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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1)

《夜奔》 / 董妮 / 第19章 / 共23章

費盡了千辛萬苦,曲問情終於掙脫了手銬、腳鐐的束縛,重得自由後,他第一件事便是抱住豆蔻,狠狠吻上一口。

“豆蔻、豆蔻、豆蔻……”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表現自己的開心與喜悅。“手怎麼樣,快讓我瞧瞧。”

他拉起她的手,看那猙獰的傷口,血雖然止了,但指甲卻要掉不掉的。

都說十指連心,傷到指甲,最是痛徹心肺。

他撕下一截衣襟,小心地將她的傷口包起來。

“沒事的,已經不疼了。”她安慰他。

他把她拉進懷裏,用力抱緊她,不管她現在疼不疼,他都會記住她今天所做的一切。

“豆蔻,待所有的事情結束,我便帶你去找卓不凡,非要他幫你治得連疤都沒有不可。如今,先解決無心的事。”

“那走吧!”她拉着他往地牢外走。

他愣了一下,本來抱滿懷的溫暖突然消失,有點不適應。

但她的積極向前卻讓他心跳加速。她的眼睛如此明亮,彷彿她行走的道路上只會有光明,不會有黑暗。

跟她在一起,總是如此充滿希望。

他們走出地牢後,穿過迴廊、二進、三進,以及那異花嘖香、彩蝶飛舞的庭園,終於來到劍居。

這是棟很平常的建築,沒有雕花橫樑,也沒有玉石地板,只是一間普通極了的磚屋,卻是鑄劍山莊中最神祕的禁地。

以往,若無當代莊主應允,誰也不能進入劍居,所以曲問情也不知道那裏頭長什麼樣子。

豆蔻帶小手離開那回是例外,但她也只是在外頭晃了一下,沒真正進去過。

兩人推開了神祕之門,不約而同感到失望。

就跟普通的打鐵鋪一樣啊!不同的是熾熱的火爐大了點,旁邊的一池清泉,水好像特別冷,一直往外冒白煙。

爐裏有一把半成形的劍,不知被燒了多久,還是暗黑、暗黑的,沒見變色。

“大哥!”一個聲音在曲問情和豆蔻身後響起,是曲無心。爲了鑄造至高無上的神劍,他剛纔去焚香沐裕了,想不到出來後會見到外人。

“無心!”曲問情轉過身去,他好怕自己來遲一步,無心就幹了傻事。幸好來得及,幸好。“你說把一切交給我,卻沒幫我解鎖,我怎麼幫你處理善後?”

曲無心沒想到這個問題,最近他腦子總是亂哄哄的,很多畫面在閃,又轉瞬間消失。他也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麼,或者沒做什麼……

“可你出來了……嗯,出來就好,你去換件乾淨的衣裳,待會兒來幫我。”

“莊主好像怪怪的。”豆蔻低聲說。

曲問情早就注意到了。曲無心的精神差到沒發現劍居里不只有他,還有易容成老太婆的豆蔻。

“你要我做什麼?”曲問情小心不驚動他,一步一步向他走去。

“鑄劍。”

“那把嗎?”曲問情的手指向插在火爐中的黑色長劍。

曲無心的視線隨着他的手指移轉過去。

曲問情乘機往前一撲,並指點向他的穴道。

曲無心的神智雖然不太清楚,但反應還是很快的,及時閃了開去。

“你幹什麼?”

“阻止你以人祭劍。”

“我沒有逼別人祭劍。”自從大哥說不要後,他就不做那種事了。他很聽大哥的話,但大哥似乎永遠不理會他的要求。

“你拿自己去祭劍也不行。”曲問情手指翻飛着,像一朵盛開的蓮花,籠罩住他全身穴道。

但曲無心卻像條游魚,俐落地在指影中游移,閃過每一次攻擊。

“你爲什麼不明白?山莊需要一柄神劍才能重振聲威。”

“要維持鑄劍山莊,並不一定非要神劍不可,還有其他辦法。”

“再好的辦法也不如神劍管用。”

“如果重振鑄劍山莊的代價是要拿曲家所有人的性命去交換,這種山莊,就讓它倒掉算了。”

“身爲曲家人,你竟敢說出這種話,你對得起祠堂裏那些先靈嗎?”曲無心氣極,本來只是閃躲的身形變得凌厲,他的掌緣閃着銀色光芒,切向曲問情後背。

曲問情扭腰、側身,及時閃過那道掌風,同時,他的手指點向曲無心腰間大穴。

曲無心不閃了,握拳,與他硬拼一記。

掌指交接,罡風並射,劍居內一些小擺設被擊得粉碎,連豆蔻都一個踉蹌倒退了兩步。

“不!”曲無心大叫。

他看見豆蔻將爐邊一支鐵錘撞進爐裏,火焰一陣明滅,他差點瘋掉。“離開火爐,不要碰我的劍……”他神色猙獰地撲向她。

豆蔻嚇一跳,腳一滑就跌進水池裏。那寒冰徹骨的水,差點把她凍成冰塊。

“無心,你幹什麼?”曲問情橫身擋住他。

“你給我滾出去!滾出去……”曲無心五官都扭曲了。

“你已經失心瘋了。”曲問情恨死這處埋葬他多數親人,又逼瘋無心的地方。“豆蔻,滅了那爐火。”

“誰敢?”曲無心立刻暴走。他不防禦也不閃避了,每一記拳腳都氣勢十足,要跟敵人同歸於盡。

曲問情不想傷害無心,所以打得非常狼狽。

而豆蔻則非常煩惱,曲問情要她滅掉火爐,怎麼滅啊?這爐子裏沒有柴、沒有炭,那火焰彷彿是憑空生出來的,如何熄滅?

她緊張得頭痛,尤其身子還一直髮冷……冷!對了,她看向另一旁的水池。

自古以來,水都能克火,如果把池裏的水澆進火爐中呢?

想到便做,她小心穿過戰區,好幾回差點被橫流的拳風掌刀掃到沒命,幸虧曲問情一直護着她,讓她只掉了幾根頭髮,便安然來到牆邊的水缸旁。

她抱起水缸回到水池邊,裝了滿滿一缸水,使出喫奶的力氣,將它往火爐邊扛……

“快住手……”曲無心眥目欲裂。

但豆蔻卻沒有停止,她終於把水缸移到火爐上方了。

“不要!”曲無心狠心一掌把曲問情打飛,而自己則飛身擊向豆蔻。

曲問情摔到地上,咳出一口血沫,卻拼出了狠勁。

“啊——”他後發先至,使出最無賴的打法,抱住曲無心的腰,兩人在地上滾成一團。

“放開我!”曲無心大叫。

這時,豆蔻已經把水缸丟進火爐裏。

“哇唔!”曲問情見水缸在火爐裏砸碎,冷水乍遇烈火,冒出騰騰白煙,情不自禁發出一記讚歎。現在爐子毀了、火焰滅了、神劍完蛋……事情到這地步,算完結了吧?

轟隆、轟隆、轟隆……突然,腳下的地面發出一陣奇怪的聲響。

隨即,三人都感受到了大地的搖晃。

火遇到水會熄滅,但如果是地火碰到冷泉呢?

土地搖晃得更大力了,四面牆開始龜裂,屋瓦一塊一塊地往下砸……

“靠,玩太大了。”曲問情急忙把曲無心推出劍居,再轉身拉住豆蔻,兩人飛一樣地往外逃。

但曲無心卻不肯走,他倒衝回來,跑到火爐邊伸手去拿長劍。這是他畢生的心血,最接近神劍的一柄傑作,也是鑄劍山莊最後的希望,他無論如何也不放棄它。

轟!曲問情和豆蔻都還沒站穩,劍居就發生了巨大的爆炸,通紅火柱直衝雲霄。

無數的泥土石塊被炸上半空中,再落了下來。

曲問情趕緊拉着她趴在地上,以身體護衛她,避免她被砸傷。

那石塊雨落了有足足一刻鐘那麼久,才漸漸平息。

曲問情拉着豆蔻站起來,一起看向那妖龍似、直欲昇天飛去的灼熱火柱。

“這是怎麼回事?”早知道一缸冷水會引起這麼大反應,她就不以水滅火了。

“我忘記告訴你,爐子裏引的是地火,不是凡火,它……不對,無心呢!”他現在才發現曲無心不見了,他明明把他推出來了,怎麼沒看到人?“無心,你在哪兒?無心……”

“莊主、莊主,你在不在?”豆蔻跟着幫忙找。

他們繞着劍居跑了一圈,沒看到人,將鑄劍山莊翻個遍,也沒找着,曲無心呢?他總不至於憑空消失吧?

他們又回到倒塌的劍居前,曲問情後知後覺想起曲無心對神劍的瘋魔,他難道沒有逃,反而回身找神劍了?

“無心……”他茫然失落地走向火焰沖天處,那熾熱把他的頭髮都燒捲了。

“曲大哥,不能再過去了。”豆蔻阻止他更靠近。

“無心……無心……”曲問情的淚流了下來。

費了這麼大的心血,結果曲無心還是死了嗎?這不應該啊!

一座鑄劍山莊,成就了多少人,又毀滅了多少人?

“無心……”曲問情跪在地上,放聲大嚎。

豆蔻陪在他身邊,默默地掉淚。她彷彿又想起了那個下雨的日子,曲無心救她免於落入青樓。他完全沒必要多管閒事的,但他做了,爲什麼?一時的心軟?

這個人只是單純的殺人魔,還是被命運擺佈的可憐蟲?不管他是什麼樣的人,他的離開讓如此多人傷心,他就有存在的必要吧,莊主,死亡真的不能解決問題……豆蔻一邊流淚,一邊想着。

轟!這時,地火深處又發生第二次爆炸。火焰像朵盛開的蓮花,倏忽綻放,轉瞬消失,只剩濃濃的白煙,遮天蔽地。

“咳咳咳……”豆蔻嗆咳不停,手忙腳亂去拉曲問情逃命,但他一動也不動,就看着劍居的方向,是錯覺嗎?一個隱隱約約的影子在濃霧中閃爍。

影子越來越近了,連豆蔻也注意到那異狀,他們看着影子走出來,如此熟悉的身姿,雖然全身上下都被燒黑了,但他們仍認出那是曲無心,他沒有死。天哪,這麼大的爆炸,他能存活下來簡直是奇蹟。

他們一起衝上前抱住他,將他拉離劍居遠遠的。

“無心、無心,怎麼可能……你沒事……太好了……太好了……”曲問情又哭又笑,激動到語無倫次了。

“中間沒有火。”曲無心呆滯了一會兒,語氣平板說道。

曲問情想了很久才明白,八成是爆炸時火焰飛衝,火爐附近反而安全,曲無心就躲在那裏,等第二次爆炸,火焰消失,他才跑出來。但這只是猜測,是真是假,管它咧!無心沒事就好。

不過曲無心也不是全身而退,他身上的燒傷很嚴重。

“先送莊主去看大夫吧!”豆蔻提醒高興過頭的曲問情,曲無心還不算完全脫險。

“對,看大夫。”曲問情恍然回神,正準備把他抱起來,卻發現他的拳頭緊握着一隻劍柄,劍身已經斷掉了。

這就是曲無心豁出性命也要保住的神劍,結果,它仍然是個失敗品。有些事情註定了就是註定了,不管再怎麼努力,也無法改變它。

曲問情真想將那劍砸了,可曲無心將它握得這樣緊,想到無心半生心血竟落得如此下場,他又氣又心疼。

“這樣的東西,你還留着幹什麼?”曲問情不會再容許這狗屁神劍殘害他的寶貝弟弟了。

但曲無心就是不鬆手,哪怕那劍柄上的溫度頗高,在他手掌上燙出一個又一個水飽,他仍然執着。

“無心——”曲問情想動用暴力了。

“莊主。”豆蔻阻止他。“鑄劍好玩嗎?\"曲無心愣了一下,悲傷地搖頭,鑄劍是一件很痛苦的事。但是……他的目光在斷劍上流連,好一會兒,空茫的眼裏又閃起一道光,痛苦不代表不喜歡啊!他一生學鑄劍,現在,鑄劍已跟他合而爲一,除非他死,否則是割捨不了了。

“你現在受傷了,暫時沒辦法鑄劍,這劍也不能隨便放,不如我先幫你保管,你放心,我會把它收藏得很好。等你身體痊癒,我再把斷劍還給你,讓你繼續完成它。”豆蔻誘導地說。

曲無心遲疑了很久,才依依不捨放開劍柄。

豆蔻伸手接過,差點又抖手將它甩出去。好燙啊!但不能在曲無心面前做這種事,她強忍着手掌的痛楚,撕下衣襬,慎重地將斷劍一層層包妥,仔細收藏。

看到這裏,曲無心緊繃的神經放鬆些許,他的身子搖了兩下,突然噴出一口血來,仰身倒下。

“無心——”曲問情急忙抱住他,大吼。“快找大夫、找大夫!”但歷經變故,鑄劍山莊早已鳥獸散,除了建築物,沒有一個人留下來,又怎有人聽從號令?

“我們去找卓大夫。”豆蔻出主意,他們一起前往槐樹村。

一年後,槐樹村——

卓不凡躺在牀上睡覺,曲無心拿一根稻草在他鼻間搔弄着,他咬牙忍耐,不想理會。

“死了嗎?”但曲無心卻把稻草插進了他鼻孔。

“你夠了喔!”卓不凡憤怒地瞪他。“你再弄我,改明天讓你生不如死。”

“天亮了,不可以賴牀。”曲無心很無辜地說。那皙白如玉的俊臉揚着天真的笑,說不出的討人喜歡。

“是誰害我起不了牀的!”卓不凡大吼。

一年前,曲問情和豆蔻帶着奄奄一息的曲無心來找他救命。

聽說鑄劍山莊的地火爐爆炸了,整個劍居夷爲平地。幸虧那火焰筆直衝上高空,所以站在爐邊的曲無心沒被直接燒成炭,但也只剩一口氣了。

卓不凡很哀怨,這麼嚴重的傷,只能用萬年石乳來救了。但那是他每日必服的救命寶貝啊!

可他也不能眼睜睜看着曲無心死,只好強忍刨心刮骨的疼痛,硬挪出三滴石乳,將他一條小命從閻王手中搶回來。

但曲無心的身體、臉面燒傷非常嚴重,若不用石乳調製回春膏外敷,他這輩子註定毀容。

卓不凡只得每個月再擠出一滴石乳,爲曲無心製藥。每當這種時候,他就會特別難受,渾身疼得在牀上打滾,至於行走起立,更不必想了。

偏偏曲無心身體好了,腦子卻沒好,不知道撞到哪裏,他失去了過往的記憶,只認得曲問情一人,這傢伙,連失憶都有選擇性。

他現在跟個孩子一樣,愛玩、任性,又固執,認定天黑睡覺,天亮就要起牀,非得鬧到卓不凡下牀爲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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