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澤宴位,不廢原來國號舜淵,竟稱自己爲舜淵二帝,且尊稱已故女帝舜蘭爲元帝,他將都城由大宓遷移至西鄴之地,從此在西鄴立國。
半年後,新帝異常低調的立後菊氏,也許是因才爲了奪帝位射殺自己心愛的女人,所以立後之事只以一紙詔書昭告天下,並無任何大典延席慶祝。
衆人皆猜測,這位皇后應當很不得二帝寵幸,娶之只爲充其後宮,爲其生子繼位而已。
立後滿三年,這日,王宮內的某一處傳出了震天價響。
“天啊!皇后娘娘?!”宮女們亂成一團,像無頭蒼蠅般驚惶失措的尖聲驚叫。
“都給我安靜!”救星出現了,混亂現場立刻鎮定下來。“你們幾個去把左邊那塊廢物給我挖開,另外幾個挖右邊,其餘的幫忙把他們丟出來的東西搬走,別妨礙他們挖掘救人的動作。”一名小女孩聞聲趕來後,立刻指揮若定的說。
“是,公主!”有公主在,衆人安心不少。
公主年紀雖不大,個性卻極爲沉穩,總能在一團混亂中維持冷靜,真不愧是他們舜淵皇朝最引以爲傲的公主!
大夥聽從命令,立即着手搬運一塊塊用着奇怪材料製成的板子,不久後,總算在一堆亂板子中瞧見一個人了,她正趴在一塊板子上,揉着屁股直皺眉。
“皇后娘娘,您、您沒死?!”馬上有人驚喜嚷出。
她指着耳。“對,我是沒死,求你別叫那麼大聲。”剛纔那倒塌的巨響已差點震聾了她的耳朵,這會宮女的大喊更像魔音穿腦,她簡直疼痛欲裂了。
宮女聞言立即捂起嘴,不敢再出聲了。
平安冷冷地瞪着還趴在一堆爛板子中的人,瞧見她沒什麼大礙後,無奈問道:“娘,您又在做什麼?”
對方驀然紅了臉。“這個娘只是想試試看,用紙是否可以搭間房子……”
她火速地爬起來,在女兒面前,不敢再不成樣的賴在地上不起了。
“紙?您說這板子是紙做的?”平安頗爲驚訝。
“是啊,而且這不只是紙,還是廢紙,我收集宮裏所有的廢紙,用水漿擠壓成這一塊塊的板子,打算用這蓋出一間屋子。”她興致勃勃的介紹她的創舉,但在瞧見女兒雙手環上胸前的動作後,她乾笑兩聲的又垮下肩膀。“可能紙板還是太軟了又不好固定,所以……又失敗了……”
“娘,失敗了不打緊,可以重做,可是您不能凡事都自己來,要是被這紙板子砸傷了怎麼辦?”平安數落起母親來。
她無話可說,被女兒訓得連一句話都不敢回。
她這女兒這些年越來越老成,有時女兒說起話來連她都怕。
“您以後不可以再做這麼危險的實驗了。”平安要求道。
“這個嘛……”
“娘!”
“好嘛、好嘛,至多我不親自組裝,要組裝就請人來幫忙。”她無奈的退讓道。
“除了這個,我還聽說您設計了一套翅膀,想學鳥兒一樣飛上天。我先在這兒警告您了,不可以親自去嘗試。”
“可是……我翅膀都做好了耶……”
“娘?!”
她搔着頭還是不想輕易放棄,那可是很有希望成功的。
“娘,您實在是--”
“平安,你孃的事讓我來處理吧!”歌澤出現了。
皇后一見到丈夫,臉上笑容可甜着了,身子自動自發的靠過去。“歌澤……”
他斜覷她一眼。“別撒嬌,平安說的沒錯,想飛天的舉動太危險,我也不贊成你做。”他難得的對她板起臉來。
“真的不行?”她可憐兮兮的問。丈夫一向支持她做任何事的,如果連他都說不行,那就真的沒得商量了。
“你知道我的原則的,你做任何事都得以安全爲前提纔行。”
她不敢再多說什麼,只是挽着丈夫的手臂,繼續裝傻笑着。
她的小伎倆他哪裏不曉得,瞄了一眼平安,女兒立即點頭,明白近日得緊盯着娘了,省得她真的跑去當“鳥人”。
平安見她娘又開始拉着爹聽她介紹新發明的新鋤頭,說是可以量產後免費贈送給農人。爹很認真在聽,八成也會聽孃的建議這麼做吧。
她微笑着要周圍的宮女們隨她離去,不要妨礙兩人相處了。
這三年來,娘不斷提出很多稀奇古怪的建議,這些建議一開始大多讓人感到莫名其妙,但隔些日子後,總會發現十分有用。
比方娘說,南方的泥土適合種土豆,就讓人將原有的農作一口氣全割去,改種土豆。農民不捨他們原本的農作收成,紛紛憤慨的反彈,還大罵二帝昏庸,爹也沒生氣降罪。可是半年後,土豆果然大豐收,收成利潤遠勝於他們原先的農作產量,這下農人們又開始眉開眼笑的讚頌天子德政了。
平安想着娘真的很聰明,爹的背後有她,當真爲國事省力不少。
娘真是個好皇后!
她回頭遠遠的望了一眼。瞧那兩人的模樣,哪有一點帝王家夫妻的樣子?不過別說他們,就連自己也是,爹登上大位後,她嫌父皇母后叫起來不親近,始終爹啊孃的沒改口過,她這對父母何曾說過半句不是?
見平安離開後,皇后更加肆無忌憚了,攀着丈夫的背就跳了上去。“揹我,你好久沒背過我了,最後、也是唯一一次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歌澤笑寵着將她背起。他記得那一次,是在大宓的夜市裏,那夜他爲她買了滿室的忍冬。“兩次揹你的心情大不同,那次是即將分離,我滋味並不好受,但是這回,我心情愉快多了。”
他揹着她,在皇宮裏隨意漫步着,路過的宮女見二帝揹着皇后,也不會大驚小怪,皆只是悶笑着讓路。外頭人人都以爲皇后不得寵,也只有真正生活在宮裏的人才能見識到二帝有多寵皇后,他們私下的生活,簡直與平民夫妻無異,恩愛更甚常人。
她在他背上緊緊偎着。“可是你的肩膀還是這麼舒服,還好,我還有機會再這麼貼着。”
“是啊,咱們真是幸運……”
兩人不由得同時想起三年半前的事。“幸虧你那箭射得準,不然我可一命嗚呼了。”她好險的說。
“我可是日夜苦練多時,不敢大意,就怕射歪了中了要害,教你有了閃失,讓我懊悔終生。”那一箭射出去時,他表情鎮定,其實一顆心也跟着疾射向她了,生怕誤殺自己心愛的女人。
“你可知當箭射進我身子裏時,我在想什麼?我以爲你真要殺我,而且就連平安也幫着你餵我毒,我當時心酸得不得了,連一點求生意志也沒有了。”
“很抱歉讓你這麼傷心。”他歉然的說。
“別抱歉,是我誤會了。”她笑道,並不怪他的。
原來這男人將平安與小紫送去給她是有目的的。他告訴平安,如果有一天她倒下去,不管在任何情況下,就將他交給她的丹藥讓娘服下。平安信任她爹,不僅記住了,也照做了。
那丹藥的作用是讓她呈現假死狀態,而小紫則是在她藥力發作前阻止其他人靠近,成功阻擋住當時離她最近的懷果,沒讓他看穿她的傷勢其實不足以致死。等到稍後藥效發作後,她“確實”沒了呼吸,衆人也就毋需質疑什麼了。
如今全天下人都知她已死,這世上再無舜蘭這個人,有的只是二帝的皇后菊氏。
“在那種情況下,任何人都會誤會的,你該埋怨我沒事先讓你知道的。”歌澤臉上盡是抱歉之意。
“不,我不怪你沒事先讓我得知計畫,畢竟要助我脫離女帝的牢籠不是件容易的事。”舜蘭平心而論,若不知情時演出詐死的戲碼,她會比較自然真實,成功騙過衆人的機率也相對大得多,所以他不說的決定是對的。“但是有一件事我就不得不埋怨了。”她嘴一噘,還真的有牢騷要發。
他挑高了一邊眉峯。“我什麼事惹怒你了嗎?”
“你當時竟然沒將巳找到金條的事跟我說,這件事我可是也有功勞的。”她抗議道。
歌澤發出低低的笑聲,這震動傳至後背,也搔着她的心底。“你被帶回大宓之後,小紫仍舊繼續進行你給它的使命,成天在宮裏四處探索。在西鄴戰敗後,有一天小紫忽然跑來咬住我的褲擺,要我隨它去,這才挖出大批金條的。”
“可我聽張大人說過,一開始你對這筆財富還不怎麼在意,沒想到要動用。”
“那是因爲你是女帝,我不想反你的天下,所以沒必要動用。”
舜蘭的臉貼在他背上揉了揉。“後來你不只反我,還殺了我,留下了弒君纂位的罵名,你真是傻瓜!”
“若不是見到你那渴望自由而不可得的哀傷,我也不會決定這麼做,但既然做了,那些罵名我也不在乎。”她不快樂,當一個女帝當得如此痛苦,他當然看得出來,出兵設計這一切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她,他要救她出枷鎖,讓她過自己想過的生活。
“你恐怕誤會了,我眼裏的哀傷並非因爲身爲女帝的不自由,而是因爲你……我失去了你,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這纔是教我真正悲傷的事。”說着,她的雙眸逐漸起霧了。
歌澤心暖的一笑。“我曉得,你愛自由卻更愛我,而我愛天下但更愛你。”感受到環着自己的雙臂緊縮了些,他的也是,兩人之間好像更緊密了。“我無法成爲你的王夫,不是因爲我的驕傲使然,是因爲我不想與你一樣受制於你父王,如此咱們兩人誰也無法脫身,我要的是一個一勞永逸,真正能夠解救咱們倆的辦法。”
“你真是用心良苦。”也幸虧有他的隱忍用心,兩人才有今日的機會重過幸福的日子。
“我愛你,只愛你,你連性命都願意爲我犧牲,我何嘗做不到一切只爲你,只是你對自己沒信心,總認爲你在我心裏爭不過天下。其實你該想的是,沒有天下爭得過你!”
舜蘭悶在他的背上,嘆了口氣的說:“討厭,我就是笨,就是算不准你的心思嘛,要是算得準,我早不會傻呼呼的盡做些想犧牲的蠢事了。”
“不,你還是繼續笨下去的好,這樣才能再給我一些時間將你鎖在這座宮裏,等我安排妥當一切後,才能帶着你遊歷天下,瞧遍你所好奇的每一塊土地上的風土人情。”
她孩子氣的抹去眼角的淚水。“好,我會等你,可是你真的做得到帶我離開皇宮的承諾嗎?”這不是說他會戀棧皇位,而是說天下剛底定不久,他一走,誰來主持朝務?萬一來了個昏庸或自私的傢伙,又把天下搞得一團糟,那可就慘了。
聽了這話,歌澤將她放下,轉過身與她面對面,鄭重的告訴她,“當了帝王后,才知世界變小了,我的野心卻大了,我要真正的擁有天下,而非坐在皇宮裏指着地圖說:‘這是屬於我的。’
“我想踏遍國土的每一個地方,與你一起探索世間的每個角落,這纔是我所謂的真正擁有天下。爲了這個理由,我無論如何也一定要做到卸下帝王光環,帶着你遠離這狹小的宮廷,這纔有辦法讓我的野心真正得到實現。”
“哇!你的野心真的變得很大,大到連我也要比不上!”舜蘭笑中有淚的回望着他。她好喜歡好喜他的這個夢想。
“下個月,我要再親自走一趟岱山,這回你陪我去吧。”他溫柔的爲她拭着淚。
“好,這回咱們一起去說服他,這位賢者若肯下山幫助咱們平安治國,那咱們就無後顧之憂,可以放心遊歷天下去了。”她馬上興奮的點頭道。
“是啊,希望這次能夠成功說服這位賢者幫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