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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2)

《美人遇到虎》 / 齊晏 / 第7章 / 共21章

他沒有失去她。

接下來的七十年中,他找到過奼月的第六世、第七世、第八世、第九世,但是每一回他的現身都帶給她們極大的恐懼,每一回都沒有例外。

第六世和第七世的命運和姚堂英一模一樣,第八世受他原形所驚,病得更沉重,第九世親眼看着父兄圍剿他,然後每一世都死在十八歲以前。

他一次次地看着她們死去,一次次地苦苦追尋她們的輪迴。

當他面對了九次他完全無力改變的命運,幾乎開始絕望時,在南方越州縣找到的奼月第十世——何茉雅,重新給了他希望。

找到何茉雅時,她正是含苞待放的小少女,就像百花園中剛剛冒出來的小花苞般脆弱青嫩。

姚堂英投身墜崖的一幕,還有前幾世對零厲的畏懼,都帶給零厲極重的創痛和極大的陰影,這一回,零厲找到的何茉雅年紀還那麼小,只有十二歲,他根本不敢貿然出現在她的面前。

當他是虎身時,他藏身在越州縣城外的山林內,耐心等到月圓之夜後,纔敢悄悄潛入她的閨房,靜靜坐在她的牀前凝視她的睡臉,嗅聞着屬於奼月纔有的獨特香氣,他強迫自己接受她已忘記他的事實,也不再敢去勉強她回憶自己,只能讓自己沉浸在她的香味中,想像着他已經擁有她。

何茉雅總是病着,她的閨房內天天充滿着藥味,他常常看見她咳血咳得氣促人虛,每到季節交替時,她更容易發燒、畏冷、盜汗、昏迷,總是病到下不了牀,這是他第一次親眼看見璇璣娘娘的血咒帶給奼月何等痛苦的折磨,而璇璣娘娘所下的血咒,凡間的藥喫再多也無效,所以每當他看見何茉雅被血咒折磨得百般痛苦時,他就心痛得難以自抑。

他只能在恢復法力時,利用法術儘量減輕她的痛苦,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最初,他忍耐着每個月一夜的相見,但是隨着何茉雅漸漸長大,他開始感到不安,因爲她的每一世只能活到十八歲,倘若破不了璇璣娘娘的謎咒,她依然會在十八歲以前死去,然後新的一世輪迴又重新開始。

想到這裏,他不由得顫慄不已,他甚至開始絕望地相信他和奼月永遠破除不了璇璣娘娘的謎咒,他此生將永無止盡地嘗着擁有和失去的煎熬,而奼月生生世世將飽受血咒的痛苦折磨。

他無法可想,無計可施,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奼月,告訴我,我應該怎麼辦?”月圓之夜,他捧住她冰涼的手輕貼在前額,痛苦地低喃。

何茉雅回答不了他。

她慢慢地長大,十六歲已是發育完全的少女,但她的臉色卻永遠如雪一般蒼白,身體也漸漸地消瘦虛弱。

又一個月圓之夜,他隱身來到她的牀前,無助地凝視她蒼白的病容。這一夜她因爲發高燒的緣故,婢女徹夜在她身旁守候照料。

“紅兒,今天是月圓之夜嗎?”何茉雅抬起眸,問着坐在牀沿捧着湯藥輕輕吹涼的婢女。

紅兒側頭地想了想,又扳指算了算,這才笑道:“是啊,今日是十五月圓,小姐記得可真清楚。”

何茉雅微微一笑。

“那是因爲月圓之夜我的身子總會感到特別輕鬆、特別舒服,月圓之夜我總可以睡得特別香。”

“是嗎?”紅兒困惑地一怔。

“是啊。”何茉雅的眼瞳迷離飄渺。“一定是上天垂憐,月圓之夜總有天神會來治我的病。”

隱身在牀帳旁的零厲怔愕住。她說的是他嗎?

“天神?”紅兒呆呆地眨眼。“小姐怎麼知道有天神來治小姐的病?”

“我知道。”何茉雅微笑頷首。“我總在夢裏見到他,不,好像又不是夢,反正只要是月圓之夜就能見到他。”那高大的人影疑幻疑真。“他目光如電,高大威武,宛若天神。”

零厲的心跳強烈地撞擊着胸腔。他總是等她入睡後纔出現,從來不曾在她清醒時現身過,她竟能看得見他?

“天神若每回月圓之夜都來治小姐的病,怎麼到如今還沒把小姐的病給治好呀?”紅兒直截了當地戳穿她的妄想。

“你不信我的話?”何茉雅一心急,呼息便急促了起來。

“小姐別急,奴婢信、奴婢信!”紅兒嚇得連忙拍撫她的背。

“我原也以爲只是夢,但後來發現並不是夢。”何茉雅低喘着,堅定地說道:“他握過我的手,他的手是溫熱的,是真實的。”

“小姐,你可別嚇我呀!”紅兒害怕極了,不安地左右張望。她纔不信什麼天神不天神的,可別是妖魔精怪作祟纔好!

“害怕什麼?他是天神,不會害我的。”何茉雅淡淡鎖眉。

她不記得從什麼時候開始夢見天神,她常常病得迷迷糊糊的,從小到大身體虛弱,哪裏也去不了,每日三餐,晨昏定省,都只能待在她的閨房裏,偶爾身體健壯些時還能去花園看看花、曬曬日陽,但大多數時間都只能躺在牀上,她是這間閨房的囚犯。

忘記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夢見了天神,似乎清醒着,又彷彿在夢中,他有雙很大的手,當他修長的手指點着她的眉心時,會有一股清靈沁涼的氣注入她的體內,湧入她全身各處,令她感到無比輕鬆舒暢,只要夢見天神的那夜,她總會睡得特別舒服香甜,身體好似輕盈得可以飛起來。

她開始期待每天都能夢見天神,但天神久久纔會入夢一次,她便開始計算多久才能夢他一回,漸漸地,她發現天神入夢的時間很規律,只要是每個月的月圓之夜,他就一定會入夢來。

直到有一夜,在似醒非醒、似夢非夢間,她看見天神走出她的夢,跪在她的牀前,用他的雙手緊緊將她的小手包覆住,他低着頭,濃眉深鎖,在淡淡的月光下,她看不清他的容貌,只看見他黑緞般的發中夾雜着黃褐色的髮絲,他是那麼的高大,但她卻不感到害怕,反而在他高大的陰影下覺得很安心。

她從未告訴過任何人天神的事,爲了感覺他是真實的存在,她開始學會了偷睡假寐,她發現他總在月圓之夜悄悄地來,天明以前悄悄地離去,來了以後總是靜靜佇立在她牀前凝望她,有時輕撫她的發、她的臉頰,有時緊握她的手,那一份溫柔幾乎將她化開,幾年的光陰裏,天神成爲她除了家人以外最熟悉的人。

“小姐整日病昏昏,說不定看見幻覺呢。”紅兒小聲安慰她。

“你不信就算了。”這是她這麼多年來頭一次願意提起心中的祕密,紅兒相不相信她並不是那麼介意,她只是想說出來,好像這樣就會成爲事實。

她緩緩把視線移向雕花窗,看見明月如銀盤高懸,她蒼白的脣角浮起一抹淺淺的笑。

好美的月,今夜天神一定會再來。

“小姐,你都已經悶出一身汗了,奴婢先替小姐擦擦身,換上乾淨衣裳,小姐好好睡一覺,明天或許就退燒了。”紅兒已經很習慣服侍她了,立即手腳俐落地準備替她更衣擦身。

“等等……”何茉雅有些羞澀地拉緊衣襟。“把牀帳放下來。”

紅兒呆了呆。“屋裏就只有奴婢和小姐兩個人,又沒有旁人,把帳子放下來,奴婢得爬到牀上去才能替小姐更衣,擦身可就更麻煩了!”放下帳子礙手礙腳的,怎麼做事呀?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小姐今兒個真怪,奴婢服侍小姐這麼多年了,有什麼可害羞的?”紅兒百思不解,一邊嘀咕、一邊把帳子放下來。

隱身在牀帳旁的零厲怔怔地看着牀帳,那層薄薄的牀帳對他來說根本有如空氣,沒有絲毫遮掩的作用,但當他知道何茉雅視他爲天神,非但不怕他,還因爲他而羞怯時,心底異常雀躍,脣畔也飛揚起了一絲笑意。

如果他真的在她面前現身呢?她會有何反應?她會如何回應他?

“小姐,你先睡吧,奴婢在牀前守夜,要是不舒服就趕緊喚奴婢。”紅兒喂何茉雅喝完了藥後,仔細地替她蓋好被。

“不用了,紅兒,你回房去睡,今晚我不會有事的。”她怕紅兒在房裏,天神就不會來了。

紅兒嘆口氣。“小姐難道真的相信天神會來?”

“我現在好多了,你不用擔心,今晚不用你服侍,你快走吧。”何茉雅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急着支開她。好不容易一個月纔有一次見到天神的機會,她不想被紅兒佔據掉太多時間。

“小姐,你這個樣子真叫奴婢擔心。”她擔心何茉雅病得神智不清了。

“我好得很,至少現在好得很,你睡覺磨牙會吵得我不好睡的。”何茉雅乾脆找個理由打發她走。

“我睡覺會磨牙?小綠每天跟奴婢一起睡的,她沒跟我說過呀!”紅兒瞪大雙眼,她從不知道自己有磨牙這個毛病。

“有,你有。小綠睡熟了聽不見,但我是睡不好的人,自然聽得清楚。你回去睡吧。”何茉雅好說歹說才把紅兒騙離她的閨房。

房門掩上,聽着紅兒的腳步聲慢慢走遠後,何茉雅費力地支起上身,望了望窗外的明月。今夜她不想睡,她想要等她的天神出現,她要確定那不是夢。

零厲看得出來何茉雅在等他,但是姚堂英自他眼前墜崖那一幕在他心裏刻得又深又重,之後的幾世都沒有跳脫同樣的宿命,他不得不認清一個事實,奼月的轉世早已將他忘得乾乾淨淨、徹徹底底了,他不再能希冀她的轉世會記得與他有關的任何一點一滴,他不確定自己該不該在何茉雅面前現身,這一份勇氣他還沒有準備好。

何茉雅硬撐着不讓自己睡着,她一定要等到他。

夜愈來愈深了,她的失落感愈來愈重,她不停地在心底問自己,天神怎麼還不來?他今夜會來嗎?

牀帳忽然無風自晃了一下,何茉雅愕然,心念一動,便閉眸假睡,調勻呼息,想試探自己的猜測。約莫一刻鐘的時間,她再緩緩睜開眼,清清楚楚看見了一個高大英武的男人就站在她的牀前,他高大身軀的陰影幾乎將她整個人都遮蓋住了。

她呼息急促,心跳加快。

是她的天神。

他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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