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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1)

《違心論》 / 蘭京 / 第7章 / 共20章

週末的湖濱宅邸,門前停滿了車,熱鬧烘烘。

親朋好友,三不五時,相約聚餐,或開個派對,消磨閒暇時光,順便孝順父母,陪着喫飯哈啦。

“噯,來了來了!”三姑六婆眺望屋外動靜。“那是戈寧的車對吧。”

兩三個小孩們在屋裏尖叫地奔跑玩鬧着,沒把大人的心機大戰當回事,盡情四處亂竄。

“不要跑!給我統統到二樓去玩!”其中一名姑媽喝斥。“保母呢?叫她上樓把這些小鬼看住,不準下樓來攪局!”

“那個蕩婦也來了嗎?”堂弟好奇地跟着朝窗外張望。

“噓!”嬸嬸狠狠掃了他健臂一掌。“不准你講這種話。”

“是他們自己超開放的,有人在也照樣——”

“你再囉唆,我就把肥皂塞你嘴巴里!”徹底洗乾淨。

屋後的大廚房內,鄰居的胖大嬤正一邊脫下隔熱手套,一邊婉勸高媽媽。“去吧,既然人都來了,就去門口迎接吧。你一直躲在廚房裏也不是辦法。”

“我不要見那個女人。”

“你都請人家來了,哪能不見她?”

一想到自己的兒子,竟然跟那種女人交往,她就心酸,情何以堪。她本來好高興,戈寧跟她說自己找到中意的對象了,再過不久,她就會多了個漂亮媳婦。結果……

“別這樣。”胖大嬤拍哄着。“你哭喪着臉,戈寧看了會作何感想呢?看開點吧,兒孫自有兒孫福。你愈看不開,戈寧愈是爲難。就算不爲那女人,爲你自己的兒子,出去迎接他們吧。”

高媽媽眨了眨眼,眺望挑高天花板上的原木大梁,抿嘴穩住情緒,重作心理建設。對,她不是出去迎接那女人,而是迎接她兒子。戈寧好久沒回來跟大家一起度週末了,何苦爲那個女人,壞了他們母子的感情?

她撫了撫頭髮,一整神色,欣然邁向客廳的熱鬧喧囂。

“戈寧回來啦。”

“媽,你上次要我帶的東西。”他遞來一大包提袋。

“謝謝。”還是戈寧貼心。什麼事她只要交代一句,他就會照做。“爸爸班機誤點,可能很晚纔會回來。”

“我的房間還空着嗎?”很久沒回家小住了,不知是淪爲客房或倉庫。

“啊,那裏現在是你嫂的臥房兼工作室。”她一時忘了告訴他這變動。“你嫂覺得她一個人住主臥房太大,想換小一點的,我就讓她搬到你房裏。”

“那我跟赫柔就暫時住主臥房。”

“好……好啊。”笑靨微僵。“對了,你女朋友……”

“在這裏。”他側過身子,比比他臂膀後的嬌小身影。

高媽媽笑得有些呆滯,挑眉眨眼。

“伯母好。謝謝你的邀請,這是一點心意。”小小雙手打橫遞來精美的長盒:chambertin的勃艮地紅酒。

看得出,來者頗具品味及誠意。但……這個來者是誰?

戈寧身旁佇立的,是個乾淨秀麗的小美人。平肩無袖的珠色緞衫,配着及膝的同色蓬紗裙,纖細的一雙腿,裝載在小巧麗致的緞帶鞋裏;頂着微松髮髻的靦覥樣,活像竇加筆下夢幻剔透的芭蕾女娃。

媽媽一手輕捂胸口,怦然心動。她就是喜歡這樣的女孩,也一直偷偷幻想着,自己如果有女兒,就是要把她打扮成這樣,實現自己年輕時的夢想。

可是……眼前的女娃,和之前在戈寧那兒碰見的女鬼,是同一個人嗎?還是她誤會了人傢什麼,把人家跟戈寧之間的變裝遊戲給小題大作了?

周遭滿是寒暄閒扯的笑鬧聲,哈啦工作好不好、路上塞不塞、肚子餓不餓、口渴不渴、這次會待多久、等一下一起打個牌吧,七嘴八舌,根本無法深談什麼。只能默契良好地,拚命忙着顧左右而言他。

嘻嘻哈哈的底下,大家暗自狐疑:這位優雅公主,就是傳聞中的蕩婦?

赫柔一瞥他們眼底隱藏的困惑,就知道一定有人事先已四處放話,廣傳八卦。是媽媽呢,還是嫂嫂?

“眼睛別亂瞄。”高戈寧傾身耳語。

“可是這房子很漂亮。”瞄一下會死啊?

“賊頭賊腦的,你這像是來男朋友家的模樣嗎?”

“我第一印象就已經成功。”

“然後成功不到幾秒就破功——你想這樣嗎?”

“well,那就是我能力有限,演不來了。”

“你不是演不來,而是在挑惡作劇的時機。”這小丫頭只跟媽打過一次照面,就摸對了媽的胃口,收服了媽的心。憑她的本領,要在他家裏再來一次絕地大翻盤,有什麼難的?

他可負擔不了這風險。而且,他自己也私心偏愛她典雅矜貴的路線,不打算讓她破壞這份優美。

“我有要惡作劇嗎?”超不爽的。

“你有。”看她的眼神就曉得。他一改冷睨,轉頭笑望母親,一派閒適。“媽,你繼續忙,我帶赫柔到房裏看看。”

“噯,好……”她怔怔望着兒子故作紳士、挾持女友上樓的背影,欲言又止。

赫柔心中暗嘖,怎麼又被他識破她在打什麼歪主意?她甚至都還沒出招,就被他帶離犯罪現場。

奇怪,她也搞不太懂自己,幹嘛硬是一直跟他作對?不管高戈寧是否別有居心,好歹他在這件事上是站她這邊、來幫助她的,爲什麼她卻老在惡搞他?因爲看他好欺負嗎?爲什麼要拚命惹他?

她知道高戈寧不是沒本領,只是不對她施展而已。否則他要對付她,易如反掌。爲什麼他不那麼做?

軟軟的小手,被蜷在厚實的大掌中,有力地牽引到不知名的境界去。芳心偷偷地飄然,也不曉得自己在樂什麼。反正,感覺很好就對了。

等跟他上了二樓,進到主臥房,她登時傻眼。望望房內,再回頭看看房外,簡直像兩個世界。

高戈寧的這棟湖濱老家,全然是原木打造的歐式宅邸,充滿十九世紀的殖民風情,富麗卻樸實,有着濃濃人情味,散發木質的厚實溫暖。這間主臥房卻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偌大的空間,切割成不同區塊,前衛的金屬建材與冷調裝潢,配上鮮紅色系的擺飾,彷彿科技電影中的未來住所。放眼望去,只有以玻璃爲素材的大片角間牆面外,湖上閃動的粼粼波光及暖陽,帶來幾許溫度。

“你這主臥房大到像間獨立住家了。”相當於臺北三房兩廳月租三萬的公寓。

“這是我哥的地盤。”他淡然坐入辦公桌,立刻上網。“這個家是他買給我爸媽的,隨他們高興去佈置。唯獨他的房間,他要自己弄,不準任何人干涉。”

“喔。”她一屁股坐上大牀的牀緣,雙臂打直分撐在身後兩側,懶懶觀賞大片湖面及對岸遠方的奧林匹克山。“感覺起來……媽呀!”

她嚇到彈身而起,驚惶回瞪。

“這個牀是怎麼回事?”它是不是會原地打轉,還是壞掉了?

“你自己小心了。”他對着屏幕目不轉睛,快指輸入。“我哥房裏機關很多。他對科技產品高度狂熱,所以這裏到處都有暗樁。”

她曖昧鄙睨那張大牀,以及牀畔一整列的神祕觸控板。他老哥對科技的狂熱,好像全發揮在這張牀上嘛……嘖嘖嘖。

“你上次在吉隆坡出任務時住哪?”

“市中心的麗晶飯店。”他又在寫她的戀愛手札了?“雖然沒什麼景觀可言,但交通很方便。”

“你居然沒去住那裏全球評比最佳的島嶼飯店?”

“我出任務時不會想要趁機度假。”公私分明。

“嗯哼。”

他怎麼都不讚佩她的敬業精神一下?“你會在工作的時候順便休閒嗎?”

“看情形。”

“看什麼情形?”

“就是看情形。”

他好專心,都不瞄她一眼,連哈啦一下也懶。小臉垮下,扁着嘴,想了想,就跑去把觀景窗前巨大的一團紅色懶骨頭拖過來。她費勁地由主臥房的對角線,一路拖到高戈寧正在忙的辦公桌旁。

好大的懶骨頭。她興奮地揮汗勞動,等待辛勤過後的美好享受。這種塞滿填充物的軟趴趴坐墊,是她小時候的最愛,卻被大人嫌毫無美感,丟的丟,送的送。

霍地一攤,她以背部入水的游泳姿態,暢快跌入懶骨頭裏,愜意得不得了。

好舒服喵……

高戈寧莫名蹙眉,但沒空瞄她,只能從眼角大約知道她又在自己找東西玩。

“我們這兩天都要住這間嗎?”

“大概會住一個禮拜。”

“這麼久?”她嚇了一跳。

“我事前的預備需要一點時間來運作,然後我們纔開始起程:釣魚去。”

“你都花這麼多心力在前置作業上啊。”她攤在他身畔的鮮紅大軟墊內,拿着她的黑莓機點來點去。“我總是說走就走,立刻行動。”

“那表示你被寵得很厲害。”

嬌顏歪扭。這是什麼邏輯?

“你之所以能夠來去自如,一定是有人先幫你打點好許多環節,甚至是替你善後。你對這些卻統統不清楚,只知道自己要負責的那小小一部分。”

嗯?她沒想過這點。

“你一旦出了別人爲你劃好的安全範圍,就跟只傻鳥沒兩樣,要走、要飛、要去哪,統統沒概念。”

一語驚醒夢中人,令她語塞。

“你有你的天分。”挖掘到她的人,不是眼光好,就是運氣好。“可是你的天分似乎只能在別人設定的小圈圈內發揮。我不否認你確實有些新奇的顛覆性,不同於其它人慣常的行爲模式。不過,新奇只是一時。”過了一段日子,這份新奇給團隊帶來的良性刺激不再,就會淪爲麻煩,燙手山芋。

“你是說,我可能因爲不再新奇了,纔會被上頭這樣利用,順便丟掉?”

“我不知道你上司的確實想法,但任何可能性都是存在的。”

幹嘛拐彎抹角,不有話直說?

“我又被用完了嗎?”她有些失落,但還不到沮喪。只是……哎,隨便啦。“我覺得我們這樣同房不太好,好像大家都不得不默許默認些什麼。”

突然跳開的話題,牛頭不對馬嘴,卻順暢得如行雲流水。

“男女朋友同住一間,有什麼好奇怪的。”

“奇怪啊。最奇怪的是,大家爲什麼要裝作一點都不奇怪,心裏卻疙瘩得要命。”黑莓機裏的遊戲玩着玩着,愈玩愈無聊,卻又放不下來。“我們還是分房住的好。”

“有必要嗎?”他啼笑皆非。

“你或許不在意,卻沒想想你的小孩在不在意。美國再怎麼開放、再怎麼道德淪喪,也不會選出一位非婚生子做總統或大法官之類的。更別說是先上車後補票的寶寶了,那些父母簡直是昭告天下,這小孩是我們偷跑搞出來的。”羞不羞啊?“大人只顧着自己爽,怎麼都不爲小孩將來的尊嚴想想?”

他早已停下手邊工作,饒富興味地看她邊玩遊戲,邊懶懶哈啦。

“你是屬於哪一種呢?”非婚生子,或奉子成婚的被害人?

“我是屬於不想跟男友同住一室的那種。”

“免得我們不小心擦槍走火,弄出了人命,生下將來沒有資格競選總統或就任大法官的寶寶?”

“我想儘可能保障孩子將來選擇職業的自由。”

“你想得還真遠。”

“就當我是入戲吧。”她挑眉不當回事,專注玩遊戲。“你有你專業的部分,我也有我專業的部分。”

“OK,我去安排。”立刻撐手起身。“你會介意改住我以前的舊房間嗎?”

她昂首枕在頸後的懶骨頭上,傻望他的俯身垂睇。

“我的舊房間迎向北風,是全家最冷的一間。”

“我會盡量不放火燒了你房間取暖。”

“很好。”他們終於有件事達成共識。但……

她直直仰望他的若有所思,似乎在盤算着什麼。真不可思議,由這種角度瞻仰他,竟然還是俊美逼人,連微亂的短髮都亂得完美無瑕。真是標準的白馬王子,尤其是令人目眩神迷的胸肌線條……呵。

“你覺不覺得我們要有公開化的相互匿稱?”

“你該不會要我叫你寧兒吧?”堂堂男子漢……超惡的。

“叫戈寧就可以。”他黯然暝目。“那我該怎麼叫你?赫柔?柔柔?還是小柔?”

她隱隱一怔,動作細微到難以察覺,他卻猝然眯眼,捕捉到了這一瞬間。

“小柔?”

她像是被車燈照到的夜行小鹿,傻在那裏,動彈不得。普普通通的兩個字,被他吟詠得像神祕魔咒。吐息之中,就將靈魂輕巧攫走。

“就這麼說定了,小柔。”他雙手按在她肩窩上,安撫地揉擰着,同時呢噥呵護。“別人怎麼叫你,是一回事,但只有我可以叫你小柔。”

他的徐緩按摩,讓她緊繃的神經更加緊繃。

她已經非常小心地在提高警戒,他卻仍三不五時就突然切中她的要害,讓她感到自己處處都有破綻,很難招架。

“小柔。”他沉醉着,彷彿讚歎着世上竟有如此精緻嬌嫩的生物。

她慌了,突然不知道該響應些什麼。

巨掌的修長十指順着她粉頸兩側,向上滑行,沒入她的柔細髮絲裏,捧住小小的腦袋瓜,以指尖不住地揉摩,令她觸電似地震顫。

她從來不曉得自己會有這種反應。他是不是在下咒?還是在點穴?

“放輕鬆點。”他沙啞婉勸,行動上卻引發了反效果,讓她沒得放鬆。“你不需要那麼緊張,也不需要故作悠哉地來防備我。你儘管安心,當作是在度假,所有的事我會處理,我來扛。”

“我怎麼、怎麼知道你、你真的可以信任?”奇怪,她爲什麼會結結巴巴的?

“不然你還能信任誰?把爛攤子丟給你之後就失聯的上司嗎?你不應該受他這樣的對待。既然他不出馬來幫你,那麼我來。”

“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你說呢?”

他的十指指尖在她髮絲深處持續兜圈子,摩挲得她心思渙散。她知道他說的沒錯,只是自己不想承認,不放心對他有太多的信任。

“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她虛弱地喃喃,只剩口頭還能逞強,芳心已然搖搖晃晃。

他凝眸在自己捧撫的嬌顏上,又出現了令人捉摸不定的深邃神情,沉默許久。

這份寧靜,非但沉澱不了什麼、冷卻不了什麼,反而更加緊迫、躁動,一觸即發。她不自覺地縮起了雙肩,似要防衛,卻並沒有出現任何攻擊。她滿心焦慮地反覆祈求:不要說!不要說!她寧可一切都保持模糊狀態,可是她又很想聽……

“小柔,我們真是太像了。”

他深深喟嘆,宛若透視到她心裏的吶喊,與他心裏的什麼遙遙共鳴。

她不懂他的意思,靈動大眼急急追逼着下文:說啊。

“話還是別說破的好。”他輕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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