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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2)

《壞當家》 / 決明 / 第21章 / 共22章

那聲皇兄,喊得嚴盡歡怔怔呆住。

黃兄?不對不對,夏侯不姓黃,這個可能性直接剔除。

瞧眼前兩人熟稔的模樣……皇……皇兄?

“聖上爲我母妃做的事,我知道,謝謝你。”夏侯武威並未仇視親弟,他與他,生於皇家,皆有身不由己之處。當年恩恩怨怨,淡得猶如清風,他母妃是對的,平平順順的人生,使他沒受仇恨而扭曲心靈,今日再見親人,仍能滿心欣慰。

“我母妃這些年已潛心向佛,她總說夢見夏太妃來向她索命……她被罪惡所折磨,希望皇兄你……”

“過去之事,別說了。”夏侯武威輕輕搖首,阻止他說下去。他的母妃即便死得冤,也不會去向春妃索命,她若如此怨懟,便不會不求他重返皇城,寧願他只爲平民百姓,他的母妃,在嚥氣同時,放下一切嗔癡怨,春妃夢見的,不過是潛在於她內心中的良知,關於那些恩怨,他並不想深究。“我現在很好,只有一個請求,收回成命,放過歡歡。”

“這是當然!她是你的妻子,不就是我皇嫂嗎?我怎可能奪皇兄所愛!”

“多謝。”

這便是夏侯武威的解決之道。一開始他就打算獨自潛入皇城,與皇弟私下相商,他仍希望對嚴家衆人瞞下他的皇子身分,不是不願言明,只是多說無益,他早已與皇族無關。

怎知,還是被嚴盡歡鬧開了。

“請問,我可以發問嗎?”一旁的嚴盡歡終於回神,聽夠兩人間的對話,驚訝大過於疑惑,兩人已經說得夠清楚了。

開始聽見夏侯武威視她如妻,說今生今世只有她一人,心裏感動得亂七八糟,險些要撲上夏侯武威的身,親他親個夠本,但他與皇帝后面交談的那些,又將她的感動撲殺光光。

“皇嫂請。”皇上嘴臉瞬間恭敬起來。

她指指夏侯武威,又指指皇上:“兄弟?”

“是,同父異母的親兄弟。”皇上用力頷首。

“假名?”她直視夏侯武威。

“假名。”他坦誠。

“真名是?”繼續瞪他。

“李採祐。”很久沒用的名和姓,自己說來都陌生無此。

“很好。”她笑了,咬牙:“李採祐,你死定了。”

騙她!

竟然連名字都騙她!

夏侯武威這四個字,前頭數過來,再從後頭數回去,沒有一個是真的!

“聞人,我們走。”‘甩頭走人的怒娃,拽住聞人滄浪往外頭走。

“皇兄,皇嫂她……”看起來挺生氣的。

“哄哄就沒事了。”

哄?他那位自小就老成肅穆的兄長也會哄人?

“我走了。當個好皇帝。”夏侯武威拍拍他的肩。

“皇兄!以後……還有機會再見面嗎?”

“上嚴家當鋪,我們一塊兒喝茶。記得微服出巡。”

夏侯武威回以淺笑,嘴裏雖說“哄哄就沒事。”一心仍惦記嚴盡歡的怒火,恨不得飛馳到她身邊,把關於他過往的故事全盤托出。

她會原諒他,他知道,因爲她的心太軟,他的故事,或許還會換得她晶瑩淚珠數顆,然後,她會抱著他,跟他說,皇城那種鬼地方,死都不讓你再回去。

現在真的覺得她好單純,單純愛著他、單純表達著喜與怒。

對待她時,不用太費心思去討好她,更別玩啥迂迴,她做得對,直誇她便行,她會好樂好樂,像個娃兒一樣咯咯發笑,她做得不對,房門關起來,直言糾正,也會換來她低頭認錯——前提是,在衆人面前,定要維護她的當家面子,否則她惱羞成怒,他的日子就難過了。

皇帝沒有留他,含笑目送他離去。人活著,以後還怕見不著面嗎?

活著,就有希望呀。

能親眼見到兄長安好,更能見到他心有所屬,數年來的內疚總算稍稍淡化,真心誠意祝福著兩人。

夏侯武威並不需要奮力奔馳才能追上聞人滄浪。

論輕功,聞人滄浪勝出他許多,他與弟弟幾句話的時間,足以讓聞人滄浪馳過幾裏,然而他剛離開皇城,便在某一戶人家的屋頂上看見聞人滄浪及嚴盡歡。

聞人滄浪僵直站著,嚴盡歡抱肚蹲著,吐得淅瀝嘩啦。

“怎麼了?”夏侯武威急急而至,對聞人滄浪怒目相向:“你對她做了什麼?”

“你應該問她對我做了什麼?!”一字一字,從聞人滄浪牙縫硬擠而出:“她吐了我一身!”

“你背著她使出輕功時應該更注意一些!”當她是麻布袋,將她甩過來又晃過去的嗎?

聞人滄浪被指控得一把火也跟著燒上來:“我不曾聽過有人因爲輕功奔馳而暈眩想吐。”騎馬會暈,正常坐轎子會暈、正常!被人揹在背上會暈,見鬼了!

“有些人是要細心呵護的,你不知道嗎?”他抱嚴盡歡來時就不會害她嘔吐,怎麼聞人滄浪背地回去時她就吐成這樣?結論,是技術問題!是有心無心的問題!

夏侯武威啐聲,不再理他,連忙探視嚴盡歡的情況,聞人滄浪心高氣傲,也老大不爽先掉頭走人。喫力不討好就是在說他!被嚴盡歡吆喝支使來辦事,最後又沾染一身腥和嘔吐物,倒楣透頂!

“歡歡。”

“走開—走開惡惡惡……。”她乾嘔不已,不瞳爲何腹間翻騰難耐。夏侯武威貼心蹲下,爲她輕輕拍背,她本欲掙扎,可他手勁拿捏溫柔,確實舒緩不少作嘔感,她也就不再扭捏使性。

“好些了嗎?”他關心問。

她顧不得嘔吐完的狼狽樣,指控他:“可惡!你竟然不告訴我關於你的事!你不老實!”她不是生氣,而是不滿,她沒有要求他全數坦誠,偶爾有些小祕密無妨,但這個祕密也太大了吧?

夏侯武威根本就不是夏侯武威。

她一直喊著的“夏侯”根本就不是他的姓!

不能怪她反應激烈,換成是尉遲義聽見夏侯武威的祕密,他一定會直接出拳揍夏侯武威!兄弟當這麼多年還被騙,不把他打成殘廢不能泄憤!

夏侯武威只能輕嘆:“不是不老實,是那些沒說的事,對我也縹緲得像不曾存在。若非那道聖旨,我這輩子都沒再想過踏進皇城、再與皇弟見面。以前的我,是李採祐,是皇子,更是太子人選,而皇家奪權鬥爭,鬥掉我一身榮華富貴、鬥掉我母妃性命,更鬥掉許多無辜人的族親血脈,我母妃拚死護我逃出深宮牢籠,是嚴老爹收留我,否則一無是處的我,走投無路之際,又能何去何從?皇家學的那些,在平常百姓生活中毫無用武之地,我就像個廢人,被藏在嚴家,苟且偷安……”

他學習治國、學習用人、學習先祖傳承下來的帝王經驗,百姓只在乎如何溫飽如何養家,如何儲蓄如何安穩度日的實際問題。

倘若沒有嚴老爹出手相助,他興許早已無法適應由皇家子孫淪落庶民的生活,帶著滿心仇恨,想著復仇,想著如何取回自己的東西……

嚴老爹賞給他一個全新人生,更留下一個珍貴無比的寶貝女兒陪伴他,此生他最感謝的人,便是嚴老爹,以及……

“‘武威’是一位犧牲自己性命換取我生機的男孩,他冒名頂替我,代李採祐一死。他的生命,終止於十五歲那年,他沒能繼續走下去的路,由我替他走。我並不遺憾捨棄掉李採祐的一切,因爲,我得到更多更多。”

她明白了,一直覺得他聽見人家喊他“武威”時,眼眸裏的複雜神色,原來那並不是討厭,而是……淡淡的愁緒。

“武威”兩字提醒著他,他的性命是拜別人所賜,一個與他同齡的男孩。

他內疚吧,也許在心裏更曾經想過:如果死去的人,是我就好。

死去的人,一了百了,活著的人,揹負得更多。

“你說不累呀你?”嚴盡歡突然板起臉來,嘟嘴攀著他站起身子,他立刻輕扶住她的腰後,給她支撐,她順勢賴在他身上,口氣兇巴巴:“這麼囉嗦又累贅的故事,聽一遍我都嫌煩了——下回不許說了。”

佯怒的小臉,有一抹溫柔浮現眉宇,很淡很淡,彷彿早已習慣不被人發現,但夏侯武威捕捉到了。

她阻止他回憶那一段不愉快的記憶,用屬於她的方式。

不是輕柔地軟語擁抱他,爲他淌下幾滴眼淚。

不是同情可憐他的口吻,說著“你那時一定很難過、一定很痛吧”云云之類的廢話。

他當然難過,當然痛!

他的父皇縱容愛妃殺害他的母妃,兩個至親,自相殘殺,人間慘事莫過於此,他也曾擺盪於恨與不恨之間,翁忠賢大人帶他奔走逃忘那段時日,他幾乎無法閤眼睡下,皇城裏一幕一幕,母妃噙淚的叮嚀,父皇決絕的賜死,春妃得志小人的臉孔,閉上眼之際,在在環繞。

孩子,別怨別恨,好好活著,我希望你平平安安。

夏妃與皇子圖謀不軌,奉朕旨意,明日處死!

呵呵呵……你也有這麼一天吶?夏妃,想同我鬥,你還早了點。

他心情複雜紊亂,即使進到嚴家頭幾日亦然。

救回稚齡嚴盡歡時,被羅阿海打破腦袋的昏迷,稱得上是離開皇城以來,第一次,他睡得如此之沉,但,畢竟那是拜外力所賜。

真正使他開始睡得安穩,是有個軟呼呼的娃兒,總愛緊緊黏著他,在他耳邊說著她一日趣聞、說著單純而快樂的小事,她讓他沒有時間沉浸苦痛中,沒被恨意侵襲天良。

那個軟呼呼的娃兒,長大了,漂亮了,變得牙尖嘴利,不變的是,她特有的體貼。

“還有,皇城那種鬼地方,死都不讓你再回去第二次!”

她果然說了,他完全預料中,一點都不意外。

這種口氣,真教他不得不愛她。

“好,不回去皇城,這輩子,都不回去了。”他頷首。

他出生的那個家,容不得他,在那裏的他已是個死去多年的故人。

他重生的家,在嚴府,有著她的嚴府,他有了新的家人,一羣各自擁有屬於自己故事的家人們。

嚴盡歡在他抱起她時,喃喃說道:“真不敢相信嚴家典了個皇子進來。”

“嚴傢什麼都有,什麼都當,什麼都不奇怪。”他又不是最特殊的一隻。嚴豪有武林盟王,有百毒不侵的藥人,以後,說不定會有更詭異的東西……

“也是。”她早該見怪不怪了。拍拍胸口,順順方纔嘔吐得有些疼痛的胸坎。

“身體還好嗎?”夏侯武威以爲她又想吐了。

“還可以啦,不礙事。一定是聞人輕功太糟,害我搖晃得太嚴重,纔會反胃想吐。”

“我也這麼覺得。”他完全同意。就是聞人滄浪的太糟,害背在背後的人感覺到不適。武林盟王又如何,輕功不過爾爾,哼。

這兩隻完全忽略掉另一種可能性。

另一種教兩人欣喜若狂的可能性。

因爲,那是彼此都不敢再多作奢求的美夢。

三個月過後,遲頓的兩人才恍然大悟,原來,他們仍是有作美夢的權利。

倒楣的聞人滄浪被白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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