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喬靖夫妻,離開醫院後,季穎璇的心情很好,將埋藏心底多年的話說出口,讓她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你今天做得很好。”在車上時,敏旭言說。
她的臉微微一紅,“我只是實話實說。”
“能說出那些實話就很不簡單了。”何況稍早前,喬夫人還用惡毒的言語抨擊他們。
“我只是不想再捲入他們的家庭紛爭。”父親已經給她太多了,剩下的本來就該留給他的正室和兒子。
她有工作,他的財產她半毛也不想拿。
“沒關係,不管以後發生什麼事,無論你父親做出什麼決定,反正你永遠都還有我這個家人。”敏旭言朝她一笑。
他們相處得太久,單純的愛情已無法形容他們之間的羈絆,他們是朋友、是戀人,更是關係親密的家人。
“我知道,所以我纔有恃無恐。”季穎璇回以同等的溫柔笑容。
當兩人回到家,停好車正準備進屋時,突然有兩個穿着黑色西裝的陌生男人朝他們走來。
“請問是敏先生吧?”其中一個男人開了口。
敏旭言遲疑了一下,才點頭。“我是。”
“您好,我們是令堂委託來找您的人。”男人掏出自己的名片。
他母親?季穎璇詫異地抬頭望向男友。她記得他說過,早和父母斷絕了聯繫不是嗎?
“抱歉,我不記得自己有什麼母親。”敏旭言的語氣倏地變冷,沒接過名片,逕自轉動鑰匙開了家門。
“敏先生,令堂有很緊急的事,想見您一面。”那男人忙道。
敏旭言面無表情地回頭。“見我?她憑什麼?這二十六年來,她從沒有一天盡過母親的責任,憑什麼在這時突然跑出來,以母親的名義要我去見她?”
而且,他對於“母親”居然僱徵信社的人來調查他,甚至到穎璇家門口堵人一事,感到非常不滿。
“令堂自知這些年對您有所虧欠,她這麼做也是想彌補……”
“替我謝謝她的好意,不過不用了。”他冷笑,轉頭對季穎璇說,“走吧!我們進屋。”
“敏先生!”男人一急,便伸手拉住他。
見狀,敏旭言臉色微沉,從前陰暗的、憤世嫉俗的念頭突地冒了上來。
在遇見穎璇前,他曾厭惡過這世界上的一切,遇上麻煩也習慣以暴制暴……
他驀地使勁甩開對方的箝制,任由那些負面情緒將自己淹沒,想傷害企圖破壞他目前寧靜生活的人——
“旭言,住手!”
驀地回過神,他看着那死死摟住他不放的女人,嚇了一身冷汗。
就差那麼一點。
若非他及時恢復理智,只怕早就將她也給摔出去了。
“璇,你不要命了嗎?”他連忙將她拉開。
上次在PUB外時也是,她就這樣撲上來阻攔他,完全不曉得有多危險。
“旭言,你別隨便出手。”她蒼白着臉,“不要再這樣了,我會一直在你身邊,你別再動手了。”
盛怒中的他太可怕,先前她已完全見識過。
從前他對她太溫柔,讓她總忘了過去的敏旭言究竟是什麼樣的人,直到幾個月前,她親眼見到他將另一個男人打得毫無招架之力,才明白當年那些小混混怎麼會怕他怕成那個樣子。
她不要再見到那樣的敏旭言了,她希望他永遠別想起那些不愉快的往事。
敏旭言看看她,又瞧着被他推到在地上的男人,心中那憤怒的火焰逐漸熄滅。
最後,他冷冷瞧向那兩個男人,“回去跟那個自稱我母親的人說,我有自己的生活,請她不要再來打擾我。我不稀罕她什麼,所以也請她別干涉我的事。”最好老死不相往來。
說完,他拉着女友的手就要進屋。
“等一下。”那男人儘管害怕,仍不死心地開了口,“令尊日前腦中風緊急送醫,情況不太樂觀,您難道……就真的不願去見他一面嗎?”
父親……腦中風?
敏旭言詫異地回過頭,神色複雜地望着那兩個男人。
◎◎◎
季穎璇侷促地坐在比她家還大的客廳裏,覺得一切都像夢一樣。
打從那兩個男人到她家,試圖說服旭言和他們走,到現在她和旭言真的到了美國,這也不過是四十八小時內的事。
然後她才知道,原來旭言家的財富,是十個百個喬家都比不上的。
她不曉得自己應該有什麼樣的反應,只知道現在整個心空蕩蕩,慌得可怕。
她想,她大概不喜歡這種“驚喜”。
周圍的人哇啦哇啦地講着英文,即使她的英文在臺灣已經算很好了,也只聽得懂七成左右,然而她卻見旭言專注地聽着,並與他們對答如流。
過去他們之間,那些她表面的優勢,不管是成就或是家境,此刻好像完全都不見了。
現在,他們纔剛到他父親的家,旭言就被拉去探望,留她一人孤單地坐在這裏等。
她不禁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根本不該答應他的要求,和他一起來美國?
“你就是旭言的女朋友,季小姐?”在喝掉第三杯茶時,一個女聲突地自她身後響起。
季穎璇回過頭,就見到一名女士站在那兒。
對方有着東方人的面孔,看起來很年輕,那模樣頂多會讓人猜四十出頭吧,但據她所知,對方應該已年近六十,甚至更年長。
雖然此刻看起來有些憔悴,但從對方的神態中,仍可看得出是習慣發號施令的女強人。
她起身,朝對方點點頭,“敏小姐,你好。”
“你好,不用客氣,請坐。”敏華鈺隨意地擺了擺手,“旭言去見他父親了,大概還要再一陣子纔會回來,得請你再等一會兒。”
“沒關係。”季穎璇坐回沙發中,不着痕跡地打量着眼前的女人。
其實敏華鈺並不是美女,但那份自信與從容的態度,讓她顯得很迷人。
“不好意思,我知道這麼臨時把你們叫來,有點強人所難……如果我等等無意間說了什麼冒犯的話,也請你多多包涵,我這幾天忙得焦頭爛額的。”敏華鈺面露疲倦地道。
“不、不要緊的。”她連忙搖頭,“我只是有點意外。”
她想都沒想過旭言的父母居然這麼有錢。
敏華鈺嘆了口氣,“真的很抱歉,但旭言的父親情況不是很好,我想,至少總得讓他們父子見上一面。”
“其他人……不知道旭言的存在嗎?”她忍不住問。和旭言一路來到美國,她發現衆人對於他的存在,似乎都感到意外。
“嗯,我沒告訴過他們,連旭言的父親都不曉得。”敏華鈺苦笑,在見季穎璇想爲兒子抱不平前又主動解釋,“我知道這麼做很對不起旭言,可是我心中除了旭言的父親之外,就再也裝不下其他人了,而我很清楚Nico並不需要家庭。”
她口中的Nico,自是敏旭言的親生父親。
季穎璇覺得好不可思議。
其實關於銀行大亨Nico的事蹟,她先前聽過不少,而Nico與敏華鈺之間若有似無的情意,一直是外界津津樂道的話題。
只是當事人不承認,兩人又從未論及婚嫁,因此關於他們的感情事,都僅止於“謠言”階段。
沒想到她會從當事人口中證實這份關係。
但敏華鈺的做法,卻又讓她難以接受。
“……你愛你的男人的方式,就是不告訴他,他有個二十七歲的兒子?”
“Nico的眼中只有事業而已。”敏華鈺淡淡地道,“他不要婚姻,不要家庭,如果身爲他的工作夥伴,是能最靠近他的距離,那麼就這樣吧!”
所以原來她拋下兒子並不是無情,而是因爲太深情?
季穎璇爲此感到震撼。
她突然想到男友也對自己有着同樣的執着,不愧是母子,就算沒有生活在一起,行事作風仍如此相似。
“那你確定那真的是他希望的嗎?”季穎璇忽道,“我的意思是,你確定他真的不想要家庭,也不想要你或你們的孩子?”
敏華鈺怔了一會兒,才小聲說:“他曾這麼對我說。”
她抿了抿脣,“我過去也以爲自己不需要愛情,認爲自己很可能有一天會爲了事業出賣婚姻。但後來才發現,我根本做不到,我沒辦法爲了事業嫁給一個我不愛的男人,也沒辦法爲了工作放棄旭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