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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1)

《違心論》 / 蘭京 / 第17章 / 共20章

“小路不好了!”

小路纔開手機,就傳來裏頭的暴吠。與他對坐的性感貴婦頓時笑容發僵,正在倒酒的專業侍者淡淡穩住勢子,以保持紅酒入杯的優美線條。

“我該糟了啦!你快點幫我想想辦法!”

隔着燭光,小路向女伴淺淺頷首致歉。“對不起,我接個電話。”

雙人晚宴,哪裏來的女人突然插花搶她的男伴?

“喂?”他不離席、不迴避、不動氣,也不領情。

“我大書呆,大事不妙,你趕緊來救我!”

“你從哪裏弄到我這支號碼?”明明是私人緊急專線,卻什麼阿狗阿貓都可以隨便打進來。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中毒了!”她瘋狂尖嚷。

小路持着手機的左掌,安然擱在雪白典雅的餐桌上。其中的綿長咆哮,不僅他清晰可聞,附近幾桌的貴客都聞聲側目,不知哪來的命案現場SNG聯機轉播。

“你中毒了,該打的是一一九。”好好地去吧,永別了。

“我所有的數據都在裏面,最重要的論文圖檔也在裏面,那些都沒有備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畢生心血,瞬間毀滅。“都是赫柔!我要殺了她,碎屍萬段,拿去做有機肥料!”

還她圖檔來!

小路不得不起立:不是向受難家屬致敬,而是不想再讓全餐廳的人受這恐怖的鬼哭神號轟炸,只得離席。

“你需要赫柔的手機號碼嗎?我可以幫你找找。”別打來傷及無辜。

“你少幸災樂禍!我現在該怎麼辦?”

“只能重新買臺新的。”他一聽她計算機中的是什麼毒,救都不必救了。“你沒事上什麼下流網站,染上這種病毒?”

“都是赫柔!她叫我繼續幫她查一堆數據,卻又不跟我講她在搞什麼鬼。其中有一些來源我弄不到,就上網問一下,哪知——”

大書呆倒頭哀號,欲哭無淚。

這太傷了,比失戀還傷。連腦袋都還沒反應過來,就眼睜睜地看這一切灰飛煙滅。

“凡事不要太好奇。”隨便亂按,遲早會死得很難看。

“我知道,我只是,對這領域不熟悉……”說着說着,悲從中來。“我根本還來不及分辨狀況,就突然中毒了。”

她祕密檔案裏苦心收藏的白馬王子猛男照……嗚。

“她要你幫她弄個什麼鬼?”搞成這樣。

“一堆畫稿。”

“她畫海綿寶寶還是KERORO軍團?”那些不必上網查,問他就行,不過他個人比較偏好麪包超人。

“不是她的畫,而是一堆死人的畫。我又不念這個的,哪知道它們到底是什麼東西。我把照片上傳請朋友幫我查,人家還以爲我打算進場投資或要轉讀藝術研究所咧。”嚇死對方,大書呆竟改走文藝路線。發生了什麼事?爲什麼突然想不開?

“這跟你計算機中毒是兩碼子事。”沒事少離題,他沒那個閒情。

“我就是因爲在查這個東西,所以才中毒!”她忿怒地字字切齒,狠狠說明。

“啊?”

“這批東西我查了以後才發現它們的共通點,都是清朝初年的明朝皇室末裔作品。無論北京故宮或臺北故宮,都缺乏這方面的收藏。”

“因爲沒錢?”虧他們周邊商品A進大把鈔票。

“因爲故宮第一任館長的緣故,你跟他也很熟的啊。”

“誰?”沒印象。

“乾隆,是他開始廣徵天下極品做系統性的收藏。他雖然也收前朝的好東西,像文徵明啦、董其昌什麼的,可是明朝皇室末裔的作品,進不了他的收藏門坎。”

“總之,就是你活該、誰要你姓朱?”老子就是不收姓朱的,怎樣?

“對啦對啦。”他們兩個門外漢沒事聊這幹嘛?還不都是赫柔惹的禍。“可是小路,我覺得有點怕怕的。”

“剛中毒後都會有一段恐慌期。”草木皆兵。

“不是那個,而是我中毒之前正好查到一連串相關的東西,好像有點知道這些是什麼。”隨即計算機就掛掉,該不會下一個就輪到她掛掉?“我本來是猜測赫柔弄了一堆假骨董打算去擺路邊攤或哄老外,可是裏面有同一個畫家、同一系列作品裏沒有收藏到的一幅畫,在不久前北京保利秋季拍賣會上現身了。”

“然後呢?”

“成交價一億多臺幣……”

手機雙方一片沉默。

“赫柔手上有這些東西?”小路寒吟。

“她有的只是替這些東西拍下存檔的照片。”但分辨率超好。不愧是3C女王,逢C必敗,買來玩玩。

“你卻因爲替她那個腦殘天王查這些東西,而讓計算機中毒?”

“呃……我、我想可能是我輸入太多特殊關聯的字符串,所以才呃——”腦殘的是赫柔,她可沒有……

“你快收拾行李吧。”腦殘二世。

“我喜歡宅在家裏。”不愛旅行。

“你聽好,如果這事我想太多也就算了,可是你上傳這些照片,會引起人家的誤會。”

“以爲東西在我這裏?”

“其實你有的只是照片。”

“那……我要不要上網替自己澄清一下?”

“你可以跟就快找上門的不速之客澄清。”聽或不聽,就是人家的事了。

“我到底幹嘛了,惹上這種麻煩?!”大書呆跳腳暴吠。

“你先躲到我的工作室去。”裏面備有各種民生用品和衛浴設備,沙發大可當牀睡。“拜託穿得人模人樣一點,否則就算你有通行證,一樓的管理員和警衛也不會放行。”

“我沒有通行證。”

“我會傳到你手機裏。”拜。

“等一下小路!”先別掛!“我計算機掛掉前,我發現所有數據交叉分析會出現一個人,石陸。”

“哪個十哪個路?”

“石頭的石,大陸的陸。”

“道路的路?”

“不是大路的路,是大陸的陸!”她自己也慌到有些語無倫次。“就是籤支票時大寫的六!壹貳參肆伍陸的那個陸!”

“十六。好,我記得了。”手邊沒筆,只能憑印象。“記這幹嘛?”

“我怕我會記混。”自從資料日漸彙整後,她每天面對一堆石:齊白石、傅抱石、石濤、石溪,現在又出現個石陸。“在我用計算機重新整理過之前,先幫我記着,好做確認。”

沒了計算機,她腦袋裏的內存好像也隨之報銷。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沒辦法,只好搜尋手機裏的好友情報,哪裏有趴就往哪跑。大爺他還怕找不到人消磨長夜?

酒池肉林,通宵達旦。

他醉到整個人茫掉,隔天早晨路上滿是趕上班的人潮,他也飄浮在其中,正要魂歸工作室:進去睡大頭覺。

住商混合的氣派大樓,一片清新朝氣,他卻呈彌留狀態,意識和視線都混沌不清,以致於他呆呆佇立自己工作室大門前,想很久才艱困想起,他好像還沒拿出鑰匙開門——

但大門是全然敞開的。

唔……到底是他眼睛花掉,還是屋裏亂掉?所有的東西似乎都不在原來的位置上。抽屜爲什麼一格格地散在地上?辦公桌上的計算機爲什麼會沉在水族箱裏?嗯……真是令人匪夷所思。是不是他昨天離開工作室前忘了喂飼料?還是他出門前忘了、忘了……忘了什麼之類的?

他東倒西歪地摸索到名家設計的平坦大沙發前,顧不得上面被亂刀劃開了一堆破口,倒頭就睡,不省人事。

他真的再也喝不下了……

輾轉甦醒,最先嗅到的是乾燥花草的淡淡香味,被太陽曬過的被褥氣息,隱約的消毒藥水味、繃帶味、以及以前還住在家裏時,他和拉不拉多愛犬膩在一起的溫暖感覺。蜜糖色的狗毛、蜜糖色的懶散脾氣、蜜糖色的黏人個性、蜜糖色的回憶……

戈寧愣愣睜眼,看到的是木架式傳統屋頂,古樸結實,散發暖意。窗的比例十分舊式,方而厚實,有着磚紅色的牆面,襯得窗臺小攀藤格外可愛。

他在哪裏?

右肩上傳來的抽痛,讓他想起了:這裏是霍西雍。

他沒死?那一槍的力道大到讓他所有內臟都感受到衝擊,他竟然沒事?

“讓子彈打穿你,會比打在你身體裏來得好處理。”一聲呢噥,混雜着啃咬蘋果的脆響,悠遊自在。

戈寧勉強抬頭,在疼痛中瞥見倚在房門邊上的元兇。

“你當時……”老天,他整個嗓子幹到像破銅爛鐵。“你既然留了來電記錄在我手機裏,就是等我回撥表達合作意願,然後你就可以免於動手。”

他並沒有理解錯誤吧?

“但你卻動手了。”爲什麼?

“其實不管你有沒有響應,我都會動手。”霍西雍大啃兩口,喀滋喀嚓地享受。“差別在於:沒回應我就打死你,有回應就打傷你。”

戈寧沉思一陣。“所以你拍到你想要的照片了?”傳給委託人作爲交代。

“YA,不但傳給大MAN,證明我有在辦事,也傳給赫柔了。”

傳給赫柔做什麼?

“是她說她也要的。”霍西雍在他的怪瞪下無奈聳肩,情非得已。“她那時候一面趴在你身上暴哭,一面哽咽說你犧牲得超壯烈、死得超帥,逼我一定要把這張遺照傳到她手機裏。”

戈寧深嘆。赫柔的中文造詣,真的……很爛。

“感動嗎?”霍西雍賊笑。

“我只是不希望她隨便跟別人用手機傳東西。”夠了,他不想再隱藏對赫柔的在乎,爲自己的面子逞強。“言歸正傳,大MAN聘僱你的用意,就是把我拖到荒山野嶺去槍斃?”

“先說說你若幫我操作藝術投資,打算怎麼解決資金不足的問題。”

顯然,戈寧若不回應他,關於大MAN的事他一個字也不會跟戈寧囉唆。

“我替你募集資金。”哎,身負槍傷,還得一面抽痛一面做生意。“既可彌補資金的不足,又可以分散風險。不過你就無法個別擁有買入的藝術品,因爲那是所有投資人的共有資產。”

“我不需要看到畫。”但絕對要看到錢。“我怎麼知道你這集資人不會捲款潛逃?”

“我的公司有設立託管賬戶,存入你所投資的相對應金額。我若惡性倒閉了你一百萬美金,託管賬戶就會拿出我的一百萬來賠償你。”可以了嗎?

“大MAN手上的那批貨,到底值多少?”

“不值錢。因爲赫柔截走的那整批東西,全是贗品。”

霍西雍眼角一抽,煞氣四射。“所以你是爲了一堆假貨在賣命奔波,甚至挨子彈?”當他是三歲小孩嗎?

“通常在我買進一件作品之前,我就已經差不多知道它轉售後的利潤多少,也很清楚我的買家落點。”而不是不知將來要賣給誰、會賣多少錢。“所以我會有一些試探動作,拋出幾個風向球。”

“大MAN叫赫柔截走的,就是你試探用的風向球?”

“比較外行的理解,是這樣沒錯。”

霍西雍啼笑皆非,一點都不覺得事情有這麼單純。

“請問你這位內行人,可以用我這外行人也能懂的語言解釋一下嗎?”好讓他確認自己沒有站錯邊。

“張大幹很喜歡清初石濤的作品,他也仿過石濤的作品,甚至很頑皮地拿假石濤換到了真石濤,傳爲趣聞。誇張的是,拍賣會場上,他畫的假石濤價格竟比真石濤還高。”藝術品全然不同於金融商品,買家賣家都有無法預測的後勢。“赫柔截走的雖然是仿冒品,但那些都是絕對不能流出市面的東西。”

“來歷有問題?”

“對,所以只能以私人中介的方式交易。那些作品的持有人不展示真品,有意收購的特定買家,只能先透過贗品來看。”若買家不識貨,賣家何必亮貨?

“我想,就算我再外行,也不會智商低到相信會有用假貨交易真貨的事。”

“萬一對方想賣的不只是畫,也同時企圖展示自己握有的仿畫人才呢?”

霍西雍挑挑眉,好像被說服了,又好像不買帳。

“我換個方式來說吧。”與外行人交易,真的很累。“張大幹除了仿石濤,他也臨摹過許多古畫,相當精采。那些原畫我們早已看不見了,只能透過張大千的作品來體會、欣賞。問題是,他怎麼會臨摹到那些市面上看不到的珍寶?他又是對着什麼東西來臨摹?”

“真品?”霍西雍挑眉。“所以他臨摹的東西,代表了真品就在他那裏?”

“可能,但也不一定。他臨摹了一大堆敦煌壁畫,可是原始壁畫仍在敦煌,不在他那裏。”他怡然莞爾,心情很好。不知爲何,一直想到早已迴天國去的愛犬,彷彿它還在他身邊。“不過赫柔截走的那批贗品之所以這麼重要,就是因爲持有人在藉此表示:真品在我這裏。”

“怪不得你拚了老命要把它追回來。”

“那批貨引來的豺狼虎豹可不好惹。”

“不,真正不好惹的是持有人。”

“因爲你的失誤,會暴露出石先生持有真品的祕密。”嗯哼?

戈寧慨然,大MAN竟笨到連石先生的名字都泄漏給霍西雍。

“這件事你跟他們去攪和就行,何必把赫柔牽扯進來?”害他狙擊高戈寧時,被她這個礙手礙腳的牛皮糖擋路,差點射偏打入他的大動脈,屆時就只能大家說拜拜。

“我必須把她拉到身邊來纔行,不然她會有危險。”拿自己當她的擋箭牌。“持有人不會對我動手,因爲還要用我去交涉,但我以外的所有相關環節,他都清理乾淨了。”

“怎麼說?”霍西雍雙瞳驟然犀銳。

戈寧看了看他的神情,淡淡一笑。“正如你現在所料,我在羅馬接觸到的每個祕密據點,全被清理乾淨了。所以我說,真正不好惹的,是持有人。”

“怎麼確定是石先生清理的,而不是你們自己人清理的?”免得消息走漏。

“我們只是生意人,頂多銷燬與各據點相連結的數據,切割清楚,在法律上站得住腳。但持有人的作法有點超出我們的認知,他解決中間環節的方式,就是徹底的清理:你在地球上再也見不到那些中間人。”

既然要封鎖住那批貨的行蹤,就全面封鎖。

“我大概知道了石先生當初爲何不找大MAN,改找你經手。”

“因爲專業?”

“能經手這些的專業人士多得是。”有錢能使鬼推磨。“石先生看中你的,應該是別的因素。好比說,我們已經敞開來談了這麼多,但你從來沒宣稱過那位持有人就是石先生。”

總是技巧性閃避掉霍西雍設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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