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壽山擁有奇巖怪石,草木繁盛,山泉飛瀑披瀉而下,一處自成一景,美不勝收,加上許多飛禽走獸羣居在此,總會吸引許多文人騷客及獵人上山玩賞打獵。
十日後,晴空萬里,正是個適合野獵的好天候。
所有受寶良王之邀的王公大臣或坐馬車或騎馬,帶着家眷與隨侍的家僕齊聚於城外北郊的萬壽山,男人們裝備齊全,一副善於狩獵的裝扮,女人們則花枝招展,相互競豔。
蒼鬱深幽的萬壽山因爲這羣嬌客出現,不僅變得更加熱鬧,也增添許多繽紛色彩。
“來的人比我想的要多呢!”宇文玥身穿鵝黃鑲繡着綠邊的勁裝、揹負雕飾美麗的弓和箭,騎在一匹溫順灰色的老馬背上,興奮得到處東張西望。
“今天天氣很好,再加上寶良王有好一陣沒邀大夥兒出來野獵,所以這次一邀,大夥兒就都出來了。”騎在黑色駿馬上,懸佩寶劍肩背虎賁弓,一身黑衫,風采翩翩的沐宸昊擔心她會摔下馬背,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畔守護她。
小芙與其它隨侍的家僕退到一旁僕傭聚集之處,隨時聽候差遣,而隨行的副將劉武則亦到一旁和相識之人閒話家常。
宇文玥看着沐宸昊淺笑和其它官員打招呼,她努力忍下策馬狂奔的衝動,端出丞相干金該有的高雅姿態,扮演沐宸昊完美的妻子,接受他人讚許。
“寶良王和你爹孃在那裏,我們過去吧。”沐宸昊先是翻身下馬,再將她抱下馬背。
“我爹孃?”宇文玥沒預期會見到柴竣立夫婦,倒抽了口氣。
“我都忘了你忘記許多事,是以沒跟你提起,你爹和寶良王很親近,自然會來參加今天的野獵。”沐宸昊以低沉平和的嗓音試着撫平她的不安。
“我……可以不見他們嗎?”遠遠的,她便見到一身貴氣的寶良王與一對年紀較大的夫妻站在一起,那對夫妻毫不掩飾地望向他們,眸底寫滿熱切的渴望,似乎隨時都會衝過來。
今天是她頭一回見到柴竣立夫妻,他們很顯然認定她就是柴嫺雅,可她自個兒心知肚明她不是,是以面對愛女心切的他們會讓她感到心虛,難以正視他們的眼。
“他們是你的親生爹孃,打從我倆成親到現在都還沒見過你,縱然心下對你想念萬分,但知道你忘了從前的事,不願嚇着你遂沒出現,疼愛你的心是無庸置疑的,你真忍心一句話都不跟他們說?”沐宸昊握着她的手,要她明白她爹孃對她的思念之情。
“我知道他們疼愛我,但是我真的不曉得要和他們說什麼。”宇文玥猶豫不決,眼眶微微泛紅,想起了自己的爹孃,此刻在家中的她正昏迷不醒,爹孃一定非常傷心,什麼時候她纔可以見到她爹孃,並讓他們知道她安然無恙?一想到這兒,她的心情變得很低落,再也笑不出來。
“你不用想要和他們說些什麼,只是見個面,就算僅有一記微笑,相信他們也會很開心,不用怕,有我在你身邊。”沐宸昊繼續安撫她,心知她是因爲失憶不記得爹孃纔會心生恐懼,血濃於水,他相信她和爹孃見面後,自然就會心有所感,不再覺得害怕。
“……”宇文玥仍在遲疑,看着幾乎要望穿秋水又不敢靠近的柴竣立夫婦,層層愧疚湧上心頭,如果可以,她真想躲起來,當作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不知道,可事實上她無法裝聾作啞,她虧欠柴嫺雅太多、太多了,所以代替柴嫺雅讓她的爹孃安心,是她該做的事。
“不要緊張,不會有事的。”沐宸昊始終帶着溫暖的笑容鼓勵她走近她的爹孃,亦藉由溫暖的大掌傳遞力量,給她勇氣踏出第一步。
“嗯……”宇文玥努力對沐宸昊擠出僵硬的笑容,連連深吸了幾口氣,終於鼓足了勇氣,踩着細碎的步伐走向柴竣立夫婦。
和寶良王一塊兒閒聊的柴竣立夫妻見女兒及女婿並肩朝他們走過來,遠遠望去,兩人沐浴在陽光中,就像是才子佳人般匹配,兩老開心的頻頻頷首。
寶良王的視線同樣鎖定在他們兩人身上,精明的眼眸審視着柴嫺雅。
“嫺雅,來見過寶良王爺。”沐宸昊帶着她來到寶良王跟前,向她介紹。
“嫺雅見過王爺。”宇文玥屈膝一福,自稱爲柴嫺雅令她感到非常彆扭。
“沐夫人無須多禮。”寶良王嘴角噙笑,方纔柴嫺雅站離他較遠,他便覺得她氣質高雅,近看果真發現她不論氣質或是容貌皆遠勝於其它女子,無怪乎能夠抓緊沐宸昊的心。
“爹、娘,嫺雅一直沒能回去問候您們,您們近來可好?”見過王爺之後,宇文玥謹記沐宸昊的話,以一記稍嫌僵硬的笑容面對柴竣立夫婦。
“好,好,爹和娘一看到你就神清氣爽,好得很哪!”柴竣立見她精神奕奕、氣色頗佳,好心情地笑開懷。
柴竣立的夫人陳氏見女兒和平時沒兩樣,雙眸甚至可說比以前更具神采,心想女兒定早已調養好身子也恢復記憶了,高興地探出手直接抓握住女兒的小手。
陳氏突來的動作嚇了宇文玥好大一跳,她下意識地抽回自己的手,退到沐宸昊身後,不讓陳氏再有碰觸到她的機會。
她的排斥抗拒讓在場的人陷入尷尬的沉默,尤其是陳氏,她作夢都想不到親生女兒會拒絕自己的碰觸,難受地紅了眼眶。
“岳母大人,請別將此事放在心上,嫺雅她至今仍想不起從前過往,是以纔會有這樣的反應。”沐宸昊安撫陳氏,要她別傷心難過。
宇文玥龜縮在沐宸昊身後,看見陳氏一臉傷心,心知她的退縮傷害到陳氏,心下覺得好生愧疚,不再躲在沐宸昊身後,站出來。
“娘,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宇文玥想到她不會樂見有人傷害她娘,自然也不可以傷害柴嫺雅的母親。
“沒關係,嫺雅,娘都知道。”陳氏吸了吸鼻子,理解地頷首。
“嫺雅,你別害怕,一切都會沒事的。”柴竣立向女兒保證。
沐宸昊對她鼓勵一笑,牽引她的手,要她別怕。
宇文玥望着沐宸昊盛滿暖意的眼眸,覺得自己又有勇氣面對對她滿溢關懷的柴竣立夫婦了。
“咦?沐夫人會打獵?”寶良王發現柴嫺雅背在背後的弓箭,發出疑問,轉移大夥兒的注意力。
“嫺雅她根本就不會打獵啊!”經寶良王這麼一提,柴竣立猛然發覺女兒的背後揹着弓箭。
“嫺雅?”陳氏驚駭地瞪着女兒,不懂向來溫柔文雅的她怎麼會突然變得這麼野。
“嫺雅她覺得有趣纔會揹着弓箭,並不是要打獵。”沐宸昊代爲澄清。
宇文玥輕扯脣角,對柴竣立與陳氏微笑,故意忽略他們眼裏的難以置信,早知道他們會出現,她就不會要求沐宸昊讓她帶着弓箭了。
儘管有沐宸昊出面說明,柴竣立與陳氏猶覺不妥地對她蹙了下眉。
“本王倒覺得沐夫人柔中帶剛的裝扮和渾身正氣的宸昊站在一塊兒,兩人看起來簡直就是人間難得一見的璧人。”寶良王察覺到柴竣立夫婦對女兒的不悅,連忙緩頰。
經寶良王這麼一稱讚,柴竣立與陳氏總算不再蹙緊眉頭,但也不是很贊同女兒粗魯的裝束。
“嫺雅這樣有精神多了。”沐宸昊話中帶有明顯的寵溺,晶亮眸光流轉於愛妻身上。
聞言,宇文玥對沐宸昊甜甜一笑,眼裏盡是對他的喜愛。
柴竣立與陳氏見到沐宸昊對女兒的寵溺與包容,對他這個女婿更是滿意得無話可說,只是令他們無法理解的是,女兒失了記憶怎麼性情會有如此大的轉變,不論他們怎麼看,揹着弓箭的行爲實在不像是她會做的事。
“今日本王邀大夥兒來萬壽山,可是要大夥兒放輕鬆開心遊玩,右相與夫人一定要玩個盡情。”寶良王說道。
“蒙王爺盛情邀約,老夫與拙荊定會好好遊覽萬壽山的明媚風光。”柴竣立不再將女兒不合宜地揹着弓箭一事放在心上,打算藉由今日的機會,和寶良王更加親近。
陳氏爲了丈夫未來的仕途,言笑晏晏附和着,討好寶良王。
“方大人與方夫人在那兒,右相、夫人,不如咱們一同過去找方大人如何?宸昊,你就帶着你的夫人四處走走,本王相信她會喜歡萬壽山的。”寶良王見到他欲拉攏的主掌刑獄的廷尉出現,迫不及待地想要和對方接觸。
“好,王爺請。”柴竣立明瞭寶良王的心意,揚笑和寶良王一同前去說服方大人加入他們的陣營。
沐宸昊和宇文玥目送他們離開,直到柴竣立夫妻走遠,宇文玥才鬆了口氣,不再戰戰兢兢深怕說錯話。
“你爹和你娘都很好,其實你不用這麼緊張。”沐宸昊笑她太過緊張。
“我明白,只是他們對我而言是陌生人,我沒辦法敞開心和他們親近。”更嚴格來說,柴竣立是她爹的政敵,她和柴竣立親近,豈不是背叛她爹,當然萬萬不可。
她再瞧向同樣令她爹恨得牙癢癢,卻與她親密同牀共枕的政敵——沐宸昊,她就是沒辦法將沐宸昊與她爹的利害關係劃分開來,愈和他相處,她的心就愈無法割捨下他,明知此舉會惹得她爹勃然大怒,她仍舊義無反顧地愛他,這樣是不是很糟糕?
“在想什麼?”瞧她一副苦惱的模樣,教他想傾盡全力爲她排除所有煩憂。
“我在想要怎樣才能少愛你一些。”對他的愛如排山倒海般朝她而來,她壓根兒就無招架的餘地,只能不斷地愛他、深愛他,這實在沒道理是不?
“爲什麼要少愛我?”沐宸昊不悅地沉下臉,一點都不喜歡她這個念頭。
“因爲太過愛你會使得我滿腦子都是你的身影,沒法做正事。”她話帶抱怨。
“你所說的正事是指玩蹴鞠嗎?”沐宸昊故意取笑她。
“我每天只顧着喫喝玩樂,從不打理家務,你生氣了嗎?”經沐宸昊戲謔提起,她認真的反省,不管怎麼看,她平日的行爲實在不足以當將軍夫人。
再想到她娘,她娘是爹最得力的助手,平時不僅將府裏上下打點妥當,還會不時和與她爹有利害關係的其它官員夫人相聚,從中套得對她爹有利的消息,完全和愛玩耍、愛熱鬧的她不同。
她爹孃早打定主意,她將來的夫婿不是王公貴爵,便是名門貴胄,可她既不懂得人情世故,又不是長袖善舞的人,是以她爹孃常笑言她再這樣下去如何協助夫婿平步青雲,不過說歸說,她爹孃把該有的期望全放在她哥哥身上,照樣寵她寵得緊,她也沒把爹孃說的話放在心上,現下嚐到苦果了,讓她不由得擔心地望着沐宸昊,怕他會嫌棄她不會持家。
“傻瓜,我不是說過只要你健康、快樂,我就心滿意足了嗎?你每天過得開開心心,我又怎麼會生氣呢?”沐宸昊伸出食指輕點了下她的額,要她別胡思亂想。
他就喜歡她成天綻露燦爛的笑容,不願她改變性情,時時刻刻計算該如何助他仕途順遂,勉強自己去過不開心的生活。
“此話當真?”她熱切需要他的保證。
“絕無虛假。”沐宸昊望着她,再認真不過了。
“恭喜你擁有一個什麼都不會的妻子。”她格格嬌笑,因他的保證而心情開闊。
“樂意之至。”她的笑容總讓他迷眩,爲了這記笑容,他可以傾其所有。
當他們深情相互凝望之際,兩個人即自成天地,任何人皆無法輕易闖入,打破這一刻。
燦爛金光灑落下來,兩人身上有層讓人無法逼視的光輝,一陣輕風適巧吹揚過,牽揚起他們的衣角,衣袂飄飄,如夢似幻,周遭的人不由自主折服在他們飄然出塵的風采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