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9章(1)

《一二三再見幸福》 / 千尋 / 第18章 / 共22章

中秋節過去,重陽節過去,然後聖誕節、元旦、過年……時間不是用跑的,是用飛的,手指頭還沒有掐緊,它已經溜掉一大段。

大部分人都是遮掩過的,問他過去半年做了哪些事情?他會回答,上班、下班、喫飯、睡覺……也許他還會說,他的 銀行數字上修了多少,但真正要舉出一件大事或改變,恐怕把腦漿擠出大半,也想不出來。

過去半年,筱優和歷平從朋友變成好朋友、再變成了不得的好朋友,當“了不得的好朋友”已經無法形容兩人的關係之後,他們開始用死黨來稱呼彼此。

照理說,結交一個死黨算不得什麼大事,但對他們來說,是大事。

筱優沒將他排拒於生活圈之外,平平和和地接納他進入自己的世界,對歷平而言,是大事。

歷平沒認出顧筱優是方侑萱,而且和她剖腹交心,對筱優來說,是大事。

他們小心翼翼地維護着彼此的友誼,一路從陌生疏離走到熱絡熟悉,對兩人而已,都是大事。

由此可知,他們多麼珍視彼此。

筱優家的浴室擺進一套男用的盥洗用具,室內拖鞋兩雙藍的、兩雙粉紅,筱優的房間空出一個衣櫃,裏面掛了不少男人的西裝外套,而一樓的白色大沙發,成了歷平的備用牀。

他常常聊得太晚,就在這裏睡覺,他越來越喜歡那片長長的窗,那個可以看見星星月亮的窗,他也愛上在梔子花香甜的氣味彙總清醒的早晨,他想,就這樣過一輩子,也沒什麼不好。

他們正式成爲一家人。

歷平揉揉發酸的肩膀,他的藍色開刀服沾了鮮血,撥掉手套、換下衣服,他吐氣,這個心臟手術開了七個小時,所有組員都累死了。

緩步走回辦公室,這兩天太忙,他沒回家……家,他指的是筱優的房子,不知不覺間,他把那裏當成家。

歷平勾起嘴角,想起“家”,肩膀上的痠痛感消失了,整個人變得輕飄飄起來。真好,“家”,他的家、筱優的家、小記小錄的家,他們一家人的家。

也許他該退掉租來的公寓,要不是每個月存款簿裏會自動扣掉一筆錢,他都忘記,他還有另一個住處。

屁股纔剛沾到辦公椅,電話響了,他接起。

“侑亭,有事嗎?”

“你爲什麼不接手機,我打很多電話給你。”侑亭口氣裏有一絲絲不高興。

“我在開刀房,不能接手機。”

“哦,你很久沒有回公寓對不對?我去找你幾次,你都不在。”

“對,我很忙。”

他可忙咧,忙着教小錄數學,忙着陪小記彈鋼琴,忙着幫採購食材的筱優推推車,還忙着……趁筱優不注意時,偷偷看着她的背影,曉得嗎?光是窺視,就會讓他感到無限滿足。

“忙什麼?忙到連家都不回。”

侑亭說錯了,那個地方是租處、是公寓,至於“家”,在另外一個地方,那個地方的花花草草美得不得了,那裏的月亮比別的地方那個圓,那裏的食物比別的地方香……完了、完了,他得了戀家症,只要想到家這個字,他腦袋裏就出現無限聯想。

“工作。”

他回答得簡明扼要,到目前爲止,他尚且不準備讓侑萱曝光。維護他們之間,他必須比以往更小心。

“歷平,你在躲我,是不是?”

“我幹麼躲你?你是我的小妹妹。”這句話,他會說三千三萬次,直到她無法否認爲止。

“錯,我們已經結婚,身份證上面寫得明明白白,我是你的妻子。”

他沉默,或許真要讓筱優猜中,侑亭會執着上一輩子。若是這樣,他怕自己會失去耐心。揉揉額際,家帶給他的好心情,瞬地被破壞殆盡。

“你對我不公平,你連試着愛我都沒有,就放棄我們的婚姻。”

“我試過了,我辦不到。”

“那麼,再試一次吧,我已經長大,不會像以前那樣任性不講理,我會學習站在你的角度想事情,我會放慢腳步,不逼不催促,等你真心接受我了,我們再成爲真正的夫妻,你說,好不好?只要你肯搬回家,我願意配合一切。”

她的口氣是謙卑哀求,他理解這對她來說不容易,可是很抱歉,她再謙恭、再委曲求全,他都回報不了她的感情。

那個婚禮是個錯誤起始,他不要一錯再錯。

“侑亭,對不起。”他有濃烈的罪惡感。

“一定要這麼絕嗎?你知不知道對不起這三個字有多傷人。”她壓低了語氣,控制着即將升起的怒濤。

人人都說他溫柔,纔怪,他固執得嚇人,凡是他決定的事,沒有人可以改變,他堅定的意志力是她最大的敵人,可是,她怎能一面愛他的人,卻一面憎恨他的性格?

“對不起。”這是他唯一給得起的詞句。

“我不要你的對不起,我要你給我機會!”抑不住了,她揚起聲調。

“對不起。”翻來覆去,他能說的還是隻有這幾個字。

“我不會離婚的,一輩子都不會,你就算找到姐姐,也不能和她結婚。”

“在尚未和你結束之前,我不會和任何女人結婚。”他不願意傷害侑萱,也不願意傷害侑亭。

“歷平哥,我真想告訴你,我恨你。”

“我知道,對不起。”終了,他給的還是對不起。

“說到底,我還是要輸的,對不對?任何人在你面前都要大輸特輸,對不對?姐姐那麼強、那麼傲的女生,也得輸得連夜撤逃,我算什麼。”口不擇言了,她只想傷害他,減輕自己的疼痛。

歷平沉默,由她傷害,如果她能因此好過……就這樣吧。

“爸媽勸我放了你,他們說,強摘的瓜不甜。可是不管甜不甜,我已經咬下去了,我就一定要喫到底。”她的聲音裏帶着哽咽。

他無言。

“你爸問我,如果我不剪掉套在腳上的麻繩,怎麼走出去,怎麼看得見更遠更美麗的景色?我哪裏需要美麗景色,只要有周曆平在我的世界裏,我的生命就完美無缺了呀。”

“你說,爲什麼大家都那麼討厭?爲什麼他們都要勸我放手?爲什麼所有人都認定,離婚,我們兩個纔會得到快樂?這是錯的嘛,大錯特錯的呀,合會快樂、分會傷痛;聚會快樂、離會哀愁,這麼簡單的事,爲什麼他們都搞不懂?”

歷平持續靜默。

她的偏執和他一樣,只不過他比較幸運,他愛的那個女孩愛自己,而她,錯認了一段感情。

他不能職責她錯。

“我什麼都不要,只要你,可是你們聯手擺明我什麼都可以要,獨獨要不起周曆平。很煩,我不要的東西爲什麼要塞給我?我又不喜歡那些無聊的男人,再帥、再有錢,我都不要、不要、不要……”

說到後來,她隱隱啜泣。

歷平聽懂了,這陣子,靜雰阿姨又找人和侑亭相親,身上的病讓阿姨憂心忡忡,她怕看不到女兒得到幸福就死去,於是不斷爲侑亭物色對象。

侑亭因爲母親的病,不願忤逆母親,再痛苦也硬着頭皮出場,阿姨沒想過,人不能逼得太急,尤其是感情這種事。

“你真的不喜歡相親的話,我可以找時間和靜雰阿姨談談。”他終於說出對不起以外的話。

他要和媽媽談?一句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話,給了她信心。“歷平,你不要我去相親的,是不是?你仍然在乎我的,是不是?”

“重點不是我要不要你去,而是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別去。如果你無法和靜雰阿姨溝通的話,我願意幫你去說說。”

侑亭聽得清清楚楚,失望再度在胸口醞釀,他始終叫媽媽靜雰阿姨,打從心底,他沒認過這個婚姻。

她真笨,爲什麼要一而再、再而三找他,好讓他有機會傷害自己。

“不必,我會自己說。”恨恨地,她用力掛掉電話。

歷平放下話筒,整個身子壓進皮製椅背裏。

呼……鬆口氣,不知道爲什麼,他越來越害怕接到侑亭的電話,是因爲像筱優說的,她心底累積的恨越來越多嗎?

先不想,今天的工作完畢了,待會兒再到恢復室去看看開完刀的病人,然後,他要回家。

一個不小心,“家”這個字又撞到他,撞出他滿心滿胸臆的幸福感,眉彎眼彎,甜甜的笑容沁出,他的招牌溫柔在身上發光發亮。

筱優進門的時候,就是看見他這號表情,沒原因地,她因爲他的笑也跟着揚起嘴角,美美的線條、美美的眉梢、美美的筱優,美得讓他心跳加速。

“在想什麼?”筱優湊近他問。

“想你的蛋糕。”他隨口胡謅,畢竟,現在他們的關係是朋友,他不能說,我想你、非常非常想你,想到你的臉就會幸福洋溢。

“我們還真有默契,喏。”她從袋子裏拿出保鮮盒和保溫杯,放在他桌前。

歷平打開,掛滿招牌溫柔的臉上笑得更誇張。“顧筱優。”

“怎樣?”她笑容可掬問。

“如果沒有你,我要怎麼活下去?”他說的是真心話。

“說什麼鬼話,我不過給你一塊蛋糕。”他卻在演八點檔。

“在我開刀,戰戰兢兢忙過七個小時之後,你說,這塊蛋糕是不是救命藥?”

“聽起來……嗯,我好像真的是你的貴人。”

“不是好像,是真的,真的是我的貴人,口氣是肯定句,毫不猶豫。來,講一次。”

“瞭解。顧筱優是周曆平的貴人。”她口氣篤定、毫不猶豫。

他拿起叉子,一口接一口,品嚐她帶來的美味。

“怎麼突然想到醫院來?”

不是突然,是想念,他們之間的友誼比她想象中還要深。

他不過一天沒回家,那張空蕩蕩的白色沙發就喊着“我想念他”,他不過一天沒參與晚餐,小記的好胃口就遭到嚴重破壞,他不過一天沒陪小錄算數學,他就給你抱個六十分回家,他不過……不過沒和她一起看星星,她就輾轉難眠,熬到天明。

無奈嘆氣,她明知道自己再不節制一點,萬一讓友誼變了調,那些嚇人的恩怨牽扯將永遠扯不停。

“就……就怕蛋糕壞掉,浪費食物會遭天譴。想來想去,就送來給你了。”

“能夠成爲顧筱優的廚餘桶,敝人在下我,深感榮幸。”他起身,鞠躬,九十度的那一種。

“可不是人人都可以當我的廚餘桶。”她調高下巴、仰角四十度,方侑萱式驕傲重出江湖。

“所以我說深感榮幸啦。”他把手壓在胸口,微微點頭。

“不客氣。”她攤攤手,一副衆卿平身的面容。

“對了,可不可以拜託你一件事?”他靈機一動……

“什麼事?”

“醫院聘了一位外國醫生,到現在還找不到住處,我想讓他住到我租的公寓,你覺得怎樣?”這是實話,只不過在三分鐘之前,他還沒想過要讓他搬進自己的公寓裏。

“公寓是你的,哪需要和我商量。”

“他住進去,我只好搬出來,他留在臺灣這三個月,我沒地方住,沒有房東願意把房子租給別人三個月,所以你……可不可以暫時收留我?”

“堂堂周醫師的公寓,竟然小到擠不下兩個男人?”

“也不是這麼說啦,而是、是……”歷平湊近她,在她耳邊,壓低聲音說:“他是同性戀,我很擔心自己的安危。貴人小姐,可不可以幫一次忙?”

筱優失笑,因爲他的表情很搞笑。

“可以嗎?幫幫忙。”

“我沒有多餘的房間。”二樓的兩個房間,一個主臥,一個是小記、小錄的臥室。

“我很習慣你們家的長沙發。”

“我的衣櫃有點小,怕擠不下你的衣服。”

“再去買一個五斗櫃,擺在靠窗那個地方。”

連衣櫃的位置都想好了?這個人想賴上她,想了多久?失笑,她還能說不好?

小記、小錄和白沙發想他想得那麼兇,何況爲了自己的睡眠品質,說什麼她都該當他一次貴人。

“還是不行嗎?”他問得小心。

“櫃子我挑,要配合我的室內裝潢,你回去收拾行李,分頭進行。”

“沒問題,我馬上下班,今天就搞定。”說着,他大口大口把剩下的蛋糕、飲料塞進嘴巴里。

耶!今天晚上,他要“回家”。歷平一面笑,一面收拾公事包,嘴裏還唱着歌,樣子和小記一模一樣,看吧,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小錄的功課漸漸跟得上同學了,連體育課也不再在樹下傻看,他對新學校適應良好,昨天還發下豪語,說:“下次月考,我要進到全班前十名。”

這對許多小孩來講,或許是簡單到不必開口說的事情,但對連加減都還不熟悉的小錄而言,已經是進一大步。

爲了他的自信,嚴格的歷平放他一天假,讓他到同學家玩。

小記也不在家,她的家教老師獎勵她的優良表現,特地挑假日,和自己的男朋友帶小記去動物園玩。小記、小錄將有充實的一天。

小的不在,兩個老的把家事做完、花花草草整理完,又窩回那張白沙發上,互相看對方,一笑。

“笑什麼?”歷平問。

“我覺得,我們好像提早進入空巢期。”

他點頭,同意。“沒有兩個吵吵鬧鬧的小孩,家裏好像空了一大塊。”

“真不曉得以前沒有小記、小錄的日子,我是怎麼過來的。”筱優嘆氣,口氣像八十歲的老太太。

“很寂寞、很空虛,下了班回到家裏,認真想想,居然想不出來爲什麼自己要這麼拼,這種空蕩蕩的感覺,常讓人在牀上輾轉反側睡不平靜,但想起明天還有重要的工作要忙,只好勉強下牀、到廚房倒水、吞一顆安眠藥。

“天亮,眼睛剛張開,就像灌飽氣的球,立刻從牀上彈起來,衝進醫院,忙得焦頭爛額時,還分心想着,幸好啊,幸好有工作可以忙,不然這麼多的精神要往哪裏放。

“開始有人說你是不休息的機器人,有人說你對事業好積極,難怪會升遷順利,然後慢慢地,有人在背後說你沒人性,說誰受得了這種工作狂……可是,所有人都不知道,那是因爲寂寞,你愛上白天,卻害怕起月光。”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