得太舒服,它不小心睡着了,醒來以後,沒看見女孩。她偷偷跑掉了!

哼,沒關心,反正它本來就只有自己,纔不稀罕。

但意外的是,隔天女孩又來了,除了好喫的肉乾,還有烤得好香的大雞腿要給它喫。

她每天都來,除了帶食物給它,也會在山洞裏待一陣子,抱抱它、摸摸它,跟它說好多心事。

女孩說,她是獨生女,孃親生了她以後沒多久就死了,爹爹沒有再娶,全心打理生意。

雖然家境寬裕,衣食無虞,爹爹也很疼她,可是養在深閨的千金小姐很寂寞,連說話的伴都沒有。

她常常想念娘,有時候也會想,她其實不反對爹爹續絃的,能再生個弟弟或妹妹讓家中熱鬧些也不錯,可是爹爹太愛娘了。

愛?那是什麼?有烤雞腿那麼好喫嗎?爲什麼一定要愛?

然後有一天,女孩不來了。

它坐在山洞前面,從早上等到中午,再到天上那顆亮亮的東西不見了,都沒有等到她。

它好失望。她明明說他們是朋友的,爲什麼突然不來了?

第二天,它還是坐在山洞前,動也不動地等,連眼睛都不敢眨,怕她來了,會少看到一下下。

它一直等、一直等,都不敢走開,也不曉得等了多久,她終於來了。

它開心地撲抱住她,前足扣住她細細的要怕她跑掉,但是又不敢太用力,怕利爪抓傷她嫩嫩的肌膚。

“嗨,你在等我嗎?抱歉前兩天生病了,姨娘不讓我出門。”

生病?是像它之前那樣,身體熱熱的,好難受好難受嗎?

唔,那可不行。

它咬住她的裙襬要拖她進山洞,再用前足把最溫暖的角落清出來,嘴巴咬住她帶給它的軟墊,它有睡過,那個很軟很舒服。

快睡、快睡,我就在這裏看着你。

女孩接受了它的好意,坐在軟墊上,它一瞬也不順地坐在她面前瞧她,不言而喻的守護姿態,讓她心房暖融,情不自禁抱它入懷。

“我真的好喜歡你,可是我得回家了。”

回家?它歪着頭瞧她。

“記得嗎?我說過我家住在京城,來姨娘家作客的。”

京城?那是在什麼地方?翻越兩個山頭會到嗎?它腳力很好,可以換它去找她……

許是相處多日,她竟能讀出它眼中的意念。“不行,那不是你能去的地方。你是屬於這座山林,城裏是人類住的,你被發現會有危險,不被發現你也會不快樂,那裏沒有山,沒有水,沒有小兔子可以追。”

可是、可是它想跟她在一起啊,不是人就不能住那個叫京城的地方嗎?好不容易有人跟它說話,摸它抱它疼它了……

它好急,生平頭一回,痛恨自己爲什麼是獸,不是人類,不能跟她走……

那天,她走了以後,它難過地趴在山洞裏好久好久,想到第一次遇到她的時候、想到她餵它喫東西的時候、想到她撫摸它的毛跟它說話的時候……想要好多好多,這些以後都沒有了,它又只有自己而已了……

對了,她孃親的玉佩!

她說過玉佩是孃親留給她唯一的東西,它記得她非常想念孃親的,現在她要走了,它要趕快幫她找到。

它的鼻子很靈敏,而且她身上的味道已經很熟悉了,它在山裏一邊聞,一邊找,挖了好多地方的土,最後在一棵老槐樹下找到了。

玉佩上有她淡淡的味道,一定是這個沒錯。

天亮她就要走了,它趕緊奔跑到半山腰,找到她說的那個獵戶家。它認得這一戶的男人,它有一些同類跟不同類都被他殺掉了,被發現的話它也會被殺掉,以前它會躲得遠遠的,可是現在它顧不得危險,在房子周圍嗅了嗅,找到她味道最濃的窗口,用前足拍打。

窗戶開了,她看到它頗詫異。“你怎麼來了?快進來,別被我姨丈發現了。”

它從窗口躍入,女孩看見它咬在嘴上的玉佩,懂了。

“你找到它,還專程送來給我?”她感動地抱它,它貪心地直往她懷裏蹭,以後就不能抱了……

她沒有趕它走,還讓它睡她香香的牀,一直說她也好捨不得它……

爲什麼它不是人類!它忍不住這麼想。

不知道要怪誰,它生下來就是這樣了,以前覺得沒有什麼不好,可是遇到她之後,因爲無法和她一起走,它頭一回好希望自己是人類。

好想當人類、變成人類,可不可以?

它只記得那天晚上滿腦子都是這樣的想法,然後隔天早上,她就用驚慌失措的眼神看它,好像一瞬間不認得它一樣。

是我啊,你不記得了嗎?

它想如以前那樣往她懷裏蹭,她卻驚恐地縮到牀邊,張着嘴極度驚恐到喊不出聲音來。

它困惑地望住她,伸出前足,才發現自己變得好奇怪,爪子怎麼不見了,毛也不見了,變得比較長的前足,好像……和她的一樣。

“……手……”是嗎?人類稱它叫手?

“你……”也許是太過熟悉的雙眸,降低了她的恐懼,也或許是察覺他並無惡意,她試圖讓自己冷靜。“你是誰?爲何會……在我牀上?”

他張了張口,沙啞地發出聲音。“……月。”她的名字,他記得她說她叫凝月,江凝月。

看到牀邊掉落的玉佩,他急忙咬住,遞向她。

“你說……你是那頭白狼?”怎麼可能?!這太荒誕了!她搖頭,她怎麼也無法相信。

“你……變一次給我看。”

這回,換他搖頭。

不行,他也不知道怎麼變的,一醒來就這樣了,一定是它太想變成人的關係,如果變回去,萬一不能再變成人怎麼辦?

不要,他不要變回去,他要當人,跟她走。

“月……”他可憐兮兮地望住她,幾度試圖挨近她身邊,都被她避了開來。

“我……難以接受這種事情……”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月……”他不熟悉人類話語,詞彙貧乏,只能重複喊着。

一聲,又一聲地喊,那語氣、眼神,竟莫名地教她心軟了。

她揉揉疼痛的額際,心亂莫名,一時理不出頭緒。

“你、別動,待在這兒,我去找件姨夫的衣裳給你穿。”要教人瞧見有男人未着寸縷在她牀上,她跳江都洗不清了。

取了衣裳回來,他仍維持着剛剛的姿勢,聽話地動也沒動。

“快穿上。”

他拿着衣裳左瞧右瞧了好一會兒,才下定決心把手穿到有洞的地方,東拉拉、西扯扯……見他與衣裳纏成一團,幾乎給五花大綁,她嘆息,上前解救他。

“看着,我只教一次。”

他果然很認真,目不轉睛地看着她。

“紅紅的。”像發現什麼,他伸指戳了戳她粉粉的臉蛋,好漂亮。

“別胡說!”她羞窘地別開視線,儘可能不去瞧不該瞧之處。可無論她再如何說服自己,他只是一頭狼,不可與世俗規範一概論之,執掌下碰觸到的是強健的男子體魄總是不爭的事實……

後來,凝月還是帶他走了。

那時他還不會說太多人類的話,只是一直喊凝月、凝月,緊緊拉着她的衣袖不放,然後她就很溫柔地對他笑了笑,答應帶他一起回去。

她對別人說,他是路上買回來的長工,因家貧而賣身爲奴,衆人沒有懷疑地相信了。

剛開始,老管家塞一支竹掃帚在他手中,他發了好一會兒的呆,後來才知道,那是要用來掃地的。

凝月知道了,就交代說他不必做任何事,有空的時候,會教他寫字讀書,他現在會用的字語更多了。

人類都有名字,他現在既然要當人,一定要有名字,這是她說的,還替他取了名字,叫“臨江”。

她說,臨,有到來、接近的意思,江,是她的姓。

那時,他只是很高興自己的名字有一個和她一樣的字,直到好久好久之後,才真的懂了其中涵義。

那時的她,也是願意被他陪伴,並不是單純被他纏着,沒有辦法而已。

人類真的很壞,因爲凝月待他好,讓他和她喫一樣的食物,又什麼事都不用做,別人就不開心了,會偷偷欺負他。

剛開始不曉得,直到有一回,有人故意拿東西砸他的頭時,他才知道原來這叫欺負。

“傻子。”

他知道,很多人背地裏都是這樣喊他的,還說不懂大小姐爲何要買個腦子壞了的人回來。

他不知所措,被欺負時只知喊着最依賴的那個名字:“凝月,痛……”

他從來沒看過凝月生氣,那一次,凝月好生氣,把府裏那些欺負過他的人都趕出去,還說:“從今而後,臨江地位如我一般。”

私底下,凝月問過他:“你後悔嗎?”

在山上,他自由自在,閒來還可以追逐小動物,在山林間悠遊嬉戲,來到人類的世界,太多的心計、城府,是他無法理解的,在這裏,別人甚至當他是傻子,卑微得任人瞧輕欺凌。

“後悔,不。”山上,沒有待他好的凝月。

在山上受傷時,只能自己舔一舔,睡一覺,不能像現在這樣,額頭上的血口子被凝月仔仔細細地上藥包紮,用好捨不得的口氣一直問他痛不痛。

不管要去哪裏,他還是要跟着凝月。

如今,他已經可以隨心所欲變換外形了。他後來發現,只要專注地想着那件事,就可以變成人或變回狼了,不過他也只會這個,其他的都不行。

午後,他最常做的就是溜進凝月房裏午憩。凝月的牀香香的,有她的味道,他喜歡變回狼形,在她的牀上滾。

她從來不會趕他,他睡着的時候,她會坐在外室看書或彈琴,幫他守着不讓別人撞見。

又過了一段時間,他學到的事情越來越多,已經不會再有人背地裏叫他傻子了,可是開始會指指點點,用奇怪的眼神看他和凝月。

有一天,他經過大廳時,聽見她和她爹起爭執,他不是故意要偷聽的,是因爲不小心聽到自己的名字。

凝月說:“無論如何,我絕不送走臨江。”

她爹很疼她,事事都順着她,可這回非常堅持,還提到名節什麼的……

是和那些人的指指點點有關嗎?

最後,凝月似乎橫了心。“好,真要送走他,我與他一道走!”

“荒唐!這是一名千金閨秀該說的話嗎?教人聽見了,你還要不要嫁!”

“這不是荒唐,爹,臨江也是我的家人,無論旁人如何看待,他遇上我,全心信賴,我就不能辜負他的信任,這世上,豈有棄家人不顧之理,請別教女兒兩難可好,爹?”

後來,老爺再也沒有提過這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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