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兩國終究還是開戰了,可本來應該實力相當的兩國,卻因大宓有個女帝加持,軍隊號稱王帥,使得大宓的戰況更勝一籌,隨着時間過去,僵持的戰局逐漸要分出勝負。
歌澤獨坐西鄴寢殿,手撫着紫色的鳳冠花瓣,這又是一朵送不出去的花。
兩國開戰已兩年多,這也代表着他們將近一千個日子未見了。
兩年多……累積了兩年多未送出的鳳冠花,全乾枯在她住過的寢殿裏,一天一朵,數量持續增加。
他……思念自己的女人……
思念卻只能思念……繼續的思念,直到“某一天”爲止。
而這一天,已經到了。
他心境晦澀又悲哀,卻不容有逃避的懦弱。
“大王。”張白石來到跟前,瞧着他坐在這滿室乾枯的鳳冠花前,一雙黑眸中含着無限的悲慼掙扎。
他忍不住喟嘆一口氣,先王歌鏐已於一年前戰死沙場,王子繼承王位,如今已是西鄴王。
“都準備好了?”發覺他到來,歌澤緊繃着聲音問。
“是的,可以出發了。”張白石沉聲應。
“那走吧!”他拋下手中的鳳冠花,那朵嬌豔新鮮的花朵在一堆乾枯的花中顯得那麼的遺世而孤獨。
“您可以不去的……”張白石在他身後啞聲再道,語氣是極爲不忍心。
歌澤黑眸中不是一攤死水,而是閃爍着深沉期待的光芒。“不,我想去。”他想見她,而這是唯一的機會。
“可是您會很痛苦……”
“這是我的抉擇。”他的嗓音無悔而堅定。
張白石無法再多說什麼,儘管腳步再沉重,也只能追隨主子。
此刻的外頭,彷彿桑榆暮景,日暮已至……
大宓王宮原本分內三宮和外三宮,一共六重,但爲了已稱帝建國爲“舜淵”的女帝多建了三宮,現稱九重宮,宮廷壯麗非凡。
鳳凰殿上,鋪滿金色錦緞,九柱上雕着龍飛鳳翔,象徵女帝紀元的開始。
舜蘭一襲金衫綠樹,龍章鳳彩,顯得份外耀眼。
大殿之下是來自各地對她俯首稱臣的君王及臣子。
一張秀麗的臉龐淡然地注視着這一切,她終於如預言所說坐上御座,成爲一統天下的共主。
如此極榮的日子,她該容光煥發的,但卻顯得如此黯淡而哀傷。
這,並不是她想要的。
她瞧向大宓王志得意滿的表情,苦澀的想,自己哪裏配稱得上什麼女帝呢?她根本只是他成就天下的工具!
“西鄴降君,歌澤到--”
這聲唱名教她心頭倏地一緊,視線迅速的往殿門望去,隨即又馬上將眼光調回自己雙膝間,不敢再移動分毫。
兩年多未見,她實在沒有勇氣面對他,是她毀去他的希望,破碎了他的國家;她是那個扼殺他宏願、教他壯志難酬的人,她有什麼資格見他?!
他可以不來的,她曾要人去書給他,表示他可以不來的。
但他還是來了……他來,是因爲想見她而來,還是因爲恨她呢……
“降君歌澤叩見女帝。”歌澤一身峨冠博帶,他單膝跪地,不帶感情的黑色瞳眸直視着前方高高在上的她。
她眼角餘光瞥到,不禁渾身一震,迅速抬首。他跪她,他竟跪她?!
她慌張的連忙站起身避開。“別跪!”
他劍眉揚起,兩道目光似箭,凌厲地射向她。
舜蘭一驚。他還在怨恨她嗎?
“陛下。”歌澤冷凝出聲。
她眼眶倏熱。他竟如此稱呼她,他們之間已然隔着君臣的鴻溝,再無法對等的面對彼此。“你們……都起身吧!”她只好顫聲說。
四周黑壓壓的人頭鑽動,每雙眼睛都盯着她的一舉一動,她在心底幽然長嘆,如今的她,身不由已。
歌澤站了起來,他身後的張白石亦跟着起身,這時纔敢仰望女帝的臉,但這一眼,卻讓張白石霎時看傻了。
她的臉龐除了過於蒼白、沒半點血色外,渾身散發出的氣質,更是令人目眩神馳,原來,褪去平凡的外貌,她的光華便如同白晝般光彩奪目,而這份氣勢大王早就發覺到了,所以即便她還是侍女時便受到她吸引,進而深深愛上她。如今才知自己是那個真正平凡而愚昧無知的人啊!
歌澤臉上卻沒多少情緒,顯露的僅是一片淡然無波。“願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他恭謹的喃出每個降君都必須展現忠誠的祝詞。
舜蘭望向立於她身前的歌澤,他五官泛冷,整個人清測消瘦了不少。
“我……不要萬歲,我要的只是與你在西鄴相處的那一年時光。”她悠悠地當衆說出這段話。
衆人聞言全是一楞,連菊殷都心驚的上前,咬牙提醒,“陛下,請注意你的言行。”
她卻沒理會他的警告,只是專注地瞧向歌澤,見他眼裏只剩凌厲與冰冷,她內心不禁替自己感到好不滄桑。
“那一年,我也很懷念。”歌澤忽地也徐徐而晦澀的說。
沒想到他會回應她,她登時雙眼蓄滿淚水。“歌澤!”她情不自禁的跨前想接近他,可她身旁的父兄立即橫擋在她身前。
“舜蘭!”菊殷再度出聲警告。
她視若無睹的推開兩人,但也只是往前再踏上一步,無法走到歌澤身前。“歌澤,既然你來了,我想告訴你,與其身爲帝王,我寧願是你的王后!”
此言終於引起殿上一片譁然。女帝這是什麼意思?竟不要江山只要美男?!
就在人聲沸騰中,歌澤突然放聲大笑,笑聲中滿是錯綜複雜的情緒。“王后?你說你寧願當我的王后?!”
他孤獨淒涼的笑聲深深震攝住內心不平靜的舜蘭。“是的,我情願如此!”她堅定的說。
“不,這是天命,我與父王努力了近三年,幾乎將西鄴毀去,結果是女帝贏得天下,我敗北臣服,你再不可能屈就的成爲我的王后。”他感然的道。
此時,外頭的晴空莫名閃出一道悶雷,接着啪答啪答的雨珠叩擊土地面,她的心彷彿也跟着哀傷的下起大雨。“爲帝就不能爲後了嗎……”她失神低喃。
“你曾要我在抉擇時別猶豫,現在這話也適用於你。這是屬於你的天下,你曾想退讓給我,但它終究還是你的,我敵不過天,你也是。”
舜蘭慘白了容顏,一股心酸,由心頭蔓延到全身。人果真是不能妄想的……
“女帝不能爲後,歌澤你可以成爲王夫啊,有情人終成眷屬有什麼不可以?!”人羣中有人如此喊道。
各國間早有流言,傳說他們倆早互有情意,三年前所謂的“扣押”事件其實是女帝自己私奔去會情郎,沒想到卻惹得大宓王震怒,這纔會以扣押罪名討伐,之後掀開真假公主的祕密,也開啓大宓一統天下的重要戰爭。
“不,本王反對!歌澤狼子野心,本王與他龍拏虎攫一番纔將他制伏,若讓他成爲王夫,他必會操弄天下,玩弄女帝!”菊殷當然不肯。
任何人都能是王夫,唯有歌澤不行,他掌握不了這男人,可這男人卻可以控制舜蘭的心,他萬不可能接受歌澤爲女婿。
歌澤臉色發沉,黑潭般的眼睛裏閃着寒霜。“我也無意成爲女帝的王夫,還請大宓王放心。”
舜蘭的心瞬間跌落寒潭。終究終究是不可能相守的,她怎能要求這個心高氣傲的男人依附在她之下。“我明白的……我都明白的……”她心碎的喃喃自語。
“陛下,請坐回你的鳳椅,這麼站着與臣子說話,並不合禮法。還有,你已稱帝,注意自稱稱謂,別降低了自己的身份。”菊殷刻意強調歌澤已是臣子,要她自恃身份,別丟了臉。
舜蘭萬念俱灰,木然地退回座上,心思彷彿不知飄向何處。
歌澤在轉身離開前,再瞧了一眼鳳座上的她,竟是荒涼孤寂不已。他半垂下眼眸,腳步不停的撩袍跨步而去。
“什麼?她竟下令三年不收取戰敗國的貢銀,這太婦人之見了!”菊殷大怒的大掌拍桌。“也不想想咱們花了三年纔打下這天下,三年來耗盡國庫中多少金銀,她卻說什麼要善待降民,助他們重建家園,不取他們任何戰利品,那咱們在戰爭中損失的元氣又怎麼補回?咱們同樣也需要大筆錢財建立牢不可破的舜淵皇朝!”
“不只如此,她還大封各國降君爲諸侯王,繼續管理地方,她這樣豈是不把實權再交回他們手中,這樣稱帝有何意義?”高庚同樣是怒氣衝衝。
“哼,這丫頭咱們是越來越控制不住了。”菊殷陰冷着臉道。
先前在征戰中,他們軟禁她,盡情的以她的名義豪奪天下,如今,她已正式稱帝,天下人皆以她爲馬首是瞻,認定各國羣雄唯有她可以號令,所有文件已不是他這女帝之父說了算,若無女帝親允,什麼事也做不了。
而舜蘭的態度也日益強硬,他提出的建言十之有六七都遭到駁回,他再也無法如傀儡般操縱她。
這可不是他們當初讓她稱帝的初衷,她是名義上的女帝,但實權絕對是屬於他菊殷的,而非只是在分封諸侯王時,除大宓王外再加封爲“國父”,以示他比旁人更尊貴的身份如此而已。
“看來在對女帝完全失去控制前,咱們得做些事了。”懷果不住陰笑。
“你想該怎麼做?”高庚沉色問道。這人陰險多謀,莫非又有什麼良計可以對付那不受教的妹妹?
懷果笑容更顯陰損了。“你們不覺得,該爲女帝找個王夫了嗎?”
“王夫?”高庚眯了眯眼。“我懂你的意思,你是想找個男人壓制那丫頭,讓她乖乖聽咱們的話辦事。但那丫頭只中意一個傢伙,那就是歌澤那小子,其他的人她根本不會接受。”
“沒錯,瞧建國稱帝的那日,她見到歌澤那失魂落魄的模樣,就可得知那丫頭對歌澤有多死心塌地,所以本王才更加防範,絕不許她再受那男人蠱惑。”
“這就是了,越是這樣,國父和王子才得趕緊爲她安排一個男人,讓她對歌澤從此死心,兩人再無藕斷絲連的機會,這樣二位才能高枕無憂不是嗎?”懷果說。
菊殷與高庚同時思索起來。
“若要找個男人給她,這人必須是要咱們所信任的人才行。”菊殷沉吟。
“且要是聰明能聽話的”高庚也領首。
“最重要的是,我絕對對國父和王子忠心!”懷果忽然高聲說道。
兩人愕然的望向他。
“你想成爲舜蘭的男人?!”高庚聲音訝然的拔高。
“唯有我符合你們的條件,不是嗎?”懷果大言不慚的毛遂自薦。“這天下好不容易落入你們手中,而我視你們爲主子,成爲王夫爲你們辦事,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菊殷一瞪眼後,似乎下了決定,縱笑出聲的說:“好,就是你了!懷果,本王讓你成爲舜蘭的男人,不過你可要知恩圖報,努力煽動舜蘭聽從父兄的安排。”
既然父王都接受了,高庚也無話可說,況且懷果確實是最好的人選,聰明且卑鄙,又是他們能掌握的人。
懷果欣喜的允諾,“在成爲王夫後,我自當會更加賣力的爲二位效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