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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1)

《南臨阿奴》 / 于晴 / 第9章 / 共26章

當晚——

雨勢出乎南臨京師百姓的意料之外。不只雨勢兇猛如獸,雷電都比過去的任何一次還要接近地面,好幾次白光照亮整個京師,仿如白晝。

連睡得極熟的徐烈風都被驚醒,好幾次她滿面睡意披着外衣,懷裏揣着暖石,眯眼看着窗外的白光。

今晚像是水淹南臨,她想着。自她出生以來,從來沒有在這個時節看見這樣可怕的雷雨。

“咦?”皇宮那方向的上空白光不斷,似有橘光,是失火了嗎?

是皇宮的哪兒?陛下跟蕭元夏安否?

急促的敲門聲在雷雨裏響起,她立即前去開門。徐家家僕冒着風雨過來,他叫道:

“五少爺說,今晚全部不得出府!”

五?是她聽錯了吧!現在留在京師的是二哥跟四姐,五哥如今在千里遠呢,哪會經歷這場暴風雨?

徐家家僕又道:“……少爺剛回來,說是京師街道積水,幾戶民宅被雷劈上,但不必擔心,京師軍隊與宮裏的禁衛軍都有動作了。”

“我知道了。”徐烈風點頭。是啊,誰都可以有動作,唯獨徐家最好別有動作,這種事是各司其職的,京師裏的禁衛軍不歸徐家管,不能搶人功勞。

徐家家僕離去前,又道:

“少爺說,今晚風雨過大,小姐要是冷了,可用暖石,但暖石不宜長久直接碰觸,會灼傷皮膚,請以布包着搞在懷裏取暖。”

她訝了一聲。這二哥是不是跟蹤她啊?連她拿到一塊大魏暖石都一清二楚。她一頭霧水,仍是找塊布將暖石裹了起來。

她又站在窗前望着皇宮那方向。她潛心聆聽,大雨之中,似有千人在奔跑,步伐規律,通至京師四面八方。

直到三更天,雨勢漸小,連雷聲也幾乎沒了,皇室的方向橘光漸漸淡去,她這才鬆口氣,懷裏揣着暖石迷迷糊糊上牀去。

蕭元夏跟陛下應當無事纔是,她想。

蕭元夏他……他到底是怎麼了?她一直以爲他會跟羅秋蘿的,怎麼一朝翻案,對象就變成她了?

陛下疼她寵她,她心裏是明白的,但藉着一些蛛絲馬跡,她知道陛下無意湊合她與蕭元夏——例如陛下會跟她打趣,說將來蕭元夏的孩子她可視作侄兒,好好去疼他;也或者,陛下會說這自由相愛有什麼好?萬一她挑中了外國人,豈不是再也見不着她了嗎?

陛下這樣長年的暗示,她怎會對蕭元夏有男女情分?

她蜷縮在牀上,慢慢睡去。以後她再也不敢隨便玩弄自己的身子,真真倒黴,哪兒不好玩,去玩姑娘家每月一次的見紅呢,害得她這幾年癸水來時總是疼得要命。

她才睡了一會兒,又聽見有人喊着“阿奴”。

她胡亂應了一聲,但眼皮沉重得張不開來。

“阿奴,眼張不開,嘴張開就好,聽話。”

有人將她自牀上抱了起來,她依言,溫熱的水滑入她的喉道,令她舒服不少。她又賴回牀上,有人細心替她蓋上棉被。

“這是怎麼了?阿奴不是很健康麼?”那人輕聲問着。以爲她沒聽見,但她耳力很好,只是累了些,眼皮暫時睜不開而已。

“可能是受風寒了吧。”這是二哥的聲音,永遠都是冷淡嚴肅的。“看起來不太嚴重,等晚些再去請大夫,現在城裏大夫忙得很,別叫人說我們仗勢。”

“不是。”女聲忽道。這女聲,跟二哥冷酷的聲音有得比。徐烈風聽出她是四姐定平,今天真真難得,居然大夥齊聚一堂。但那人是誰啊?

“不是風寒?”

“我也是去年她女兒節前兩日大病才發現的。從她那年自你成人禮城鎮趕回後大病一場,之後每年這前後總會生場病的。”

徐烈風心頭一跳。她是在睡夢裏嗎?五——五哥真回來了?這聲音不像啊!

她聽見那人應了一聲。再多說一點再多說一點,讓她多夢點五哥……二哥聲音不識相地響起:

“定平,你跟長慕去街上走走吧,順道去醫館請個大夫來,要是大夫正在忙昨晚受傷的百姓,你們就在那裏等等。”

徐烈風嘴角微抽。連她都感受到二哥語氣裏那僵硬的湊合意味,難怪此刻一陣靜默。

“這大夫也不用兩個人去請,定平,你自個去,行麼?”那人問道。

“當然。”徐定平頭也不回地走了。

“你……對那春蓮還有情意?”二哥問着。

春蓮……春蓮……是五哥成人禮的對象。五哥他迷戀上成人禮的姑娘了?

“春蓮?你怎麼提起她了?”

“南臨男子要是意志不堅,會迷戀成人禮的對象一陣,畢竟是第一個教導情愛的姑娘,這是情有可原的,但,凡事該適可而止。長慕,你出國前,將她劣民戶帖移到京師,讓她搬到京師花街有更好的生活,對她已是恩同再造,何必再連繫?”一頓,徐二不以爲然又道:“這幾日她的婢女天天託門房送帖子,上頭寫着如果徐五少趕在女兒節前回京,可爲她過女兒節。南臨女子不分劣民,都能過這女兒節,只是清白家世的姑娘年滿十六,過了這一生一次的女兒節,一生將會順利成長,嫁個好夫婿,日後平安幸福到老。花街上的花姐兒年年都可過女兒節,如果射中她們的玉佩,今年必是她們衷心服情的入幕之賓,你……要好自爲之,定平是個好姑娘,至少,別讓她知道,她脾氣硬,不見得能容許。”

“二哥的意思是,跟定平成了親,我就可爲所欲爲,盡情上花街?”他漫不經心道。牀上的人動了一下,他坐在牀緣,回過頭看去,阿奴棉被一角被掀,露出她交疊在腹部上壓着暖石的雙手。

暖石自布里露出一角,極易灼傷肌膚。他又湊過去些,替她包好暖石,再將她雙手放入袖裏,他輕輕噫了一聲,見她右手扎着帕子,明顯有傷。

他將帕子打開,翻過她的掌心,有一道稍稍明顯的刮傷,但不嚴重。這帕子不是昨日她在學士館前跟人搶回的那條,這分明是塊男人帕子,上頭也被她的盜汗弄得微溼,她腰間內袋裏露出另一角絲帕。

他毫無廉恥心,直接抽出那半面絲帕,攤開一看,怔住。

大魏紅線繡的蝙蝠絲帕。

他眼皮一抬,正好對上意識不清明的美眸。

她雙頰無比嫣紅,猶如在似雪的頰面上下了兩坨極重的豔色,一雙美麗的黑眼眸如今張得極大,憤怒地瞪着他。

她嘴巴動了動,沒發出聲音,但他讀出那兩個字。

——我的!

他半垂眼帝,隱隱有了舒心暢快的笑意。他輕將絲帕折妥,小心歸回她腰間。

“好了,還你了。”這句話像顆定心丸,她眼皮又漸漸合上,不安穩地睡去。

他笑着替她掖好被角,沒讓她受冷,才轉過身,就見徐二古怪的眼神。

他食指移到嘴間,低聲:“二哥,出去說話。”

兩人走到門外,徐二注意到老五輕輕掩上門,便道:

“前兩年阿奴到城裏衣鋪子,碰見春蓮的婢女金兒,可能是花姐兒跟阿奴炫耀,教衣鋪子的人偷聽去,後來傳出來你成人禮足花了三天才完成,這事京師人都知情的。長慕,我從不知你迷戀那花姐兒到這種地步!”

“三天?”徐長慕揚起眉,十分冷靜。是誰這麼看得起他?他淡淡道:“我離開南臨前,除了欠上的父兄恩情沒法還外,我欠其他南臨人的一一還個清楚。我視春蓮爲恩人,將她戶帖轉到京師,就當還了這份恩情,從此視同陌路。”

徐二一怔,接着想起他的性子,點頭。“確實,你不喜欠人,更不愛婆婆媽媽的,總要還清了,纔會了無牽掛的走,他日那人有難,你也不會回頭。你跟定平是要開枝散葉的,可不能對她搞對春蓮那一套。”

徐長慕意有所指看他一眼。“二哥,你真確定是我跟定平一塊?”

太深奧了,徐二心裏忽地冒出此念。難道聰明人說話,他徐二有障礙聽不懂?徐二表面不動聲色,不想讓自己的兄弟看穿他低下的程度。他暫且放下這個話題,指着皇宮的方向,說道:

“聽說,昨晚夏王跪在陛下寢宮前,那時大雷雨開始下,陛下居然對他這個皇子不聞不問,中間雷雨不斷,更有大起之勢,雷火令得三大殿走水,半時辰後方滅。而後,大鳳公主親自赴陛下寢宮前與夏王低語一炷香後,夏王這才離去。夏王臨去前,對着陛下寢宮說道:兒臣知罪,此事再也不提。從此以後,我與她,各自行道。”他轉向徐長慕,再道:“今早欽天監連忙入宮,提到此番雷雨南臨少見,又連擊三大殿,這是不祥之兆,極有可能南臨皇室貴族間此刻有人正犯着天理不容的事,這才叫老天懲罰,要是不阻止,南臨必有大災。”

“欽天監如此說法?”

“都是些老人說的,年輕一代指眼下一派盛世,哪來的不祥?哪來的天理不容?都是皇宮建殿時,屋角過高,又無避雷設備,自然易遭雷擊。這避雷設備是什麼?你在外見多識廣,聽過嗎?”

徐長慕隨口道:“在大魏,早有防雷的宮廷建築。是其他國家太過落後,這才引爲鬼神之說。南臨此次雷雨,若在大魏發生,必會歸在建築之故。”

徐二心裏爲他感到驕傲,但仍是強作硬漢面無表情。那些欽天監老頭居然比不過徐家老五,嘿!

“有人心裏有鬼哪。”徐二說着:“昨晚在陛下寢宮裏的幾個小太監都被處死了,我最多隻能探到是夏王沒料到隔牆有耳,有人將夏王要娶阿奴爲妻的話傳了回去。”

徐長慕略是喫驚地瞥他一眼。“……阿奴允了麼?”

“我哪知道?我見他們平日相處,阿奴言談根本不把他當對象,我也不會想到夏王會對阿奴有了情意,只盼陛下別以爲我們在背後推波助瀾,亂他們皇室血統就好。”徐二一頓。“趁着欽天監有此說法,大鳳公主順道提起夏王與羅小姐的婚事,可趁此讓南臨迎迎喜氣,南宮皇室子息甚少,連大鳳公主成親後也未有喜訊傳出。夏王與羅小姐的婚事本是衆人樂見其成,更是陛下的本意,於是夏王在今早也允了。”

徐長慕思量半天,才問着:

“昨晚夏王跪在寢宮前,大鳳公主對他說了什麼?”

徐二一怔,沒想到他會冒出這小問題。“多半是……阿奴不配,或者……大鳳公主知道阿奴是……便告知了夏王,夏王自然心死。”

徐長慕雙臂環胸,站在那裏不發一語,回想着在牢裏與蕭元夏首次的照面,那一眼,推翻他以前目力不清時對蕭元夏的觀察。

或許蕭元夏天性溫和,但眼底堅毅,是個極懂隱忍的人。

“往後不止大鳳公主,怕是連夏王都要防了……”徐長慕忽道。

“什麼?”徐二嚴肅的面容有絲詫異。他正欲問個仔細,徐定平領着醫館的大夫走進院子。

她看他們一眼,道:“都是男人,待在外頭吧。大夫,請隨我進去。”

徐長慕及時拉住她,在她耳邊低語,徐定平面無表情看他一眼,點頭。“我知道了。”

等到她帶大夫進去後,徐二好奇問道:

“你吩咐定平什麼事?”若是情話,那功力實在太差,定平競然毫無反應。虧得老五在國外這麼多年,又在成人禮上足有三日……甜言蜜語恐怕要加強,否則如何爲徐家開枝散葉?

徐長慕漫不經心地答着:

“我讓她請大夫注意一下阿奴肚腹間是不是有不舒服?她拿暖石暖肚,必是肚子裏不舒服。”

五哥回來了!

她直挺挺地坐起來。

她呼吸急促,抓了抓油膩膩的長髮,想着到底是不是夢!

五哥到底回來了沒?

明明她記得,五哥在她牀前說話,但她看見的卻是解非……是夢?但很真實啊!

她還記得解非不要臉地搶走她的絲帕……她趕緊摸向腰間絲帕,卻發現自己僅剩中衣,她心裏一慌,立即跳下牀。

“六小姐!”婢女端着熱粥進來。

“我身上的衣服呢?”她叫。

婢女連忙將熱粥放到桌上,說道:

“今天天氣才放晴,小姐的衣裙還曬着呢。衣裏腰間暗袋裏的絲帕,五少爺找繡娘接上了,就擱在櫃上。六小姐,地冷,這鞋襪還是穿上吧,大夫說,往後要多注意保暖,要不然每個月都會疼上這麼幾天的。”

徐烈風哪聽得到後面的話,她的聽力只停在五少爺那句就自動喪失功能。她結結巴巴:“五……五……五哥回來了?”

“都回來兩天了。”婢女臉上微紅。“每天都來看看六小姐的情況呢。”

“來……來看我……”莫名地,她也跟着臉熱,卻不知爲何臉紅。她聞到一股臭酸,低頭一看,大叫:“快快,燒熱水,我髒死了,我要洗澡!要洗澡!”

婢女應聲離去。

徐烈風連忙囫圇吞棗地喝粥,等到有力氣了,馬上轉到櫃前拉出摺好的衣物。

要換哪件呢?紅的?藍的?還是黑的?雖然五哥看不清,但無礙他看顏色。這麼久沒見,她總是希望換上最好看的衣物……她目光停在櫃上跟全新沒兩樣的紅線蝙蝠絲帕,面色一喜,連忙攥在手裏看仔細。

果然不像被撕裂過,五哥哪找來的好繡娘……她忽地大叫一聲:“糟了!”

五哥給四姐的絲帕,居然在她手上,那不是傷透五哥的心嗎?他眼力不太好,不知有沒有認出這是他在大魏買的絲帕?

希望沒認出……要還給四姐麼?她心裏總是不捨。

而且,明明是四姐不要……她翻翻自己這些年來在京師買的繡帕,各式各樣都有,拿一個還給四姐不知行不行?她看見其中一塊白繡帕,角落繡着一隻小青蛙。

她盯着老半天,失笑。這是她那年自五哥那兒回來大病一場後,自暴自棄自憐自哀找了塊帕子繡只小青蛙,雖然她繡功不是頂尖,但還挺有模有樣的,可是她不敢用,怕被人發現她真是隻小青蛙。

這些年五哥送給四姐,四姐不用的稀奇寶貝都放在她的寶貝箱子裏,她不時拿出來把玩一下,她想了想,不安心,把她的小寶箱藏到牀下去。

熱水送來了,她強迫冷靜地洗了個澡,冷靜地換上平常慣穿的衣物,最後猶豫一會兒,還是將紅線蝠蝠絲帕小心翼翼地藏在衣袖裏。

她偷偷看鏡裏的自己,面色微微蒼白,但她想氣色還可以,至於長相……五哥眼力不好,不會看出她像南臨跟西玄的混血。

“我這……這樣子穿還算普通,不會太特別吧?”她故作不經意地問婢女。

“六小姐天生絕色,穿什麼都特別,這哪算普通?六小姐要去見五少嗎?他一早出去了。”

剎那間,她全副力氣像被抽空,差點跌坐在地。“出……出去了?還……還回不回來?”

“當然回來啊。六小姐,你忘了今日是女兒節嗎?”

女兒節?徐烈風想了片刻,想起夢中那段話——春蓮姑娘等五哥去射下她的女兒節玉佩,好能成爲入幕之賓。

“女兒節啊……這樣……不是會對不起四姐嗎……”她喃喃着,心裏好生失望。

婢女一頭霧水,插上一嘴。“六小姐,去年你病着,沒法去女兒節,你的女兒節玉佩就一直留在家裏,昨日五少先將你的玉佩送到官府那裏,添上你的名字,今日好方便上船射玉,求個平順好未來。五少去幫六小姐看看情況了。”

“哦……”這算不算拿她當藉口?先跟她說一聲嘛。她……她也可以扶他過去,甚至代他射下春蓮姑娘的玉佩。

這春蓮姑娘也真是,明知他眼力不佳,還叫他去射弓!

她心神不專,恍恍惚惚,一會兒想着見了五哥要說什麼,一會兒又覺得既然他不怎麼在乎自己,爲什麼又要處處在意他呢?

等到她察覺時,她已步出徐家大門。

徐烈風稍稍注意一下京師店面街道,才過兩三天,那場雷雨幾乎被徹底抹去痕跡,只剩一、二戶漏水嚴重的宅子正忙碌地清理。

她再略略注意一下,今天攤子前的每個人的背影都很健壯無比……她暗罵自己一聲,她到底在注意些什麼啊?

不就是在找五哥的身影嗎?

在茫茫人海里她認得出來纔怪!

她咬咬牙,悶着頭快步走着,當作自己不知道正往哪走。直到舉辦女兒節的岸邊,她才忍不住抬頭張望。

這頭是姑娘家上船的岸邊,但小船皆已離岸,對岸那頭纔是射箭的起點,現在那頭黑壓壓的一片,全是京城裏的年輕男子。

如果她徒步過去……肯定阻隔在外。那裏只准男子進入舉弓的……

此刻,一艘小畫舫湊近這頭岸邊,船上的人揹着光,朝這頭笑道:

“果然是六小姐,你準是過了時辰沒趕上船,如果不嫌棄,要不要上咱們船上呢?”

徐烈風聽力極好,馬上聽出這是春蓮姑娘身邊那個婢女金兒。她點點頭,道:“麻煩你了。”

“不麻煩不麻煩,不過咱們趕着看熱鬧,就不特地靠岸了。六小姐請接繩。”金兒朝粗壯的船伕吩咐後,一條船繩自船上俐落地拋出。

徐烈風眼明手快攥住了,喊道:“小心了!”她一使力,身子騰空飛起,在船伕被拖動的前一刻,雙足未曾到沾一滴湖水,躍上了甲板。

畫舫剎那靜默,隨即男女皆爆出喝采。她這才發現整艘船上有男有女,女子都披薄妙,一看即知是花街上的姑娘,男子則……她咦了一聲,金兒身邊是學士館那個容生,她下意識掃過其他甲板上的幾名男子,沒有見到學士解非。

“徐家第六女?”容生詫道:“原來是你……”

“在下徐烈風。”她掩不住面上古怪。“你們……大白天……”

容生笑道:“聽說今日是南臨特別的女兒節,這幾個剛來南臨遊歷的學士都想來看看,我就帶他們來了,哪知來錯岸頭,就跟你一樣,讓這些好心的姑娘給載上船了。”

她應了一聲,讓本性熱情的金兒領着她與容生到船頭。她低聲問着:

“那個……學士解非沒來麼?他出牢了吧?”

容生一怔,回以同樣的低語:“這幾天他不是該跟你在一塊嗎?”

她怒目瞪他。“你這話什麼意思?我爲什麼一定要跟他混在一塊?”

“他沒告訴你他是……唉。”容生笑笑:“是在下多話了。我以爲……我以爲他對你甚有好感,說不定此刻他正混在對岸裏等着射下六姑娘的玉佩呢。”

她心一跳,暗叫不會吧!連忙越過金兒,看向對岸那些男子。

金兒驚喜笑道:“有人等着射下六姑娘的玉佩嗎?皇室多半不加入民間活動,這夏王恐怕也只能眼睜睜在旁看了。”

“幹夏王什麼事?”徐烈風瞪她一眼。一想到那天蕭元夏對她說的……當下她太震驚,不知該如何回應。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話她是明白的,但明白歸明白,她總覺得那條路離她還很有距離,她沒有仔細想過自身的未來,更沒想過與蕭元夏共偕白首。一生一世不離棄的至交,她願意:一生一世以徐家人的身分保護他的皇室身分,她願意,但……夫妻,她真真連一回都沒有想過。

明兒個想法子入宮跟他說個明白吧,她想着,聽見金兒正跟容生這外地人解釋女兒節的由來。

“……雖說官方原意是要南臨女孩家一生幸福,求個平順,但後來卻是變成男兒射下喜歡姑娘的女兒節玉佩,有玉成其美之意。學士先生,這也是很有道理的,女孩家將來幸不幸福是看另一半良人的,所以這一箭能教心儀的男子射中是最好的。”

容生啊了一聲,笑道:“那解非就不可能射下六姑娘的玉佩了。”徐烈風與金兒雙雙往他看去,一臉疑惑。

容生問道:“不知六姑娘的女兒節玉飾在哪艘小船上?”她被他轉移心思,往湖面上的官方小船一一看去。這些小船就定在湖中央,船伕早已離去,每艘小船設有簡易高架,將每個女孩的玉佩懸於在上頭。她一一掃過,在最後一艘船上發現自己的玉佩。沒辦法,玉飾下金黑雙線的繩結在日光下十分顯眼。

每個姑娘都有屬於自己的顏色。去年她選的是黑色,配合她一貫的衣着,但陛下聽聞她的女兒節將要到來,賜給她幾線皇族金色,準備讓她在女兒節上大大出鋒頭一番,可惜她大病一場以致錯過。

今日風大,一時間湖面上玉佩互擊的叮叮咚咚聲不絕於耳。

她答着容生,道:“我的玉佩在第八艘第七排上。”她瞄着對岸黑壓壓的人頭,沒一個人像五哥。而且……沒有一個腕間繫着黑色帕子,解非也不在其中。

這表示,今年女兒節,徐家老六,將沒有入射下的她女兒玉飾……也罷,最近她的桃花運多得嚇到她,還是別再亂加進來的好。

她又細細搜尋着對面的人羣,聽着金兒道:

“我們春蓮小姐也是在第八艘裏,真是可惜,五少今年還是沒有回來,要不然,他就能得到春蓮小姐的女兒節玉飾了,那足讓春蓮小姐風光一整年啊。”

徐烈風聞言,不由氣道:“五哥眼力不好,你們叫他來此射玉,豈不是讓他難堪?”

金兒一怔,脫口:

“六小姐,你不知道嗎?五少的眼睛好了啊!他不止眼力變好,而且……”金兒臉紅了,輕聲道:“他在城裏多留幾個月才走,他與城裏的劣民十分友好,我們也是那時才知南臨長慕之名不是浪得虛名,五少學什麼都快,學什麼都是最好的,原來天之驕子也會發生在劣民身上……當然,這還是歸功五少的徐家血統上……”那語氣有着驕傲,像把徐長慕當自己似的歡喜。

徐烈風整個呆住了。她心裏好生的尷尬,她什麼都不知道!沒人告訴她五哥的眼睛能看得一清二楚,沒人告訴她五哥做了什麼……這麼多年來家裏人沒有一個肯告訴她……

這樣說來,連金兒她們都比她還熟五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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