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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1)

《孽臣》 / 單煒晴 / 第18章 / 共23章

亂黨圍剿成功,太平公主黨羽全被殲滅,對於此事龍心大悅的皇帝,於早朝賞賜有功勞者,並依其勞苦加官晉爵。

“中書舍人,馮守夜上前聽封,因殲滅賊臣孽子有功,朕現在命你爲門下侍中,官拜正三品,賜食實封一千六百戶,襲爵位。”

“謝皇上恩典,臣必當爲皇上以及社稷竭盡所能。”恭敬地跪在御座之下,馮京蓮的心憂喜參半。

喜的自然是到手的功成名就,憂的是前一晚背身離去的雍震日。

我以爲只有你是永遠不會變……他說出這句話的語氣,有絲絲的落寞,必須很仔細聽才聽得出來,卻深深打進她的心頭。

其實他說了什麼,她都能裝作不在意,偏偏對他的落寞無法視而不見,那種彷彿從靈魂深處散發出來的孤寂,跟當年被留下的她是一樣的……領完賞封,馮京蓮退回羣臣中,心不在焉地聽着皇帝繼續分封,心想他今日應該在場纔不敢太明目張膽地尋找雍震日的身影,她要自己專注在眼前的事即可。

只要過了今天——

“忠武將軍雍震日上前聽封。”

身着武官章服的雍震日自朝臣中走了出來,來到高高在上的御座之前,半跪下身。

她不能剋制自己的眼緊瞅着他,渾身充斥着欣喜、沉重、光明以及黑暗各種矛盾的情緒,幾乎快要使她瘋狂。

太多太多的情感,逼得她只能選擇接受其中之一,以免自己當場崩潰——於是她決定只接受歡喜慶幸的感覺。

如她所願,他就要成爲大將軍了!

聽着皇帝說完對他的封賜,品秩比她還要高時,馮京蓮的眼底悄悄躍上喜悅的光芒,等待他聽旨受封。

“謝皇上恩典。”雍震日如是道。

她掩不住喜形於色,感覺自己贏了全世界,可下一瞬,又聽見他用堅若磐石的嗓音,徐徐開口——

“恕微臣必須拒絕。”

大殿上即刻引起一陣騷動,御座上的皇帝抬起手,底下立刻恢復寂靜。

“忠武將軍,你可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啓稟皇上,微臣十分清楚自己在說什麼,對於皇上的恩典,微臣確實感激在心頭。如今皇上有意和外族議和,並派遣節度使鎮守邊疆,國家已不再需要微臣這樣的人才,請恩准微臣解甲歸田。”雍震日始終低垂着頭,沒讓任何人看見他的表情。

馮京蓮瞬間刷白了臉色。

雍震日的每一個字都像在嘲笑她的努力,踐踏她的付出……是對她的所作所爲發出的抗議嗎?

他明明……明明只需要說好的啊!

“馮侍中,你怎麼說?”皇帝的目光準確無誤抓住了朝臣中的馮京蓮。

當初積極地把雍震日調回京城,向他推薦這號人物的正是馮守夜,他想知道有關這件事,他的想法是什麼。

“回皇上,忠武將軍只是一時——”見皇帝開口垂詢,馮京蓮直覺想替他挽回說出的話。

“皇上。”雍震日終於抬起頭,桀驁不遜的目光直視着當今天子,並打斷了馮京蓮的話。“微臣當初會投身沙場,最主要的,還是身爲項天立地的男子漢,想要測試自身的能力,如此而已。但是,微臣卻對家鄉的妻子說是爲了保護她。”

“當然這話並非謊言,只是在那時的微臣心底,兩者相衡之下,是前者驅使微臣向前的動力較大。微臣不後悔投身沙場,卻後悔欺騙了自己的心,也欺騙了妻子。”

“所以你想回鄉去見妻子?那麼朕可以讓你暫時告假,並不需要撤你勳職。”

皇帝的話一說完,大殿隨即陷入令人惶惶不安的岑寂。

引起這片有如妖怪噬人般難熬的寂靜的雍震日,似乎不在乎,先是低下頭,任由無聲蔓延,好半晌才抬起頭,意有所指的回答:“啓稟皇上,微臣的妻子已經不在了。”

那是馮京蓮聽見的最後一句話。

因爲這句話,她終於瞭解心碎的感覺。

仲孫襲在大明宮外擋住了取下武冠的雍震日。

“你要去哪裏?”他還不知道早朝發生的事,但見雍震日解開章服的束縛,率先步出大明宮的模樣,他未經思考就擋下他,問。

“我不會走在她替我安排好的道路上。”雍震日神色匆匆地繞過他。

仲孫襲再度擋下他,“她不是刻意替你安排,而是事情自然而然發生了。”她不是刻意變成現在的模樣,但是許許多多的事促成了現在的她。

“那麼我也不想要這些自然而然發生的不自然結果。”雍震日停下來,面容不善。

“你不要太苛責她,她會這麼做也是爲了保護你們,只是在做法上……”這話說起來連仲孫襲都覺得虛弱。

他也時常懷疑她根本不記得原本的目的,只是想爬得更高而已。

“保護我們毋須對無關緊要的人下手。”雍震日冷冷地開口。

想起太平公主的事,仲孫襲無言了。

見他浮現愧疚的神色,雍震日懊惱地爬了爬短髮,“其實我根本沒資格苛責她!當初我雖然說想保護村子,保護我們住的地方,但其實我心裏很明白,是血液裏身爲武人的驕傲急需一個地方宣泄,偏偏當時我又舍不下她,害怕自己出去闖天下回來後,她已經忘了我,或者嫁做人婦,才急着把她給訂下來。”

“真要說的話,全部的錯都在我,現在,我只求這麼做能給她一點當頭棒喝,讓她不要繼續錯下去。”

他根本沒資格怪罪她,他不也是差點迷失在自己選擇的道路上?

難怪師父一再要他們用清澈的眼睛去看待一切,他們卻在見識到世界的廣大後迷惘了,搞不清楚方向,忘記最初的信念是什麼。

如今,在見到她犯下的錯,他頓時驚醒,只盼她能早日回頭。

仲孫襲聽出他話裏的自責,張了張嘴,有好多話想說,又不知從何說起,最後只能徐徐地嘆了口氣。

“小京說過,如果早知道你說要保護她一輩子的意思是要上戰場的話,她說什麼也不想聽到這句話;如果早知道你們要離開的話,當初就算難過到死,她也絕不昏倒,絕不暴露女兒身的祕密。”

“其實她的想法很單純,只是想要跟你……跟大家快樂平安,永遠在一起罷了。”

仲孫襲的話令雍震日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我不是怪罪你,而是希望你能瞭解世事不可能盡如人意,她最初真的只是希望你能平安,如此而已。”

被包裹在利慾薰心的慾望裏的,其實是最單純的冀望。

他一路看着馮京蓮走過來,所以非常清楚,纔會在她迷失了方向後,仍繼續守在她身旁。

“但是你應該知道,繼續待在這種環境裏,將來她也會是宮廷鬥爭下的犧牲品,就像太平公主那樣。”雍震日能夠理解,卻無法接受。

太平公主的事給他帶來陰影。

他恨透了將來有一天,可能是由他來執行她的行刑!那是多麼可怕的一件事?

雍震日說中了仲孫襲同樣擔心的事,“我知道……這個我當然知道。”但是孤臣無力可迴天啊!

雍震日突然落寞地笑了。

“所以我纔要走,如果我繼續留在這裏,只會讓她更看不清楚方向,給她繼續錯下去的理由和藉口。”這是他想了一夜,所能想到的唯一辦法。

她已經不會聽他的話……不,應該說她從來也不會聽他的話,現在他只能賭自己在她心中的重要性,希望她不要繼續執迷不悟。

“那你也可以留下來……至少在她身邊慢慢的感化她。”仲孫襲忙不迭地懇求他再想想。

但是雍震日扔出的話,深刻得教他無顏反駁——

“你跟在她身邊這麼久了,有用嗎?”

不,他或許不行,但雍震日應該可以。仲孫襲正想這麼說時,雍震日先行開口了。

“告訴她,我會等她,在鳳翔等她一起回去。如果她寧願放棄我,也要繼續顛覆朝堂的話……”頓了頓,他揚起艱澀的苦笑,“以後,她就交給你了。”

那是仲孫襲最後聽到的話。

也是這句話,讓他下了改變一生的重大決定。

李唐·開元二年 臘月

馮京蓮位於長安最隱密安全的別業裏,一片死寂,氣氛凝滯。

臉色鐵青,她一手握着上好的瓷杯,雙眼直瞪着前方,雖然沒有開口,但無庸置疑充滿了怒氣。

七月時,玄宗爲糾正奢華的風氣罷兩京織錦坊,另一方面拘拿九品到六品上不等的大批中央官員,朝堂動盪不安,人人自危。

當時她並不擔心,即使被抓的名單裏有部分人物和她有關係,但依她在宮中打滾這麼多年的經驗,多得是脫身的方法,再者,她總是非常小心,做事不留下任何把柄。

這次喫了秤砣鐵了心要辦貪官污吏的皇上,應該不可能懷疑到她頭上,但是她搞不懂這次大動作的圍捕官員,然後又只是懲罰他們繳回賄銀,再把他們放走的目的爲何,所以特別小心。

幾個與她交情甚密、官拜五品以上的官員,諸如太府寺卿胡念直、軍器堅梁如意、考功司郎中常友等,在夜審的消息出來前,便已經紛紛要她小心謹慎,他們亦是自身難保。

所以她十分留心此事件的動向,直到打聽出夜審織染署署令雷觀月的消息後,她不得不有所警惕。

區區一個八品官,卻獨獨夜審他的事,讓馮京蓮做出一個決定——派水禺趕在夜審之前殺了他。

此刻,她正等着水禺回來覆命。

“還是應該殺了他們。”馮京蓮喃喃低語。

仲孫襲知道她口中的“他們”,是指雷觀月的家人。

“如果你做了,那就是遷怒。”他冷靜地提出意見。

勸說的話,在雍震日離開後,成了禁語,只要一說,馮京蓮就會立刻發脾氣亂摔東西,情緒瀕近發狂的邊緣;於是仲孫襲學會改變說話的語氣,讓自己的話聽起來像是經過冷靜的分析。

“若是遷怒,我早就殺了他們,豈會等到現在?還不是爲了控制雷觀月的嘴。”馮京蓮一臉殘酷的殺意,“但我還是擔心他會把這件事情告訴妻子,也許應該……”

“他們還不是夫妻。”仲孫襲握緊了手,利用痛感,逼自己平板地回覆她的話。

任何過於情緒性的話語,自那之後,只有她可以使用;若是他用了,她會認定是他不冷靜的判斷,不予理會。

“但你說那女人懷有他的孩子!”她激動的吼着。

仲孫襲面不改色,“被我找到的大夫是這麼告訴我的,可依據我的觀察,他們確實沒有成親。”

聽完他的解釋,馮京蓮定下心來思索了一番。

“有可能是不想把她牽扯進來,才故意不成親的,不過還是很難斷言那女人究竟知不知情。

總之,解決掉雷觀月以後,要水禺連那女人——”

“她肚子裏還有個孩子!”仲孫襲終於隱忍不住,爆發出來。

相較於他的不冷靜,馮京蓮淡淡挑起眉,“所以呢?你想說不知者無罪?要不然等到她生了孩子以後再殺她好了。”

她怎會變得如此殘酷無情?

仲孫襲無力地自問,同時也明白是因爲雍震日的離開,帶走了她最後一絲的道德界線,纔會變得無法無天。以前她做危險的事還會瞻前顧後,現在卻是以一種豁出去,不要命的憑感覺在行事。

“我不是這個意——”仲孫襲正要反斥,突然感到一陣暈眩。

馮京蓮見他晃了一下,不禁擰起眉心。

“仲孫,你怎麼了?”

“不,我沒……”他想舉起手安撫她,卻發現全身力氣像是被人抽走一般,連區區簡單的動作都做不到。

砰!

頎長的身影在她面前重重地倒了下來。

馮京蓮差點以爲是他在開玩笑,直到確定他真的爬不起來,才奔到他身旁,臉色發白,焦急地拍打他的臉頰,擔心地問:“仲孫、仲孫,你怎麼了?哪裏不舒服?”

門輕輕地被推開,一個帶着戲謔的嗓音湧了進來。

“會不會是喝了什麼不該喝的東西?或是喫了不該喫的食物?”

馮京蓮墨黑的眼珠子驟然瞠大,眼底盈滿殺氣,直瞪向來人——符逸瓊泛着愉悅的輕笑,慢條斯理地走進來。

“怎麼會是你?!”她難掩驚訝。畢竟交代水禺辦的事,他從沒失手過。

“驚訝?害怕?或者以爲我是鬼?”符逸瓊輕佻地眨眨眼,隨後擺了擺手,“這些都無所謂,因爲大概沒有比我被水禺一劍刺殺要來得錯愕吧。”

“所以水禺確實殺了你?”馮京蓮恢復從容鎮定,不動聲色的開口。

符逸瓊在瞬間來到她面前,一把揪着她的衣領,和她眼對着眼,抹去了嘻笑的神情。

“是啊,依照你的命令,他確實殺了我。我真的必須誇獎水禺是個得來不易的人才,他那神準的一刀斃命,若非親自體驗過,還真教人難以想像呢。”

話落,他放開了她,飛快的瞥了她被拉松的領口一眼,繼而露出原先的笑容,邊替她撫平衣領邊說:“其實啊,我這個人也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心臟的位置和別人不一樣,稍微往右邊偏了點,以至於水禺的一刀斃命在我身上起不了作用。啊,不過當時看着那一刀沒入自己胸膛的瞬間,確實令我從頭冷到腳,而且元氣大傷呢!”

馮京蓮臂彎裏抱着昏迷的仲孫襲,全神貫注的戒備這個應該死卻沒死成的男人。

他根本不該出現在這裏。除了那些和她特別有交情的人之外,在朝中沒人知道這處偏僻不起眼的宅邸是她的別業。

“你對仲孫做了什麼?”聽見仲孫襲沉重的呼吸聲,她警覺到情況不妙。

“也沒什麼,只是在他喝的水裏摻了一點點毒物。”符逸瓊聳聳肩,笑得好抱歉。

“你想報復我,爲何動他?”他故意不說出是什麼毒,就是要讓她沒機會救仲孫襲!感覺懷裏的身軀顫抖着,馮京蓮暗忖,可還沒想到該如何帶着仲孫襲從符逸瓊面前離開。

當初會提拔他成爲鳳翔府尹,除了一來好辦事,二來也是看中他身手不凡,是和仲孫襲以及水禺相比幾乎平分秋色的狠角色。若非是利用他對自己的信任才殺得了他,怎知他競命大沒死,如今大概不會再有第二次機會了,尤其是現在水禺不在她身邊,仲孫襲也不能動的情況。

“不愧爲見識過大風大浪的馮大人,即使知道在下的意圖,仍然不爲所動,佩服佩服。”符逸瓊百般嘲弄地拊掌笑道,“就是因爲要對付的是你,我才只對他下毒。”

“什麼意思?”她繼續問,想拖延時間等水禺回來。

如果水禺和仲孫襲聯手絕對能打得過符逸瓊,就算只有一個人,至少能和符逸瓊勢均力敵,可是現在也只能等水禺回來拖住符逸瓊,好讓她把昏迷的仲孫襲擡出去了。

早知道不該爲了掩人耳目,只讓仲孫襲和水禺負責守衛這幢別業,應該多安排一些人的!

“嗯……這麼說好了,我換了主子。”符逸瓊好整以暇地環起雙臂,似乎不在意她明顯地拖時間。“他需要的是留活口,而我個人呢,和他達成一個小小的協議,便是至少讓我砍你一刀。”

馮京蓮眯起眼,雙手緊緊抱着仲孫襲。

“等這刀,我可等了快四年的時間,真的是很不耐煩了啊!”每當想起是如何被信任的人背叛,他便在心裏狠狠嘲笑自己的愚蠢。等待復仇的時間因此更爲煎熬。

“也可以說是拜你之賜,我現在根本就無法相信任何人。”符逸瓊慢吞吞地抽出佩刀,刀尖指向她,“現在,站起來,如果你不希望我砍到他的話。”

“至少讓我把他移到旁邊。”她要求道。

符逸瓊多看了她一眼,“最好別耍花招,我會一直盯着你。”

馮京蓮把他的話當成是默許,開始移動仲孫襲。在朝,她是文官,不能配刀,而現在,她必須從仲孫襲的腰間取得那把長刀纔行。

無論她還記不記得師父教的,有武器在手,她會安心些。

“你在幹嘛?快起來!”察覺她形跡詭異,符逸瓊喊着的同時舉着刀朝她劈過去。

鏘!

金屬相擊發出了撼動人心的聲響。

馮京蓮半跪在地,用兩手撐着那把長刀,擋住了符逸瓊的攻勢。

符逸瓊忍不住搖頭,邊加重手勁,“唉,雖然我剛剛也在想絕對不能中了你的計,胡大人也說了你詭計多端,結果還是……唉……”

“胡大人?是胡念直嗎?”她得使出全身的力量才能勉強應付。

“哎呀,真糟糕,我竟然不小心說出來了。”符逸瓊的懊惱不知道是裝出來的還是真的。

“無所謂,要猜到並不難。”她的話純粹是在口頭上逞強。

明知道這是一個不是算計別人便是被人算計的世界,她怎麼會笨到忘了提防身邊的小人?

“是嗎?那對胡大人來說會是一種恭維了。”符逸瓊笑容滿面。

爲了不讓人看出快撐不下去了,馮京蓮亦回以笑容。

在一攻一守間,符逸瓊最後決定先退開,否則兩個人只是在浪費力氣而已。

“來吧,如果你要拿刀的話,我會更不客氣。”

“喔,多不客氣?”馮京蓮站起身,甩了甩刀身,不疾不徐地擺出架式,語氣有着明顯的挑釁。

“本來我只要你一隻胳臂的,現在多一隻呢。”他回答的語調輕快。

“那還得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馮京蓮一邊應對,一邊還得分神注意仲孫襲。

依他的臉色來看,真的很不妙。

可惡!她根本沒時間在這裏陪這個早該死,卻沒死成的人!不能再拖了,一定要一招分出勝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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