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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2)

《孽臣》 / 單煒晴 / 第9章 / 共23章

這舉動結結實實嚇到雍震日了。

原本以爲依照她的性子會冷哼聲“去死”,結果現在要他如何收拾?真的要安慰她嗎?可是該如何安慰女孩子?……女孩子都這麼軟嗎?

雍震日有些困惑,張開的雙手正想輕輕地環上她時,倏地臉色大變。

馮京蓮使盡了喫奶的力氣,真的是“緊緊”地抱住他,幾乎快把他體內的空氣都給擠出來了。

“喂、喂……快鬆手……我的五臟六腑快、快被你擠出來了……”這小鬼力氣未免也太大了吧。

“咦?師兄不是說要安慰我的嗎?快、點、安、慰、啊。”她每說一個字就多施一分力,甜甜的笑容帶着凌虐的味道,和他非常相似。

“不……這要叫我怎麼安慰呢……如果你再不放手的話……就要回去安慰師父痛失愛徒了……”他猜自己現在的臉色一定鐵青了,她簡直想殺了他!

馮京蓮笑容滿面地看他抬高下顎,像魚離開水裏沒法呼吸的模樣。

哎呀,原來欺負人是這種感覺,難怪他特別喜歡欺負人。

抱住這個從小到大尊敬的“敵人”可是前所未有的經驗,若非她承認自己是個女孩子,絕對不會這麼做。

看來,恢復姑娘的身分也沒啥不好的,可能還有些不錯的地方。

“我一直以爲師父是你爹。”玩夠了,馮京蓮終於放開他。

雍震日誇張的大口吸氣,半晌才道:“你聽過我喊他爹嗎?”

“是沒有,但是以你的個性,很有可能是怕其他人都喊師父,只有你一個喊爹會像沒斷奶的娃兒很丟臉,這纔不叫的。”她聳聳肩,說出心裏的猜測。

“我怎麼覺得你恢復女兒身之後,反而越來越沒大沒小了?”雍震日雙手抱胸,擺出小混混的姿態。

“那一定是你的錯覺,我對你從來沒有尊敬過。”跟他面對面,她也擺出同樣的姿勢回敬。

“多麼令人開心的話……是說,你真以爲我會這樣說嗎?”雍震日大喊了聲,馮京蓮立刻逃跑。

雍震日立刻追了過去,但適才被她抱住的那股困惑感又冒了出來。

可能是他的錯覺……她的背影以前有那麼嬌小嗎?

理智上能理解,但心理上仍不認同,武館內的門生們每天都面臨這種難以抵抗的認知違和感。

肇因於馮京蓮。

過招的時候難免有肢體上的碰觸,以前不知道時沒感覺,如今知道她是個姑娘後,和她練習的人都變得畏畏縮縮的,深怕不小心碰了不該碰的地方,絕對會有人發飆。

心裏這麼想的門生忍不住看向雍震日和仲孫襲,一個本來就疼她,另一個近來似乎以保護者自居,要是別人對馮京蓮有過於親匿的舉動,都會被他明着暗着的阻止。

天可憐見,過招怎麼可能不動手動腳的啊?

馮京蓮也發現這點,於是多數時間都是自己練功,但是最近,她發現有許多師兄會忍不住盯着她,而且是一直看,好像她隨時可能長出三頭六臂。

“大師兄,可以請你陪我過幾招嗎?”她找了不會因爲她是姑娘而畏首畏尾的仲孫襲來過招。

但是也不能一直麻煩他。

仲孫襲回來後,衆位師弟爭着要和他比畫切磋,她也是得排隊的。

“沒問題。”仲孫襲一本正經地站起身。

兩人互相行了個禮,然後擺開架式。

強者過招時,總會令人目不轉睛,仲孫襲的武功高強自然不用說,而總是把雍震日當目標的馮京蓮輩分雖是最小,但在武館裏要找到能打敗她的人可不多,因此大部分人都停下練習,專注地觀看這場對決。

因爲過招的師弟停下來,雍震日只得跟着暫停,看他們過招。

其實他非常不想看,真的不想。

最近不知道怎麼回事,要是看見有誰快要碰到她——對,像現在仲孫襲出掌眼看要擊上她的腹部,明知道這是點到爲止的過招,仲孫襲也不可能會傷到她,他就是忍不住會……

咚!

一顆小石子打中仲孫襲的手,不痛,可帶有警告意味。

仲孫襲分神瞥了眼不遠處的雍震日,隨即回神覷了個馮京蓮的攻擊空檔,這次朝她腰側攻過去。

咚!

又是一顆小石子打在他手上,這次有點痛,警告意味更濃。

仲孫襲擰起眉,故意作勢要摸她;想當然小石子不斷出現,終於把他惹毛了。

“年時,你如果這麼想比的話,師兄奉陪。”

“要打就來啊,你這個總是記不住別人名字的傢伙。”雍震日一臉滿不在乎的說。

同樣的情況也不是第一次了,馮京蓮根本懶得多說。

“師父,請您殺了他們兩個吧。”她直接向雍玉鼎要求。

“師父老了,無法負擔如此需要體力的重大責任,交給你吧。”雍玉鼎笑笑地推卸責任。

“師父!您應該拒絕她吧!”雍震日邊和仲孫襲過招邊吼了過來。

“師父,年時打亂了我和小京的練習,請懲罰他。”仲孫襲也跳出來請求。

“好,歲時去跑後山。”

“師父,仲孫永遠叫錯我的名字,請賜死他。”雍震日不落人後。

“好,採生也去跑後山。”

“師父,大師兄總是叫我小圭,這點讓我很不爽,請叫他站着不動讓我揍一拳。”藍桂莫名其妙跑出來湊熱鬧。

“好,駁回。我想你一定不只打一拳。”

“師父,大師兄都把我叫成萬貳,這點讓我很受傷,下午請讓我去鬥蟋蟀。”

“好,駁回。請問你怎麼會知道他‘叫’的是‘貳’?明明同音啊!”

“師父,我對二師兄不爽,請准許我用木刀扔他。”不知道是誰這麼說。

“好,駁回。木刀不是這麼用的,師父說過很多次。”

“師父,我對大師兄和二師兄都很不爽,所以中秋節請帶我們去賞月!”

“好,爲師也想賞月。不過賞月這種事你們自己就可以去啦,而且跟不爽他們兩個有關係嗎?”

“師父,我娘說有師父帶着比較安心,附帶一提,我只是想發表對大師兄和二師兄的感覺。”

“好,那就這麼說定了,三天後去賞月。另外,要發表請等到有時間的時候再發表。”

“師父——”

“好,駁回。”

“師父,我還沒說,您至少聽我說完!”

“不用說了,你們這些不想練功的,都去給我跑後山。”

“師父,徒兒有件事想和您商量。”

是夜,雍玉鼎正在房內看書培養睡覺情緒時,雍震日前來打擾。

“你坐吧。”瞧他嚴肅的神色,從書中抬起頭的雍玉鼎笑言。

雍玉鼎揀了張椅子落坐,開門見山道:“師父,我想從軍。”

心臟抽了一下,雍玉鼎仍維持臉上的笑容,問:“師父從未硬性規定你們得在武館學藝幾年才能離開,你隨時要離開都沒問題,但師父不禁想問,你爲何突然這麼說?”

雍震日正襟危坐,雙眼直視着前方,臉上的神情像是在思索着該怎麼說。

“是採生跟你說了什麼嗎?”雍玉鼎猜測。

“師兄從頭到尾都未要求我上戰場。我想師父也曉得師兄雖然遊走於戰場上,卻未曾投身於戰役中,自然不可能做出這樣的要求。”

“採生確實如此。”雍玉鼎淡淡地頜首。

雍震日沒有立刻接着說話,並非對自己的選擇感到猶豫,而是不清楚該如何表達自己的決心,是以他握緊拳頭神情從遲疑到深思,最後,只剩毅然決然。

“師父應該從師兄那兒得知戰事越來越擴大,咱們村子雖離邊疆有一段距離,可倘若前線守不住了,早晚戰火會燒到咱們村子裏。”

“所以這是你上戰場的理由?爲了保護村子?”

“之前,小鬼和我說了——如果有一天離開這裏,至少她會有個能懷念的地方,就像家鄉一樣的地方。”不知是因說起這些話還是說起她,雍震日向來凌厲的神情軟化不少,“師父應該瞭解,我和小鬼在背景上其實有些相似,我們和家人的緣分都很淡薄,也都不認爲家人所在的地方稱爲家鄉。我很慶幸遇到了師父,遇到了武館裏的師兄師弟……套句小鬼說的話,遇見了能夠令我有歸屬感的人。”

最後一句,雍震日說得小聲了些,還故意推說是馮京蓮說的,可見他非常不習慣說這些話。

雍玉鼎靜靜地聽着,一如往常的笑容似乎帶着一絲悵然。

“小鬼說遇到這樣的人,她不想放手,所以拚了命也要我原諒她……雖然我認爲拚命的應該是我……”啊,當然不是說他怕幽靈鬼魅什麼的,是敬畏啦!敬畏山神之類的。雍震日在心底暗忖。“當然我不像那個小鬼一樣把話說得那麼……噁心,但既然她都這麼說了,就當被騙也好,我想守護這個能讓我們用‘家鄉’兩個字來懷念的地方。”

“爲了小京而這麼做嘛……”雍玉鼎的目光有些迷離。

“小鬼勉強可說是順道佔了便宜吧。”縱然嘴硬了些,雍震日也沒否認。

“現在說有點遲了……自從採生決定遊走於戰場時,我便開始懷疑教導你們的方式出了錯誤。爲師年少輕狂時,對於國家社稷擁有滿腔的抱負和許多空口大話的理想,想實現又不得不屈就於許多現實的因素,諸如沒有受到賞識,又是家中的二男,毋須太出風頭,讓我負氣遠走他鄉。等到遇見你們這些孩子時,我忍不住將自己的理想投注在你們身上,期望你們達到我所做不到的事。如今,說自己已經夠年長到能用穩健的方向來看待世事或許是誇大了些,可是爲師總會想……會想當年對着我笑的天真,讓我重新理解真正該守護的東西就在身旁,毋須好高騖遠去追求的那些孩子,卻來告訴我,他們決定報效國家,投身戰場時,讓我覺得自己無知輕率的言論,會害得你們走上絕路。”

“師父說的每一句話,對我而言都很重要,若非相信師父的話,我不會留下來。”雍震日定定地說。

“戰場只有生與死,什麼敵我之類的,在死亡面前,不過就是一條性命罷了。也許你會認爲我說一套做一套,但你們就像我的孩子,是我心頭的一塊肉,我怎麼捨得放手讓你們去?即使我明知道你們都有離開的一天。”雍玉鼎的話裏有着濃濃的自責。

“就像師父想守護我們,我也想守護這個地方,這裏是我的根,就是死,我也不願意讓人恣意踐踏。”雍震日年輕的臉龐散發出自信的光芒, 與其說是爲了守護重要東西的自傲,更是出自對自己能力的驕傲。

“師父,徒兒也是。”宮浚廷的聲音竄了進來。

“還有我,師父。”範景楠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懶洋洋的,恐怕是被叫醒的。

“喔,還有我,請放心,我沒有那麼容易死的。”藍桂笑嘻嘻的語氣聽來卻很正經。

“師父,我也是!只要戰場能讓我帶蟋蟀去,我一定能打贏!”萬二也喊道,聽來頗令人擔心。

“師父,還有我!”

“我也是,師父!”

一時間似乎整個武館的門生都來了,堅定的話語此起彼落的晌起,其中不乏要雍震日別偷跑的話。

雍震日推開門,看着早該回家睡覺卻出現在這裏的師弟們。他是和幾個年長的師弟討論過這件事,沒料到這麼多人都知道了。

點點頭數數兒,根本是全部嘛!

啊,不,還少了一個,是馮京蓮。

“小鬼呢?”

“這種事怎麼能讓她知道?”宮浚廷理所當然地回了句。

“小京雖然不像,但終究是姑娘家,應該要被保護,而不是保護人的,二師兄。”藍桂對他曉以大義。

聞言,雍震日嘀咕着“想不到你們還有腦”、“算你們聰明”這類的話,轉身面對不知何時背對他們的雍玉鼎。

“師父,我們一心只想保護自己的家園,請您答應我們。”

背對着所有徒弟,雍玉鼎早已淚流滿面。

他總懷疑自己沒有當師父的資格,即使到這個年紀都還會從這羣徒弟身上學到各種事情。

“當孩子長大了,就該適時放手讓他們飛,也是時候爲師該放手了……”雍玉鼎低聲說。

一向打打鬧鬧,一起耍笨的師兄弟們,似乎也能理解雍玉鼎的擔憂,紛紛安靜不語。

這一夜,除了馮京蓮和仲孫襲,武館全數三十七名門生,決定在過完年後遠赴戰場。

前方等着他們的,是未知的世界,但是他們毫不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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