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肯定是中邪了,像她這種乖乖牌,走在路上從來都不是他會注意的對象,更遑論拿熱臉貼冷屁股,硬要人家領他的情。
但在見到她蹣跚的步伐時,他那早丟到馬裏亞納海溝最深處的良心,居然又莫名其妙的被打撈上來。
“喂。”認命的輕輕催動油門上前,他再度開口。見她還是不理,乾脆搶過她手中的提袋。
“靠,這什麼鬼啊?”她還沒抗議,他就先哇哇叫了。
有夠重的啦!敏旭言沒防備,差點因重心不穩而從機車上跌下,他不可思議的瞪着那袋自己搶過來的書,“你該不會每天都帶這麼多書上學吧?”
瞧見她身上鼓脹的書包跟揹包,他不禁嘖嘖稱奇。她明明那麼瘦,怎麼拿得動?
“把書還我!”季穎璇見袋子被搶走,臉色都變了。
那裏面有好多重點筆記,要是弄丟就糟了!
“那你快上車。”他和她談條件。
提過那袋書後,他更堅定了不讓她獨自走回家的念頭。
“你—— ”她瞪着他,發現跟他講道理根本說不通。
季穎璇忍不住打量了他好一會兒。
雖然衣服穿得不三不四,但整個人看起來似乎還算清爽乾淨,再加上那張好看得天怒人怨的臉蛋……要不是她先入爲主,覺得他跟那羣小混混是同類,其實他的模樣並不討人厭。
儘管心裏印象對他稍稍好了些,可她臉上的表情不但未改變,甚至還冷冷的道:“你和那羣不良少年不是同夥嗎?看他們怕你怕成那個樣子,你應該是他們的老大吧?”
她不能不懷疑他是否事先就和那羣小混混串通好這出蹩腳的英雄救美戲碼,要的不是她皮夾裏的錢,而是要擄走她,好向她父親勒索。
雖然知道她父親是誰的人並不多,但她不能排除這個可能性。
“誰是他們老大?”敏旭言頗爲不屑,“不過是上次他們不識好歹想勒索我,被我揍了一頓罷了。”
他沒說的是,爲此那幾個小混混在醫院呻吟了半個月,造成日後他們看到他就嚇得魂飛魄散的陰影,哪還敢再逞兇?
“你一個人?”她挑眉。
“當然。”那有什麼難的,那些不良少年平時也不過仗着人多勢衆,真要打起來啊,跟沙包沒啥兩樣,“你到底上不上車?”那袋書很重的耶!他提久了手也是會酸的。
季穎璇遲疑了。
理智告訴她,陌生人的話九成都不可信,而且這少年的來歷和出現的時間更是大有問題,但也不知道爲什麼,她居然沒直接拒絕他,反而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服裝,“我穿着裙子,不方便坐。”
“那還不簡單,你上來後再把裙子拉好,壓在腿下不就好了?”又不是窄裙,哪會不好坐?
她又再猶豫了幾秒,才慢慢跨上他的車。
她沒完全相信他的話哦!季穎璇在心底對着自己說。
只是膝蓋實在太痛了,這樣一直死撐也不是辦法,反正……如果他沒有真的載她回家,她隨時可以打110求救!
一面想着,她一面悄悄打開書包,準備掏出置於前方的手機。
但還沒摸到手機,機車便突然往前衝,她嚇得尖叫出聲,急急拉住前方少年的衣服。
“你、你騎那麼快乾麼 ”她臉色有些蒼白。
快?他才騎四十耶!敏旭言只覺莫名其妙。
“抓好啊,你該不會沒坐過機車吧?”
“……”她確實沒坐過機車。一直以來不是搭汽車就是走路,她從沒被人用機車載過。
不得已,她只好抓緊他,幾乎整個人都靠在他背上了。
“你家在哪?”他問。
她報上地址,然而聲音被吹散在風中,他沒聽見。
“什麼?”敏旭言又問了一次。
季穎璇咬咬脣,只得貼在他耳邊,大聲再講了一遍。
那瞬間,他們貼得好近好近,她嗅到了他身上清爽的氣息。
真令人意外,她一直以爲這年紀的男生都該是髒兮兮、全身汗臭味的,特別是像他這種“不良少年”。
可他身上的味道卻清清爽爽的很好聞,讓她有片刻怔忡。
“你住益聯小區?”他聽了地址後有點訝異,那裏可是專供單身貴族或只有夫妻兩人的小家庭住的高級公寓耶!
“對啦!”她含糊的道,不想解釋太多。
也幸好他沒多問什麼,車頭一轉便往她家的方向騎去。
◎◎◎
平時她走路得要十五分鐘的路程,騎車出乎意料的快,不到三分鐘就到了,雖然第一次坐機車怕得要命,裙子也被風吹得亂飛,但季穎璇仍能夠感覺到這“不良少年”其實已經有顧慮到她而放慢了車速。
當機車安穩的停在她所住的公寓大廈前時,她終於願意相信他先前真的是出自好意要她上車的。
“喏,到了!”他將她的提袋還給她。
“……謝謝。”她小聲道謝,爲自己先前的敵意感到不好意思。
敏旭言不甚在意的聳聳肩,低頭看到自己那袋宵夜後,才嘆了口氣,“搞這麼久,看來面都糊了。”唉,真可惜。
他抬起頭,見她還瞧着自己,便開口道:“你快上去把傷口清一清吧!我要回去再買一次宵夜了。”
季穎璇神色複雜的瞧了他好一會兒,突地出聲,“我家有食物。”
“啊?”他一愣。
麻煩的笨男生!
她懊惱的睨了他一眼,“我是說……我腳傷很痛,你既然都載我到家了,就順便幫我拿東西上去吧,反正……我家也有不少喫的,你可以在我家喫完再走,算是……謝謝你的幫忙。”
他訝異的看着她,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她被盯得心慌,而他的遲遲不回應,讓頭一次邀別人進家門的她羞惱不已,“不想幫就算了,去買你的宵夜吧!”
語畢,她轉身走到大廈門前,喫力的用唯一空着的手伸到書包裏撈鑰匙和磁卡,心中感到委屈和難堪。
大笨蛋!她只是想請他喫東西,感謝他一下而已啊,他還以爲她真的需要人幫了?
就在這時,季穎璇突然聽見身後嘈雜的引擎聲忽然停了。
當她終於從書包中摸出鑰匙時,手上的提袋也再度被人搶去,這回甚至連她斜背在身上的書包,都被一併拿走。
“天啊,你以爲你是陶侃呀?”那個搶走她書包和提袋的兇手,在接下那硬邦邦的書包後忍不住抱怨。
“什麼?”她一面刷開門,一面疑惑的望向他,不懂他怎麼會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
不過不管怎麼樣,她的心情都因他的動作而再度好轉。
“搬磚呀。”敏旭言悶哼,一點也不難想象她背上那個大揹包,肯定不會比這提袋和書包輕到哪,“天天都背這麼多書上學就會變聰明嗎?”
這些書加一加,二十公斤肯定是有的,每天扛這麼重的書上下學,是要仿效古人的搬磚精神嗎?
季穎璇呆了一秒才反應過來他是在取笑自己,驀地紅了臉,本想出言抗議,但見他已走入自動開啓的大門,只得跟了上去。
“沒想到你也知道陶侃。”她撐着疼痛的腳,一拐一拐的走到電梯口,才終於有機會再開口。
“很奇怪?”他覷了她一眼。
“當然,我以爲……以爲……”
“以爲不良少年都不學無術?”他替她接了話。
被說中心事,季穎璇一臉尷尬,好在電梯門這時剛好打開,她連忙鑽進去,以掩飾失態。
“好歹陶侃以前也是帶兵打仗做將軍的,我這種愛打架的‘不良少年’就算知道他,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敏旭言悠悠踏進電梯,倒也沒有生氣。
呃,原來陶侃當過將軍?
她呆了呆。試圖搜尋記憶裏關於陶侃的生平,卻發現自己所讀過的歷史與國文中,對這位古人着墨實在不多,只記得他每天早晚搬磚的事蹟,以及有個有名的後代叫陶淵明。
其它不是考試範圍的東西,她從不主動留意。
不曉得是這位“不良少年”唬她的呢,還是他真有唸了點書,居然會知道這種事情……
偷瞄了眼站在身旁的男生,她有點意外自己一七二公分的身高,居然只略略超過他的肩頭而已。
他和她一樣偏瘦,剛又都坐在機車上,所以她沒發現原來這個十六歲的小男生居然這麼高。
不過長得再高又如何?還不就是個國中小男生嘛!
想到這裏,她不常上揚的脣角,莫名彎起一絲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