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2章(2)

《玉出藍田》 / 舒格 / 第4章 / 共22章

羊大任雖然每日都想再去黃鶯樓,卻遲遲無法成行。

畢竟歌樓、妓院這樣的地方,對他來說,還是很陌生,加上他也不是富貴人家出身,雖考了功名,卻還沒任官,身上沒有多餘銀子可以揮霍。所以雖然心嚮往之,卻始終不曾再造訪。

每日從刑部讀完書回來,總刻意走同樣的路,在布莊附近,也會不自覺的放慢腳步,暗暗期盼着能再遇上佳人;而每日總是失望地踏着夕陽離去。稍有空暇,便繞到河畔躑躅流連,駐足仰望對岸的堂皇門面,希望能有清風帶來一絲那天籟般的清甜歌聲。

“這不是羊探花嗎?”一個突兀的嗓音響起,把在河邊獨自流連的羊大任從嚮往出神中給打醒。“不是聽說你都在認真讀書?怎麼,也會來花街柳巷這等地方閒逛?”

羊大任臉上一熱,有些汗顏地回頭,才發現說話者是幾位之前常聚會喝酒的友伴。他們全着一身華麗講究打扮,個個都是玉樹臨風的翩翩佳公子。

這一陣子,佳公子們已經不大來找他;剛放榜之際飲宴慶賀時常見面,但久而久之就發現彼此興趣不大合拍,公子們也嫌羊大任書呆氣重,老是在讀書,聊起來沒味道,玩樂時就不會找他了。

“這麼巧,你們也來河邊散步?”羊大任客氣寒暄。

公子們聞言,噗哧全笑了。誰這種時候來河邊散步哪?又不是像他這樣的書呆子!當然是來尋歡作樂的!

“我們來聽曲兒。你不忙回去的話,一起來嘛。”想起上回書呆子就已經出過糗了,逗得大家挺樂,這回正好巧遇,說什麼也不放他走了。

“這個——”羊大任遲疑着。

“別這個那個了,跟大姑娘一樣!來來,一起來,別囉唆了!”

羊大任不及推託,真的給簇擁着拉進了黃鶯樓的大門。

“李公子、陳公子、杜公子!歡迎歡迎,好久沒來了呢。這邊請——”才一進去,鶯聲燕語的招呼聲立刻傳來,無比的悅耳。

“咦,羊公子!”本來就很甜的招呼聲突然拔高,“這不是羊公子嗎?這纔是真正的稀客!”

“快來看,是羊公子哪!”

公子們見姑娘們對羊大任如此另眼相看,自然有些喫味,故意酸酸地問:“羊公子這麼受歡迎呀?怎麼回事?你們喜歡書呆子?”

姑娘們掩着嘴笑,都不肯多說,但殷勤程度可就明顯不同了。進了迎賓的花廳之後,噓寒問暖、奉茶倒酒,招呼得可熱鬧。

“不成不成,瑤紅,你給羊公子倒的酒比我的多。”

“是呀,春紫姑娘,怎麼點心全給羊公子選,不給我選呢?”

衆家公子半真半假地抱怨着,逗得姑娘們全咯咯嬌笑,氣氛熱鬧極了。而羊大任雖然溫文微笑着響應,卻有點心神不屬。他忍不住一直往門口瞄,滿心期盼能看到那個窈窕身影——

姑娘們全都是極靈巧伶俐的,見羊大任這閃神的模樣,自然知道是爲了什麼,當下就笑得更神祕了。

“今兒個有貴客來,人家是京城首富,專程來聽小玉唱歌的,羊公子可能要再等一會兒了。”春紫趁着幫他倒酒,順便細聲解釋。

“我不是——”越描越黑。

“原來是想看小玉姑娘!”友伴們全鬨笑起來,“上回丟臉還不夠,書呆子還想見小玉姑娘?不怕被她在背後取笑嗎?”

羊大任還不及反應,春紫、瑤紅等姑娘都同聲抗議:“小玉纔不會!”

“那是你們黃鶯樓規矩好,不會明着取笑,暗地裏一定都會的嘛。”

“真的不會,羊公子,你別聽他們的!”

衆人一來一往的拌嘴,吵得正熱鬧時,蘭姨帶着藍小玉進來了。

抬眼,兩人的視線一撞上,都迅速別開了頭,心頭卜通卜通亂跳了起來。幸好屋子裏鬧烘烘的,沒人注意到——

不過當然,逃不過蘭姨的一雙利目。

當下蘭姨沒有說什麼,只是盈盈笑着跟這些年輕公子一一招呼寒暄。到了羊大任這兒,蘭姨不着痕跡地上上下下打量一番。

模樣兒是俊俏,不過年紀尚輕,還看不出什麼端倪;衣服顏色式樣都很樸素,料子也普通,若不是一股書卷氣加上進士身分,這羊公子大概就是個標準窮書生,連黃鶯樓的大門都進不來。

當下她也淡淡的,隨口問:“羊公子好久沒來了,想必是飲宴應酬太多,沒時間來聽歌了吧?”

“不,最近都在讀書——”果然一開口就是書呆子氣。

“還讀什麼書呀,不是都考上進士了嗎?”藍小玉忍不住插嘴。

她嗓音還是悅耳極了,令羊大任悠然神往。好一會兒纔回神,溫和解釋:“進士還要考過春關,才能任官職。我今年沒考過,要準備明年再考。”

“哦!”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瞟了他一眼。

“人家可是特別來看你的,小玉姑娘!”

“是呀,我們抓到他在外頭河岸邊流連忘返,書都不讀了,只想來聽你唱歌呢!”

被這麼一鬧,兩人又都是不約而同地紅了臉。一雙水汪汪的美眸流轉,偷看了蘭姨一眼,像是怕被發現似的。

蘭姨怎可能看不出來?少女懷春,這本是天經地義,但羊大任這人——

“既然如此,那就讓小玉唱兩首曲兒,慰勞各位讀書辛苦吧。”蘭姨淡淡地說,“公子們別客氣,想聽什麼,儘管說。”

“讓羊公子點嘛!”

“說得是,就讓他點曲好了!”

衆人熱心提議,其實心裏都暗暗等着看笑話。

羊大任這鄉下來的書呆子,哪懂風花雪月、絲竹樂曲?要是點出什麼俚俗鄉唱,那場面就尷尬了!他們也就又有笑話可看了。

只見羊大任不卑不亢,卻又極誠懇地望着藍小玉說:“這個我不懂,還請小玉姑娘賜教。”

堂堂一個進士,居然要歌伎“賜教”?衆人像在看戲一般,全都忍笑忍得快內傷:明日一定要大肆宣揚,羊大任真是奇葩!

藍小玉卻毫不在意,她點點頭,抱起了琵琶,輕撥了兩下弦。

“那小玉就獻醜了,給公子們唱一曲‘夕陽簫鼓’。”她朗聲道:“這曲兒呢,是在說夕陽西下、雲破月來、漁舟唱晚的情景,一共有三個段落——”

衆人有些不解。唱曲就唱曲了,哪來這麼多解釋?

但羊大任知道,她就是說給他聽的。藍小玉把之前他說聽不懂的話給放在心上了,唱之前特意解釋,是要讓他能聽懂。

當下,感激之意暖洋洋地充滿胸口,滿得讓他差點要喘不過氣來。

藍小玉的歌聲美妙依舊。高低轉折、抑揚頓挫之間,夕照、雲月似乎都在眼前出現;低迴的漁唱像在水面飄蕩,令人悠然神往,久久都不能自已。

這歌聲實在太美了。羊大任聽完,久久無法言語,連大氣都不敢出,有種從內到外都給洗滌過一次的感覺。

“唱得……真好。”他實在詞拙,想了半天,只能迸出這句。

聽着如此簡單的讚美,藍小玉咬了咬紅潤的脣,還是忍不住笑開了。那笑靨比歌聲更美。

“光說有什麼用呢?”

“是嘛,聽得開心了,怎麼不打賞?”

友伴們已經紛紛在掏銀子了,還故意大聲提醒羊大任。

眼看他們都闊綽地打了賞,羊大任自然也不能例外。只是探手入懷一摸,他身上只有些碎銀子,拿出來實在不稱頭——

偏偏貴公子們存心看笑話,還故意拖長了聲音對他說:“人家小玉姑娘可是特地爲你唱的,你出手可不能太小氣。”

一句話把羊大任的臉都說紅了。他一緊張,荷包掏出來之際,還把揣在懷裏的其它零碎物事也給帶出來。叮的一聲,有個東西掉到地上。

“這是——”

有個丫頭眼捷手快,把跌落地面的一把鎖匙撿了起來。

這是七王爺府上的管家交給他的。他暫住的地方原來是地處偏遠的空屋,由另一個側門出入,可側門平時都上鎖,爲了他進出方便,他又不好意思老是麻煩管家或小廝幫他開門,所以身上帶着鎖匙。

本來像他這樣的讀書人身上還帶把鎖匙就是件奇怪的事,通常只有下人帶着,更何況這把鑰匙……長得還挺特別的。

銅製的鎖匙上頭,不但雕了繁複的花紋,一端綁着的絲繩還是明黃色,這……分明是皇室中人用的東西哪。

蘭姨何等精明,就這麼一眨眼的工夫,她已經看清楚了那把鎖匙。只見她臉色微變,“羊公子,這把鎖匙——”

“啊,是我的。”羊大任歉意地接過,重新收入懷中。“我在京中借住一位尊長府上,不好意思麻煩管家老是幫我開門,所以隨身帶着住處的鎖匙。”

“這位尊長……是……”

“人家來頭可大了,蘭姨!”

“羊探花跟王爺府有淵源呢。”

“沒有、沒有。”個性謙遜的羊大任連忙否認,“只是借住罷了。”

雖然如此,衆人還是七嘴八舌的,說得很熱鬧。丫頭們連連驚呼,對羊大任更加另眼看待了。而蘭姨也是——

不過,蘭姨的“另眼”似乎不大對勁。一向笑臉迎人的她,不但笑容稍稍僵硬,眼神也冷了。

本以爲羊大任只是尋常的讀書人,沒想到——

藍小玉擔憂地望了蘭姨一眼。清澄的水眸中,透出了不解。

蘭姨,爲何……臉色變了,有種風雨欲來的陰霾?這很不對勁呀。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