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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1)

《媒婆喜帕(上)》 / 寄秋 / 第11章 / 共20章

“小、小姐!你的房裏有個……呃,白頭髮的男人……”

別再嚷嚷了,沒瞧見她頭疼得快要裂開嗎?葉妍很想拿鄉頭敲暈這個比媒婆還會喳呼的丫鬟,省得在她耳邊嘰嘰咕咕。

“後悔”兩個字明明白白地寫在臉上,相信兩眼沒瞎的人都看得見,她已經爲了一時的魯莽行動付出慘痛的代價了。

那個乖乖坐在椅子上望着她的挺拔身影便是她頭疼來源!

唉,她一定得了失心瘋,纔會做出令人難以置信的行徑,身爲媒人的她竟然偷偷拐跑新郎官,簡直匪夷所思,此事若傳了出去,她家兩代的媒婆招牌真要被人拆了當柴燒,沒人敢再找她說媒。飲這下子該怎麼處理?她毫無頭緒,只曉得麻煩又再一次找上自己。

“小……小姐,他的眼睛……呃!很奇怪,會不會喫人……”春草沒見過藍眼珠的人,真駭人。

丫鬟的喳呼讓處於崩潰邊緣的葉妍終於耐不住了,順手抄起織布的梭子一扔,那惶恐的顫音才停止,還她一個寧靜。

不過最叫她惱的還是那個穿上她老爹舊衫,依然清俊出衆的李承澤,除卻他的少年白和異色瞳眸外,這男人還真有幾分叫人芳心亂顫的俊色。

不行,她得堅守絕不“監守自盜”的原則,即使他秀色可餐,多看兩眼就有被深邃瞳眸吸入之虞,她還是畫出一道界線,不得越界,而且就算他皮相好看,骨子裏還是那個討人厭的死對頭啊。

現在她滿腦子轉的都是如何安置這個逃命中的李二少,他是有家歸不得,最親的兩個人密謀要毒害他,以他目前的狀況,實在無法應付奸狡的豺狼。

唯今之計,只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趕快想辦法治好他的傻症,再一腳踢他回李府,讓他自行面對府裏意圖對他不利的手足和妻子。

“阿牛,你過來。”纖指輕勾。

愣了一下的李承澤比比自己鼻頭,神色困惑。

“對,就是你,從這一刻起你的小名就叫阿牛。”好記又好叫,符合他此時的直率性子。

“可是我叫阿澤,阿牛不好聽,我不喜歡。”濃密劍眉微攏,不開心的心情明寫在臉上。

“少囉唆,我說阿牛就阿牛,你最好聽話點,否則我不給你飯喫,餓你三天三夜。”看你怕不怕!餓肚子最難受了,小時候她不乖,娘就用這一招管她。

葉妍把他當成不成材的稚童管教,以爲他變傻了,應該不會反抗,便自作聰明地想先給個下馬威,好一吐昔日被他壓得死死的怒氣。

然而李承澤並未真如大家所見變得癡傻,自從他中毒,昏迷睡了長長一覺醒來後,他的腦中彷佛隔了一層什麼,一開始他記不清周遭的人事物,只記得孃親,不過他一點也不擔心,反而覺得世界很美好,他聞到花香、聽見鳥囀,凡事直來直往,不懂得拐彎抹角,心裏在想什麼完全表現在臉上,不去隱藏,他的笑容整天掛在臉上,彷佛要將過去幾十年消失的笑容補回來似。

日子一天天過去,記憶漸漸清明,他不信任人的本質仍在,但不像以往那般明顯,他會試着和別人交談,雖然言談間依舊隱約有着疏離,但孤僻冷漠的他不見了,脾性變得溫和,不再高深莫測地叫人看不透。

“我可以自己掙錢養活自己,一餐喫三碗白飯。”他一臉得意的說道。

圓潤臉蛋猙獰了一下。“好呀,你倒是有志氣,不靠我喫穿,可是……”

“可是什麼?”她的表情好可怕,好像他書房裏掛的鍾道大師的畫像。

葉妍不曉得他在心裏將她比擬成醜陋的捉鬼天王,否則他很快會被掃地出門,謝絕門外,死活自論。

“可是你要是不改名叫阿牛,人家就會知道你是誰,到時想殺你的人就會尾隨而至,我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可保不了你。”要死要活,任君選擇。

李承澤陷入長長的思考,眉峯擠迭成一層層,好像她丟給他一個很難抉擇的事情,讓他必須用很長的時間思考,才能做出決定。

但是他的沉吟拖得太長了,就在葉妍失去耐心,準備脫下繡花鞋砸人時,他才斷氣似地拖了個音。“好。”聽她的。雖然不知道誰要殺他,可是他隱約感覺得出四周的暗潮洶湧,暫時隱匿也算是一件好事吧,至少加害人找不到他。

“你一聲好要拖這麼久嗎?命短的人根本等不及你開口。”如果想考驗她的耐性,他會發現他的背上先多個牛蹄印子。

她放牛踩他。

他被她的話逗笑了,發出醇厚笑聲,讓人恨得牙癢癢又無處發泄。“爹以前教我說要好好想清楚才能做決定,草率的敷衍是對自己的不負責任。”

“拜託,沒人要你負責,你可以不用太盡心盡力,得過且過的人生用不着太嚴肅。”他就是太拘謹了,才老是冷着一張臉,看誰都刺眼。

“是這樣嗎?”一板一眼不是更有效率,直接了事,不拖泥帶水。

怕他又坐在那兒用一整天的時間冥思,把簡單的事想得太繁複,一臉心驚的葉妍趕緊從斜躺的軟榻跳起,沒有男女之別地拉起他手臂。“走,你這怪病得找個名醫治治,我剛好認識這麼個怪人,準能醫好你。”

御醫世家若是醫不好,那他的病真的沒救了。李家對外的說法是他得了傷風急症,高燒不退才病傻的,但是深知內情的人都曉得,以李府的財勢,小小的傷風怎麼可能拖到燒壞了腦子才求醫,分明是推拖之詞。

“要上街?”李承澤忽地腳步停滯,任她如何使勁推拉都文風不動。

“你在使什麼性子,出個門像個姑娘家,彆彆扭扭的。”哼!跟她比力氣,他真好樣的。

李承澤神色不自在的拉拉一頭白髮,似乎想把自個兒異於常人的模樣藏起來。“我不方便……他們不喜歡……”

瞧他忸怩的神色,葉妍頓然了悟,取出一頂帷帽往他頭上一戴,遮住了他引人側目的髮色和眸子。

“你也不用擔心太多,這方圓三里內只有我這戶人家,沒有鄰居,當初我爹貪靜,在這郊外蓋了房舍,連附近幾畝田也一併買下。”就爲求一個安靜。她爹有頭痛宿疾,沒法長期住在喧鬧的鳳陽城裏,在她尚未出生前,爹孃便從城裏搬出,選定了這片僻靜的小天地,安心養病。像她上回巧遇李承澤的小山坡,便是她家的“後院”,離她住的地方不到一里路,是她閒暇時常去逛逛的絕佳去處。

“我要帶你去找的名醫,距離這兒不太遠,我剛不是說他也是怪人嗎?他的住所十分隱密,不知道門路的還找不着呢。”

段名那個傢伙孤僻得很,臭規矩一大籮筐,空有一身好醫術卻不肯懸壺濟世,救救平民百姓,孤傲的只醫皇家中人。

幸好他的妻子喬可歆和她臭味相投,結交成好友,剛開始她偶有小病小痛的,他完全不理不睬,叫她自個兒拔幾株草藥喫喫。不過自從她撮合兩人成爲結髮夫妻後,她這市井小民也享有皇家待遇了,不管他願不願意,她硬是賴着,他不得不看在妻子的面子上,爲她醫治。

只是這對夫妻一樣難以捉摸,叫人看不出他們在想什麼,老是高來高去地說些讓人聽不懂的話,還直言說有朝一日她會需要他們幫忙。

是幫她救人吧!她想。

葉妍一邊解釋她和段名夫婦的深厚交情,一邊帶着不喜遇見生人的李承澤抄近路,走羊腸小道,找她的好朋友治病。

一大片的竹林赫然出現,乍看之下並無進出的通道,但在葉妍的帶領下,拐了個彎,竹林內竟出現一條蜿蜓小徑,直通往林子深處。

驀地,一座恬雅莊院出現在小徑盡頭,四周盡是香味撲鼻的奇花異草,種類多到叫人喊不出名堂。

“看吧!他們就是這般古怪,像是見不得人似,老是閉門謝客,也不曉得出來敦親睦鄰,每次來找他們都得繞上一大圈,走得我腳痠死了。”每回上門必埋怨的葉妍嘟嚷着,自個兒推門而入。

“這是奇門遁甲?”李承澤問,眼眸專注的看着剛纔走過的竹林。

“什麼甲,聽不懂啦——想喫甲魚,我叫春草上市場買兩隻,燉個湯替你補補腦。”看他會不會快點好起來。

“甲魚湯補腦?”他表情怪異的皺起眉,一副不相信有此療效的模樣。

“以形補形你沒聽過呀!甲魚的形狀就像人的腦殼,多喫多補,有益無害。”聽說甲魚補精益氣,是男人聖品。

“我可以不要喫嗎?”他一臉爲難的問。

圓呼呼的大眼頓時睜如銅鈴。“你敢拒絕我的好意?”

“我……”他不認爲補湯對他的情況有幫助。

葉妍假笑地拍拍他臂膀。“放心,一筆一筆的開銷我全記在冊子裏,改天要你加五分利悉數奉還。”

她可不喫虧,該討的銀兩休想賴掉,她會讓他簽字畫押,按指印,日後才討得回來。

“……”他無言以對,神色微僵。

偌大的庭園草木扶疏,小橋流水,香榭高閣,亭子迥廊架築在流動的溪河上,橋下是一畦畦的蓮花,游魚嬉戲其中。

常來走動的葉妍根本看不出有何異狀,她照常隨興的行走,有路走路,有橋過橋,沒橋沒路就繞路,反正這一對怪夫妻名堂甚多,她早就習以爲常。

但是學過武功的李承澤看出這方位相對的擺設乃五行八卦陣,是相當奇巧的陣法,專門用來困住武學造詣出神入化的高手,一般不懂陣法的人反而通行無阻。他在心裏暗歎佈陣者的高明,也十分慶幸並非一人闖入,要不他走上三個月也出不了陣。

“磨蹭什麼,還不快點跟上來,要是迷路了,我可丟下你不管。”這段名沒事蓋什麼大屋子,從門口走到正廳要花上大半個時辰,分明折騰人嘛。

葉妍的怨言不曾停過,邊叨唸邊跨進三寸高的門坎,揚聲便喊主人出來迎客。

“搞什麼,一個鬼影也沒瞧見,全死到哪去了,可歆不是很會算,她會算不出我今日到訪嗎?”他們不會躲起來想尋她開心吧!

喬可歆是江湖神算子,傳承鬼谷子門下,神算功力堪稱一絕,這世上還沒有她算不出的事。

“主人們有事外出,暫不在莊內。”

一道低音驀地竄起,嚇了葉妍一大跳。

“你……你是哪冒出來的,怎麼像鬼一樣無聲無息。”喝!差點嚇死她了。

沒有什麼表情的僕人遞上一紙信箋。“這是主人留給你的一封信,交代我告知來客未遇甚感抱歉。”

“信?”可歆又在故弄什麼玄虛,神神祕祕的,有話直說不就成了。

她攤開紙箋一瞧,寥寥數行字跡很符合喬可歆的處事風格,廢話不多說,簡單扼要,一目瞭然,不必用心猜測字裏行間留下什麼暗語。

“上面寫什麼?”仗着高大身形的優勢,李承澤站在她身後便可一窺信上留言。

“可歆說要去找醫治你的藥引,找到便回。”真是的,那也起碼給個大約歸期,別讓她引頸盼望啊。

“她怎麼知道我得什麼病,用何種藥引醫治?”他瞪大眼問,這未免玄得離奇。

葉妍秀肩一聳,“她是高人嘛!袋中自有乾坤,她說有得治,你就耐心等,遲早會把你壞掉的腦袋治好。”那時他就回復之前那個討厭鬼了,老實說,她還挺喜歡他現在這個模樣的……

“要等到什麼時候?”他不覺得性情直率有何不好,至少常向他惡言惡狀的她不再拿張臭臉對他。李承澤常回想起兩人之前言語對峙的情景,他不懂那時的心態所爲何來,爲何老愛氣得她暴跳如雷才肯罷手,一次又一次激怒她,讓原本無仇無怨的兩人從此交惡。

是他天性上的惡劣使然,或是別有他意?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和她交鋒鬥嘴最自在了,不必擔心她會用異樣眼光瞧他,在她眼裏,他和尋常人並無兩樣,這纔是最讓他安心的。

以前他外出巡視店鋪,總是在日落時分,或是人少時分,儘量不與人打照面,以免奇特的外貌引來他人側目。因此他李二少的名號即使響亮到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但真正見過他的人卻不多,除了往來較密切的商家老闆,便是自傢伙計、掌櫃,所以他雖是鳳陽城名人,但若沒見到本人,及其明顯特徵,沒人知道他就是李承澤。

因此,除非必要他鮮少出門。可叫人不解的是,他那少得屈指可數的次數,卻每一回都會奇準無比的遇見看他不順眼的葉妍,這纔是奇上加奇吧!連這次意外中毒,她也不小心攪入混亂中,成爲這次毒害事件中,他無法拒絕的浮板。

所以他將計就計的出府,一方面依賴她的好管閒事暫覓棲身處,一方面讓想害他的人放下戒心,好讓他查出是何人所爲,用的是什麼毒。

雖然他心知肚明是誰下的手,但是沒掌握證據前,不宜打草驚蛇,捕蛇要捕一窩,不能溜走一尾,否則後患無窮。

“嘎,什麼時候?”這……她也不知道啊,她又沒有可歆指指一算的功力。

“這段時間我要住哪裏?”他問道。

住哪裏……葉妍把秀眉一抬,睨了一眼表情無助的男人,再由胸腹吐出一口氣,頗爲無奈的說道——

“除了我那兒,你還能去哪裏?”

人不是貓狗,可以隨意收養,尤其是食量驚人,毫無血緣關係的男人!

未出閣的姑娘家裏多了一個陌生男人,難免惹來旁人的閒言閒語,指指點點。所幸葉妍住得離鎮上有段距離,人緣又好,一張能言善道的媒人嘴能把死的說成活的,一出口,便堵住了衆人的口,沒人再多說一句。

葉妍對外的說法一律是,他是來自外邦的表哥,因此白髮、異色瞳眸不以爲奇,她甚至編了一套說法,說其表哥和李府二少有七分神似,乍然一見,還以爲是二少爺本人呢!

當然,李二少失蹤,李府一定會派人出來尋找,可是身爲得利者的李承恩怎麼可能用心尋人,他巴不得異母弟弟死在外頭,別回來跟他爭家產,因此表面他一直派有幾個人在找人,卻都是他收買的心腹,只是虛應故事罷了。

以淚洗面的大夫人被瞞在鼓裏,始終不知李承恩的狼子野心,輕信他口蜜腹劍的說法,認爲他真的心急如焚,同她一般想快點把人找回來。

但是,人還是不見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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