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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1)

《公主不二嫁》 / 蔡小雀 / 第14章 / 共21章

一整天,寶嬌都把自己關在房裏,不喫飯也不出來,不管小管和一干宮女在門外着急叫喚。

“怎麼辦?”小花憂心忡忡地望着小管,“小管姐姐,公主都一天不喫不喝了,在這樣下去怎麼行?你看要不要找嬤嬤來勸勸?”

“不能找嬤嬤,老人家容易着慌,到時候嚷嚷開來,鬧騰到萬歲爺那兒去怎麼辦?”小管心思細,連忙阻止了她。“萬一皇上怪罪下來,咱們當奴婢的遭罰雖是應該,可要是影響到公主和燕公子的婚事,這事就難收拾了。”

“那怎麼辦?”一旁的小月也擔憂地問,“還是我去把燕公子找來?反正禍是他闖下的,公主也是教他惹傷心的,難道他不用來安慰公主嗎?”

小管猶豫了一下,還是搖了搖頭,“不行,公主現在還在氣頭上,要是見了燕公子……”

她不用說完,其他人不約而同打了個寒顫,猛點頭。

“對對對,還是不要好了。”

依公主的火爆脾性,別說燕公子有危險,她們會倒黴,到時候說不定連棲鳳宮都給拆了!

宮女們面面相覷,也想不到法子了,只得愁眼相對嘆氣。

沒想到守到入夜,房門突然咿呀一聲地被推開了。

“公主?”宮女們驚喜不已。

出現在暈黃宮燈照映下的寶嬌俏面煞氣畢露,這些天來嬌羞忐忑的柔和眼神消逝無蹤。

宮女們心一驚,下意識後退幾步。

“公、公主,您還好嗎?”小管吞了口口水,大着膽子問。

“我很好。”寶嬌嘴角勾起一個上揚的笑,“非常的好,好得不得了。”

不知怎的,小管在瞥見她的笑容時,心底竟泛起一絲惡寒。

在另一端的披星戴月小苑,夜靜風清月明,夏蟲唧唧。

坐在欄杆上,燕戈修長指尖輕輕揉着手背濺到的一小點墨漬,若有所思,魂不守舍。

老爹手裏拎着兩瓶燒刀子,緩緩走近,在他身畔坐下。

“……爹?”燕戈心一動,側首看着他,“這麼晚了,您還沒睡?”

“那你怎麼也還沒睡呢?”老爹遞給他一瓶酒,笑笑。

“謝謝爹。”他接過酒,仰頭便灌了一大口。

醇烈的燒刀子熱辣辣地滑過喉嚨入腹,瞬間暖和了胃,也稍稍撫平了他紛亂糾結煩躁的心緒。

燕戈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神情恢復如常,唯目光依然帶着一絲怔忪和惆悵。

“這陣子老見你心事重重的,是不是遇上了什麼麻煩棘手的事不能解決?要不要說給爹聽,爹可以幫你出出主意。”老爹關懷地問。

“爹,沒什麼事,您老不用操心。”他搖頭否認。

“你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性子太倔強彆扭。”老爹拍拍他的肩頭,眼神透着深深的瞭解。

“就連對自己的爹都這麼悶葫蘆似的,有事也不肯說。”

“孩兒沒有。”

“沒有?”老爹哼了聲,微挑蒼眉。“你這茅坑裏頭臭石頭的脾氣,難道我還知道嗎?就拿你死活不肯在衆人面前喊我爹這件事來說吧,全班子上下誰不知你就是我親生兒子。‘鳳武秦班’的少東,將來的接班人,可你偏硬是跟着大夥叫我“老爹,這還不夠彆扭嗎?”

“爹,以私而言,我們是父子,但從公來說,你是班主我是武生,我就和班子裏其他人的身分一般無二,和大夥一起稱呼您‘老爹’也是應該的。”燕戈正色道。

“我說兒子啊,你是大好男兒,心胸向來開闊,可爲何一遇到最在乎的人與事,就會變成這副彆扭的德行?”老爹搖頭嘖嘖。

他苦笑。

“告訴爹,你最近會這麼古古怪怪的,是不是和那位寶嬌公主有關?”老爹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嗯?”

燕戈一震,眸光迅速垂下,掩住了慌亂的心思。“爹,您想太多了。”

“兒子,我是老了,不是瞎了,怎會看不出你和人家公主之間暖暖昧昧的舉止互動?”

燕戈陽剛的臉上不禁微微泛紅,神情有一些不自在。

“公主是不是對你有意思?”老爹開門見山地問。

“她的確是有婚配求親的想法。”他沉默了半晌,終於開口承認。

老爹驚奇地眨了眨眼睛,萬萬沒想到已經淪到婚嫁這種事上頭去了?

“你答應了嗎?”他急急追問。

“沒有。”他睨了父親一眼,態度堅定地道:“尊卑有別,身份懸殊,孩兒有自知之明,並不適合生活在這皇室體制之下,也從未有攀龍附鳳之想。”

老爹更感驚異地望着他。

“而且爹也年紀也大了,‘鳳武秦班’這副擔子將來就該由孩兒一肩挑起,我不會舍下家傳祖業,更不會拋棄班裏的每一分子。這是孩兒當年就答允過爹的,也從未有一日或忘。”

戲班子裏的每一個人幾乎都是自祖上兩三代起,便跟了“鳳武秦班”這樣大江南北,困苦漂泊地流浪走唱營生,所以他對班子裏的老老小小,是有更深重的責任。

而這一點,相信也不是寶嬌公主所能理解、能接受的。

“富貴不能屈,貧賤不能移,”老爹滿意地笑眯了眼,“好,好孩子,果然是個有志氣、有骨氣的,真真是我燕家好兒郎啊!”

燕戈凝視着父親,臉上終於露出了久違的釋然微笑。“爹,您也覺得孩兒做得對嗎?”

“咱們和皇家是一個在天一個在地,這個中差異,豈公是雲泥之別而已?雖然你要是真當了駙馬,肯定能平步青雲、光宗耀祖,但是咱們燕家窮歸窮,還不至於需要圖媳婦兒帶風光和好處進門。”

“孩兒也是這麼想的。”

老爹點了點頭,發表完了燕氏家訓和感言後,口氣突地一轉,“不過這真是你想要的嗎?”

“孩兒不明白爹的意思?”他皺了皺濃眉。

“爹的意思是,如果你當真不喜歡公主,也不想當這個乘龍快婿,又怎麼會這麼失魂落魄、神不守舍的呢?”老爹一臉精明地瞅着他。

“孩兒沒有!”燕戈矢口否認。

“那你在月下長吁短嘆個什麼勁兒?”老爹揚起一道蒼眉,抿脣一笑,“你當爹沒有爲愛神魂顛倒過,不識得那輾轉反側的滋味嗎?”

“爹誤會了,我只是擔心公主不接受孩兒的拒絕,還有唯恐公主惱羞成怒,對我們班子不利。”他稍嫌激動地澄清。

“是這樣嗎?”

“當然是這樣!”

老爹唬了一跳,身子往後挪了挪。“呃……是就是,也犯不着這麼激動啊……”

“爹,總之以後你不必再擔心這個問題了,孩兒已經打定主意,任何人也動搖不了我的決定。”燕戈眼神堅毅,慷慨激昂地立誓。

語氣果斷得像是在說服老爹,卻更像是在說服、催眠自己。

天邊,月色昏暗,繁星無語。

隔日一早,燕戈果然信守而來,高大挺拔的身軀昂然地佇立在棲鳳宮大殿內,臉上神情嚴肅穆然。

他不會再讓情況混沌曖昧不明下去了。

“公主,”他坦然面對她,面對自己的錯誤行徑。“我今日是來道歉的。”

“我知道。”寶嬌淡淡開口,“昨天‘聽說’了。”

他眼底掠過一抹歉然。

臨陣脫逃,用紙筆留書,的確不是大男人光明磊落之作爲,他自知慚愧。

寶嬌依然一身盛裝以對,珠環玉繞,畫眉點翠描脣紅,一襲紅緞滾金邊流雲宮裝將雪白肌膚襯托得瑩然無瑕。

燕戈心底卻掠過了一絲不安。

她很平靜,事實上,是太平靜了,一點都不像是平素的她。

奇怪的是,見她面無表情的模樣,他倒寧願她像之前那樣暴躁易怒,大呼小叫,他好不習慣這樣的她。

他深吸了一口氣,正要開口。

“我想問你最一次,”寶嬌目不轉晴地盯着他,眼神熾熱。“你真的無論如何也不娶我嗎?”

迎視着她湛然發亮、隱約似有淚光的眸子,燕戈只覺心口一緊。

豔妝嬌媚的她美得像一團令人無法直視的火焰,可是爲什麼她的眼神卻是那麼悲傷?

是他的錯覺嗎?

“你還沒回答我。”

燕戈心下一凜,喉嚨有些莫名發乾,但是他依然非常清楚明白自己的答案是什麼。

“公主是個好女子,但燕某無德無能,生性不羈,並非公主的良配。”他黝黑漾着幽藍光芒的瞳眸坦率地正視着她,下去理會胸口浮起陣陣灼痛感,“請公主恕罪。”

寶嬌好半晌做不了聲,小手緊緊地掐握住椅臂,試圖不讓衝上眼眶的淚水不爭氣地滑落。

她不哭。

想她寶嬌公主尊貴無雙,當世第一,她不必哭,就算要哭也是別人哭。

“很好,那我明白了。”她自喉頭擠出傲慢的聲音。

燕戈以爲她的回答會令自己如釋重負,猶如放下胸口沉甸甸的大石,但沒想到他只是僵站在原地,腦中一片空白。

忘了謝恩,忘了思考,也忘了呼吸。

“這是本公主最後一次問你的意見。”寶嬌抬起下巴,驕傲而盛氣凌人地道:“從現在起,本公主要用十六年來一貫的行事方法,我絕對不會再接受任何人的意見。”

燕戈猛然抬頭,心底閃過一股不祥的預感。

“公主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你願娶也好,不願娶也罷,總之本公主嫁定了你!”她冷笑一聲,響亮地拍了拍手。

“來人,馬上去傳本公主懿旨,即刻將‘鳳武秦班’所有人打入天牢,聽候處置!”

“公主,你到底想做什麼?”他腦袋轟地一聲,不敢置信地怒吼:“你不能這麼做!”

“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難道你不知道嗎?”她嘴角微微上勾,眼底半絲笑意也無。

“你——”他怒火狂燒,目皆欲裂。

“從今天起,你一天不答應娶我,我就殺掉一個人。”她眸光冰冷,故意扳着手指頭數算,“我算算看,你們‘鳳武秦班’男女老幼共計二十八人,你最多隻有二十八天可以跟本公主耗。”

燕戈呼吸一窒,心跳幾停。“你不是當真的!”

“我當然是當真的,我愛怎麼樣就怎麼樣,這一點你不早就知道了嗎?”

“沒錯,我承認一直以來,你給我的印象就是個任性刁蠻的女子,驕縱、自我,事事都要他人以你爲尊。”他深深凝視着她,嗓音沙啞,“這些我也都體悟甚深、受害至重。”

寶嬌瞪着他,心如刀割。

原來……原來這就是他眼裏的她?

“但若要我相信是個會將人命視若螻蟻,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他緩緩搖頭,“不,我不相信你會是這樣的。”

她心頭一熱,隨即一痛。

“你就是喫定了我不會對你們痛下殺手,才這麼有恃無恐嗎?”她眸光冰冷地盯着他。

有恃無恐?不,並不是這樣的,他從來就沒有仗勢着什麼的意思。

“公主……”他想解釋。

“夠了!你信也好,不信也罷,我從小就是這樣的人,凡是不順我意的,就是拉下去砍頭。”她咬牙切齒,氣息急促。

“本來我是打算戒掉這樣的壞習慣的,我也給了你一次又一次的機會,但是我的耐性和忍氣吞聲換來的是什麼?”

他有一剎那的無言以對。

“是你一次又一次的拒絕,這簡直比當面摑我幾巴掌還要叫我難堪!”她冷笑,“我好歹也是一國公主,備受我父皇寵愛的金枝玉葉,你以爲只要對我說‘不’字,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嗎?你們不用付出代價的嗎?”

“公主要殺要剮儘管衝着我來,燕某心甘受戮!”他心裏本還有着對她的愧疚和虧欠,可是在聽着她殺氣騰騰的口氣時,不禁驚跳了下,疾顏厲色大喊,‘我犯下的罪孽和全體鳳武秦班’的人都無關,請公主高抬貴手,放他們一條生路!”

寶嬌真的覺得自己好悲哀,他竟寧可死,也不願意娶她?

她嚥下灼熱痛苦的淚意,小臉一沉,冷聲道:“燕戈,我要叫你輩子後悔,你竟然有眼無珠、錯待本公主。記住,只要你一天不娶我,我就一天殺一個,你大可以試試。”

燕戈握緊拳頭,胸口激烈地起伏着,努力在驚痛慌亂惶惑不安中保持靈臺一絲清明。

不,她不會這麼做的。

儘管她嘴上說得狠毒決絕,但是這些日子相處下來,他心裏十分清楚地感覺到,她雖然任性驕縱刁蠻,無法無天、恣意妄爲,但是她其實是一個嘴硬心軟的小女孩。

她只是臉上拉不下,纔會故意出言恫喝、威脅,想要用撂狠話的方式逼他就範。

冷靜,燕戈,你得冷靜下來想一想,她過去做過幾次類似這樣的恐嚇了?

——多不勝數。

所以這次她只是自尊心受傷,若是讓她發泄完怒氣,扳回一城,有了面子,那麼她就會像過去那樣恢復如常。

他狂亂痛楚的眸光漸漸清晰起來,心頭也回覆了一貫的鎮定和篤然。

“你不會的。”他低嘆一聲,語氣不自覺溫柔起來。“你是個好姑娘,你是不會真這麼做的。”

“你又知道我不會了?”她故作兇狠猙獰,心窩卻不由自主一熱,不爭氣地微微發酸又微微泛甜。該死的殺千刀,憑什麼一副對她知之甚深,自以爲了解她的口吻?

這個專門害人家傷心的混小子,幹嘛突然又用那麼溫柔的眼神看着她?

“公主,我們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若勉強結爲連理,只會是災難一場。”燕戈試圖以溫和的理性說服她。“你相信我。”

“你憑什麼這麼武斷?”她鼻頭一酸,咬牙切齒地質問,“你是什麼東西?你說了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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